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 序》</b></p><p class="ql-block"><b> 作者是地道的成都人,她用她家东大街老宅院,把成都老城的烟火、悲欢、邻里,悉数装下, 没有刻意煽情,却处处藏着戳人心底的温柔与遗憾,读完满心温热又略带怅然。</b></p><p class="ql-block"><b> 故人陆续离去,童年、亲人、旧时邻里都被时光带走了,作者用文字把东大街的青砖拱门、鱼池花香、外婆的牵挂、母亲的教诲、五孃的温柔永久记录了下来。</b></p><p class="ql-block"><b> 岁月虽然带走了院落与旧人,但是作者记录的善良、教养、爱意与温暖永远不会消失,化作记忆里的光,照亮作者前进的路</b><b style="font-size:18px;">,勤恳立身,踏实成事,</b><b>有所作为而无虚度。</b></p><p class="ql-block"><b> ~晓晖</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b></p> <p class="ql-block"> <b>《小院拾忆 》~杨晓英</b></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代初期,春熙路东大街商贾云集,是成都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在人流如织的闹市中藏着一座青砖拱门的 独院,这是我童年的乐园。院子占地两亩,房屋分正房,左右廂房,还有一个西式花厅,正房后有一个小天井,我们三兄妹和父母亲、外婆就居住在這里。</p><p class="ql-block"> 独院大门面对东大街,大门后有两个角门,跨进角门迎面有一个大大的鱼池,鱼儿在水中自由地游戏。鱼池中央有座高高的假山,象一扇屏风遮住了内院。绕过鱼池,后面有条小径直通堂屋。小径两旁种满了各种花花草草,有兰草、吉祥草,栀子花、覆盆子… …,花开时节整个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院里还种了几株果树,有苹果树,枇杷树,还有一株高大的核桃树。我特别喜爱那两株苹果树,果子熟了,母亲会请人摘下很多苹果,咬上一口,香甜脆口,那味道至今仍记忆犹新。核桃树太高,我常常仰望着树上的果实,盼着它快快落下。一天夜里,刮起了大风,瓢泼大雨落在树上沙沙作响,早晨去院子里一看,核桃树果然落下不少果子,我捡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又苦又涩,难吃得很。外婆笑着说:“瓜女子,这是核桃的皮,吃不得。”于是帮我剥去外皮,敲开硬壳,细心地将果仁皮撕去,新鲜的核桃仁带点淡淡的香甜味,太好吃了。不知什么原因,那株枇杷果味太淡、果子又小,我更喜欢看它金灿灿的挂在树上,像结了一树黄金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房的后面有个小天井,外婆常在这里洗衣服,我总爱爬在外婆背上玩,一曰外婆边洗衣服边问我“女子,你长大了供不供外婆?”我豪不犹豫地回答“要供。”外婆又问:“拿啥子供?”我想老人都需要一根拐杖,于是回答,“拿棍子供”。外婆听后哈哈大笑对母亲说:“你听,女子说长大了要用棍子供我。”母亲一听也笑岔了气 ,接着说:“瓜女子,别说这种话。”我当时实在不明白我的回答有什么可笑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听母亲讲,外婆一生命运坎坷 ,不识字,一双解放足,十多岁由父母做主嫁给外爷。外爷是淸朝末年最后一批科举考试中的秀才,后来考入了四川政法学堂,毕业后在法院工作。外婆娘家本以为择了一位佳婿,女儿可终生无忧。旧时新婚当天,客人要考查新娘做的女红,外婆新嫁觉得不好意思,不愿拿出来,客人缠着要,外婆又不肯拿。外爷性格急躁,竟不耐烦地一掌挥向外婆,这一掌外婆记了一辈子。婚后,外婆先后生下七个小孩,由于当时的医疗条件差,其中六个小孩都早早夭折了,只有我母亲一人活了下来。由于文化差异太大,缺乏共同语言,以后的日子两人都感觉难以维系,于是分居了。外婆搬到了城南武侯祠对面,母亲生下我们后,外婆就搬到东大街帮着照看我们三兄妹。母亲说我模样象外婆,外婆也格外疼爱我。上学后每到暑假我常去城南外婆家小住,分别时,外婆总是送我到屋前小河边,孤独的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我的人影才肯回去。长大后我才明白外婆对我是报有深深期待的。无奈子欲养而亲不待,留下的是对慈爱的外婆深深的追忆与遗憾。</p><p class="ql-block"> 每天吃过早饭,母亲便将我和哥哥送到附近的明德幼稚园上学。明德幼稚园是一所口碑很好有着教会背景的私立幼儿园。幼儿园里有位和蔼可亲的何老师,何老师每天总会站在校门口迎接拥抱每一位学生,用赤诚爱心温暖每一个小人儿。她给我们讲故事,教我们唱童谣…言传身教种下爱心与温情。春天到了,她带着我们参加幼儿园组织的春游。每逢春游,我简直觉得是一个盛大节日。出游前几天就兴奋不已,出发前每人发一包香甜的点心,我幼时胃口极好,总是早早地就将点心吃完了。至今我还保存着一张珍贵的春游师生合影照,将它放在相册首页。</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我们三兄妹总爱围坐在母亲身旁,听母亲讲故事。母亲肚子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最先讲的是二十四孝的故事,母亲说做人要善良,百善孝为先。王祥卧冰求鲤的故事感天动地,也感动了小小的我,但是割股疗亲未免太疼痛,我想我大概是做不到的。母亲最爱讲的还是《聊斋志异》 中那些美丽善良的狐仙,那个画中走出来的 美女,那个衣衫破烂的种梨道士⋯,这些故事总让我浮想联翩,希望有朝一日能拥有无所不能的神力。再大一点母亲就给我们讲头悬梁 ,锥刺股和凿壁偷光之类的励志故事,灌输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的观念,鼓励我们要珍惜时光刻苦学习。再大一点.就给我们讲《论语》中的精典语录,“三人行必有我师”“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让我们知晓做人做事的道理。时光匆匆流逝,这些儿时的记忆象春风润物融进骨子里,浸染出我们的人生底色,让我们在漫漫岁月中不断成长。感恩母亲一一我们人生的第一任老师。</p><p class="ql-block"> 母亲很注重挑选邻居,多次给我们讲孟母三迁择邻居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邓汉祥先生一家租住在我家西厢房一侧。邓先生是民国时期著名的策士,辅佐刘湘,执掌四川政务,担任省政府秘书长,抗战时期刘湘率军出川,邓汉祥先生曾代理过四川省政府主席,49年底促成刘文辉、邓锡侯等在彭县通电起义,解放后连任五届全国政协委员,生前编写了大量文史资料。他老伴邓婆婆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五官精致,脸型弧线柔美,高高的额头,发结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上了年纪,全身依然散发着大家闺秀的高贵气质。我很喜欢去邓婆婆家玩,邓爷爷温文而雅总是正襟坐在客厅里与他的故旧好友聊一些我不懂的家国大事,邓婆婆则牵着我的手走进卧室,从糖盒里给我拿一种咖啡色或白色的糖,我感觉那味道很特别,不是我熟悉的棒棒糖味道,但还是礼貌地道声谢谢。他们的两个女儿与他们住在一起,我们称五女儿为五孃,最小的称七孃。</p><p class="ql-block"> 五孃身姿苗条,眉目清秀,肤色白皙,性情温润,说话柔声细语,总穿一身裁剪得体、素净雅致的旗袍。七孃则活泼灵动,亭亭玉立,夏天穿一条浅色碎花连衣裙,裙摆飘逸,宛如仙女降临人间。</p><p class="ql-block"> 七孃在四川医学院读书,毕业后,一生行医。七孃曾经是我儿时的偶像,我的少年梦想就是能像七孃一样,将来读医学院,穿白大褂,做一名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只是时世弄人,终究没能穿上白大褂而系上了白围腰。</p><p class="ql-block"> 五孃终身未嫁,闲时帮助邓先生整理整理文史资料。邓先生多次去北京开会,总是由五孃陪伴左右。长大后我总是想,凡尘俗世,恐怕难有让五孃心动之人</p><p class="ql-block"> 五孃非常疼爱我们三兄妹。后来搬家分开,她仍常来看望我们。依旧是一身雅致的旗袍,语声温婉,气质出众,格外引人注目。困难年月里,我因营养不良得了肿病, 五孃看我的眼神里常带着爱怜与焦虑,总说:“三姊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一点好东西”。她家有亲眷在国外,常寄来些侨汇卷,可买特供食品。她每月都送来五斤大米,至今仍记得那米袋印着花纹,上端束着两个小木环,很是别致。每次来我家,她红唇粉面,脸颊微红,额头沁着薄汗,坐下后一边掏出手绢轻扇,一边与母亲交谈,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飘满小屋,暖意融融。</p><p class="ql-block"> 五孃五十岁左右就去世了,病重时母亲带着弟弟小维去看望她,母亲说但愿五孃能慢慢好起来,我也相信善良美丽的五孃一定会得到上帝格外眷顾。谁知这竞是最后一别,几天后再去,已是人去楼空。一直以来我总是懊恼不已,最后一程怎么没去送送五孃。多年来,我仍时常想起五孃——一身雅致旗袍,微红的脸颊,额上沁着薄汗,含笑望着我们。她的善良与美丽,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润最珍贵的一抹光。(作者杨晓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江帆影↓(杨晓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