古槐为媒

姚启峰（YaoQiFeng）

楔子

将军屯是峨嵋台地西南边陲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寨子，有着一千四五百口人样子。西仗河汾天堑，南峙萧山屏障，北望吕梁，东瞰涑水，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地。相传霸王南下伐秦，夺取函谷关在此屯兵安营。寨子中间有一棵需四人和包的古槐树，根深叶茂，本固枝荣。老人们说是明末清初一王姓大户人家所载，年代久远，无从考证。媚仙和君生就是出生在这个寨子里的同龄青年男女。邻里们常把他们一个叫做媚，一个叫君。

媚仙人样周正，五官搭配恰到好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嵌在黛眉之下，炯炯有神，天资聪颖贤惠，玉立婷婷，不施粉黛更显朴素大方，是古典文雅型的一代村花。媚仙比君生大一岁，君生属羊，排行老二，家境还算优渥。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内，媚在东头，君在西头。行政区域从巷中间划开，成了两个生产队。上小学、初中时，他们是学友。媚初中辍学务农，君是“文革”时期的第三届高中毕业生，回村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的。

在那棵古槐树下，媚和君倾诉衷肠，私许终身，最终却被棒打鸳鸯，各奔西东。

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青年男女自由恋爱的事，在农村少之又少，也就是凤毛麟角的那种。戏剧《小二黑结婚》、《朝阳沟》、《西厢记》唱的都是青年男女爱情的事，也常演常新，戏曲毕竟是戏曲，它是高于生活的典例，是时代的风向标，现实中一时半会还不可能流行。媚和君这对青年男女竟敢为“天下先”，做出果直之事，也就草率了。这一举轰动一时之事，在那个年代，常常被沦为恶谈，遭到扼杀，并被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一）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整日朔风凛冽，只刮干风不见雪。腊月，临近年关，学校放寒假的时候，君从双岺中学毕业，十九岁的他，怀揣高中文凭，骑着二八横梁自行车，后座架子上驮着铺盖卷，匆匆离校返回寨子。当天，天气还算不错，风和日丽的，阳光下带着几分暖意。彼时的君生正生意气风发的快到那棵落光叶子的古树时，自行车链子掉了，他下车推着走。抬头，无意间看见媚站在古槐下有太阳的一面织毛衣，眼睛正盯着他，笑看他的狼狈相。四目相对，颇为尴尬。媚开口道：“你毕业啦。”君说：“回村当农民来啦。”君从进村至回到家的整个过程，只遇见媚一个人。

古槐下，不经意的抬头一瞥竟产生出一段短暂恋情。

后来君听说，媚刚退婚，心情不好，常在老槐树下看人来车往，排解烦闷。

不知何时起，媚总爱哼着歌。清亮的歌声翻过院墙，飘出老远。每到傍晚星辰满天，总能听见她那铜铃似的嗓音悠悠回荡。《生产队里开大会》《公社是棵常青藤》《学习大寨好榜样》，都是她最常唱的曲子。有时她会约上闺蜜一同清唱，没有卡拉OK，没有管弦丝竹，仅凭一腔质朴嗓音，声声纯粹中听。

过完春节，万物复苏，君便投身到了生产队的春耕生产劳动中，与群众打成一片，集体出工、集体劳动。君的心虽有不甘，但事事都任劳任怨。当一名回乡知识青年也好，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二）

花开花落，白驹过隙。转眼到了“三夏”农忙时节。小麦收割、碾打、入库完毕后，开始交公粮。交公粮是生产队的刚性任务，必须按时保质保量足额完成。早上从仓库取出小麦摊在场子上晾晒，中间翻动几次，午后开始收粮，过风车、筛罗，挑选颗粒饱满、无麦衣杂质的优等小麦装入麻袋、装车，赶着马车送到公社粮站排队交粮。粮站技术员验收合格后过磅，然后，交粮人扛起麻袋送进库里，在粮站保管员的指挥下将粮食倒到指定的地点。验收不合格，要就地返工，过扇车、筛罗什么的。交公粮有男有女，男人扛麻袋，女人解口绳。交公粮的时间也大致固定，各村各队的交粮人、车、马几乎同时汇聚在一起。人多事就多，为争先后，吵架、打架时有发生。有天下午，媚和君相继出现在交粮现场，两个生产队的拉粮车依次排队等候。排在前面的两个村子的交粮人，不知何因竟大打出手，赤膊格斗，场地顿时一片混乱，交粮人纷纷去围观，有的站在地上，有的站在高处。君看见媚站在装满粮食的麻袋堆子上，便也上去和她站在了一起，一左一右，一前一后，登高观虎斗。随着争斗的吆喝声、骂架的怒吼声和脚底下的滑动，君和媚的身体不自觉地贴在了一起。夏天衣着单薄，媚能感觉到君剧烈的心跳，君能感触到媚身躯的软柔。

不一会儿，打斗被制止，人群散去，一切恢复了正常。

那天交完公粮回到家，余晖渐逝，暮色四合。

改革开放以后，土地承包，交公粮由集体变成了个体，由马车变成了小平车，人员分散，数量减少，粮站职员的工作态度也有所改善，交粮时打架斗殴的现象再也没有发生过。

（三）

秋天的云变幻无常，那天酉时，狂风骤起，大雨倾盆，君和媚前后脚走到老槐树下避雨。古槐那硕大的树冠郁郁葱葱，像一把张开的巨伞，能避风挡雨。眼看着雨没有停的迹象，君脱下外衣和媚一起顶在头上，送媚回了家。一来二去，情窦渐开，只是难以启齿，心照不宣。

初冬，昼间渐短，容易得晚。晚饭后，天已见黑，君信步走到媚宅那头，媚远远看见君走来，上前问道：“你看小说吗？”那时图书紧俏，君说“看哩。”媚飞快回家拿出一本《沸腾的群山》递给君，君接过书，爱不释手，仔细阅读。这部经典长篇小说讲述的是解放战争时期东北矿山恢复生产与反特斗争的事迹，故事曲折离奇，惊心动魄。过了几天还书时，君从三十二开作业本子上撕下一页空白纸，写了一首打油诗，严格来说算不上诗，只是几句顺口溜而已。“…你眼睛明亮如雪，照到我心田那刻…” ，君把纸条夹在书里还给媚，算是表白。媚看过纸条后舍不得撕掉，仍旧放在书里。后来媚忘了书里的纸条，把书借给别人被发现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暮冬，媚用白棉纱为君勾了条外衣领垫，君在公社供销社给媚买了双黑丝光袜，二人互换了定情信物。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只有古槐为媒，虎符为凭，天地作证。

（四）

岁月似梭，逝者如斯。来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又到了春耕生产季节。农历二月二十八，平阳红光蒲剧梆子剧团来寨子唱戏。演出的头一晚，君和媚在台下相遇。媚对君说：“咱们别看戏了，回家吧。”借着暮色，旁若无人，君和媚手牵着手，来到她家。进了闺房，不敢亮灯，摸着黑，君和媚拥抱在了一搭。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刷牙漱口的咳嗽声，君款款地松开了媚，媚悄悄地对君说：“别怕，是我大哥牙疼在刷牙，不会进房间。”这一宿，彻夜无眠，也差点没遭巫山云雨，不曾留下孽债。

凌晨，君起身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良宵一别，竟是半世。

山雨欲来风满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俩的隐情一出，就像一颗钠粒投到水中瞬间引爆，产生出斑驳烟雾四处弥散，成为人们饭后茶余、街谈巷议话题。君原定的娃娃亲那头，闻得风声，着人探问虚实，被君搪塞了过去。热议归热议，却没有厚非，风波很快过去，就像黑夜里两颗交织在一起的流星，划破天空，瞬息即逝。

（五）

变故就在四月天。牡丹盛开，芍药飘香。媚隔壁的王媒婆知道她退婚已久，遇到合适的机会，上门给媚提亲。男方是外乡人，结过一次婚，个人条件不错，顶替其父进入供销系统当了个职员。迫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媚顺从了这门亲事，并不是委曲求全。婚期定在当年的国庆节。村里人的节日，除了春节其他都很平淡，平淡地只有高音喇叭的定时回响。结婚那天，秋高气爽，月圆如镜，媚在闺阁静候迎亲队伍。君伫立在空旷的打麦场，凝视着仲秋的天空飘移的白云；想象着她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倾听着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礼炮声和不绝于耳的器乐合奏声。他据喧闹的声音判断，这会儿她该顶着红盖头走出闺阁了；这会儿她该叩拜父母和亲朋好友了；这会儿她该上马奔赴殿堂了。迎亲车马的长队走近古槐树时，驮媚的那匹枣红马踟躇不前，犹如“雪拥蓝关”，任凭前面的马先走。足足停了五分钟，马才嘶鸣着奋蹄启程，随着鼓乐声和礼炮声的徐徐远去，君情不自禁的落下了眼泪。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杂乱的喧闹声渐渐被高音喇叭里国庆节特别节目声取代，只听见播音员慷慨陈词，经典音乐与爱国音乐交响和鸣。

她没有给他一个交代，只是让她的闺蜜传话，叫他不要恨她。他能恨起来吗，恨又有什么用？

（六）

君失落至极，整日郁郁寡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漫无目的地过日子。

九月，菊花斗艳，东篱肆意绽放。君在寨子劳动将近两年，也就是媚出嫁的那个月，君被大队推荐到寨子里的七年制学校担任民办教师，酬金是工分加每月五元津贴。从担任民办教师起，君又振作起了精神，爱岗敬业，尽职尽责，决心坚守来之不易的教学职位，为乡村培育留得住人才。日常认真备课授课，耐心辅导每一位学生，关心孩子的学习和生活。扎根基层，忠于职守，任劳任怨，注重言传身教，用心呵护学生成长。在教学中不断摸索方法，积累授课经验，秉持责任心与爱心踏实从教，认真践行教师教书育人的责任与使命。躬耕于三尺讲台，亲为乃一只粉笔。

（七）

长风破浪会有时，前途朗朗终可期。东风送暖，雪融冰化。大地蠕动，草木蒙生。这一春，阳光格外明媚，鲜花开的格外艳丽，一切都显得格外特别，特别的叫人不敢相信。是年，推荐上学的方案和招生指标迟迟没有公布，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消息，预示着高校招生政策有变。半年后，总算等到确切消息，10月21日‌，《人民日报》等中央媒体发布社论和教育部负责人答记者问，‌正式向全社会公布恢复高考的消息。‌‌君从高音喇叭里听到这一振奋人心的重大新闻，喜极而泣，奔走相告。在当地经济文化交流中心——公社驻地大街，君遇到了高中最要好同学，两人商讨报考中专还是大专，同学说“要考就考大学。”使君坚定了信念，明确了方向，飞必冲天，鸣必惊人的决心油然而生，他和他的同学同时报考了大学。十年磨一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君找出仅有的学过的课本，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挑灯夜读。仅仅两个月时间，君复习了初中、高中所学的知识点。年终岁末，君骑着那辆自行车，带着铺盖和馍布袋，来到河东古城中学参加高考。次年二月成绩揭晓，不公布分数，只让预选上的考生填报高考志愿并在县医院参加体检。君有幸被省内一所院校录取，进入高等学府深造。鲤鱼一跃，跳过龙门。享誉乡里，此生足矣。时光荏苒，转眼就是四年，君大学毕业，取得理学学士学位，被分配到一所省级重点中学任教。这一干就是三十五载，直至退休。

这一考，改变了君的人生轨迹，让君脱离田舍，走出黄土地，抹掉了往日的惆怅，开启了全新的征程。

工作后，君也时常回故土老家。有一年放寒假，君回村带着儿女在巷里玩耍，那天媚回娘家走亲戚，君和媚又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久别重逢，思绪万千，多年未见，一时语塞。还是媚先打破僵局，说了一句“感谢你当年没有恨我。”寒暄了几句，代替了叙旧。彼此没有责怪，只有谅解。

（八）

君每次回村，走到老槐树下，都会驻足、眺望、遐想。看到老槐树又粗壮了几圈，听到村民生活和谐美满。君没有怨老槐树无能为力，只愿老槐树万古长青。不知何时，有人用钢筋棍把老槐树围了起来，将其当作文物保护。

多年后，有人提起君和媚沸沸扬扬的情事，说那是所写的打油诗泄的密，印证了君的猜想，不过这对君和媚都不重要了。

至如今，往事越过五十载。

五十年，半个世纪，足够改变很多。能改变的都改变了，不变的成为了永恒。

半个世纪的云和路、半个世纪风和雨、半个世纪聚和散、半个世纪守和望、半个世纪恩和怨，都將化为了过眼烟云，随风而去。君和媚都已年逾古稀。他们老了，青涩变成了持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走路老态龙钟，面容皓首苍颜。愿他们初心不改，逐梦前行。岁月静好，安然无恙。愿上苍再赐他们五十年，回过头，重走人生路。愿天下有缘人终成眷属，不再是梦境。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如有含沙射影之嫌，在此声明免责。）

2026年3月20日写于大河之东家中 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