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千山

铁钢

时光的动车飞速驶过，这一站，是马年。当“春游假”这个新名词第一次叩响中小学的大门，我便知，这是属于青少年的召唤——不仅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而对于我来说，这个春天还多了一层特殊的意义。

我生于沈阳，根在鞍山。那座闻名遐迩的“钢都”，不仅有着钢铁般的脊梁，更藏着风景如画的千山。春游假期间，父母被工作绊住脚步，姥姥姥爷带我重返魂牵梦萦的故土，去赴一场与“辽东第一山”的千年之约。

晨光熹微，八点前的千山景区早已人声鼎沸。有趣的是，山门不仅对我们14岁以下的少年儿童免费开放，也对属马的、姓马的敞开了怀抱。这份独属于生肖的机缘，让还未登阶的游人，心头先添了几分喜气。

此次陪行的，还有姨老爷和润喆哥哥。哥哥虽长我两岁，却是位“老驴友”。他不仅多次来过千山，还登过仙人台、五佛顶，甚至连巍峨的山东泰山也曾踩在脚下。

步入山中，仿佛一脚踏进了流动的绿色长卷。虽错过了梨花似雪的胜景，但山谷间肆意绽放的丁香、稠李与白海棠，恰似画师失手打翻的调色盘。那香气极富层次：草木的清气是冷的，花香的甜腻是暖的，混合着泥土湿润的腥气，吸一口，肺腑皆清。我们沿无量观拾级而上，耳边是松涛阵阵，脚下是石板咚咚。

一路上，哥哥自告奋勇做起了向导，步履轻盈如鹿，常常把我们这群“老弱”队伍甩在身后。我不甘示弱，奋力追赶，却因贪看风景、蹦跳嬉闹，手腕总被姥爷那只粗糙宽厚的大手紧紧攥住。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掌纹深邃如沟壑，皮肤粗糙似树皮，布满了老茧与岁月的痕迹。我几次试图挣脱，想去追逐那飞舞的蝴蝶，但总是徒劳，只好放弃挣扎。此刻，感受着手心的纹路与温度，我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牵绊，更是岁月与关切交织的安全锚点。

行至无量观一处岩壁，我看到石缝中兀立着一棵矮小的松树，枝干虬曲，我惊呼：“好可怜啊！”姥爷停下脚步，扶了扶老花镜告诉我：“大家都称它‘可怜松’，实际更应叫作‘顽强松’！已经有500多岁了！你看它没土没水，却活了这么久，这才是本事。”这番话让我肃然起敬。

很快，我们行至“夹扁石”下，只见峭壁之下，游人排成了蜿蜒的方阵。为了避开几个小时的拥堵，我们择旁道绕行，直取“天上天”。

越往上走，山势越陡。山上风有些大，吹得我有些打晃。在姥姥姥爷的护佑下，我壮起胆子，小心翼翼扶着栏杆，终于登上了那巨大的岩顶。那一刻，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脚下翻涌，我终于成了“天上人”。哇塞！眼前林海苍茫，群山竞秀，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像极了波涛汹涌的绿色海洋。什么疲劳、胆怯，在壮阔的天地面前，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天上天”打卡后，我们意犹未尽，又去挑战卧虎峰、一线天。这一路，才是真正的险境。山道窄处，仅容一人侧身；石阶险处，需要倒退而下。此时，已无法再牵着姥爷的大手，全靠自己手脚并用。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看见石阶上斑驳的青苔，甚至能闻到岩石被阳光暴晒后的焦味。而就在屏息凝神间，我窥见了平日里难以企及的奇绝风光——那是只有付出汗水才能兑换的景色。

看罢无根石，穿越罗汉洞，击响木鱼石，终抵幽静的西阁。在寺院的石阶上，我瘫坐喘息，大汗淋漓。回头望去，姥姥姥爷也已头发花白，气喘吁吁，但他们望着我的眼神里满是骄傲。姥爷一边帮我拍去裤脚的尘土，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孩子，人生亦如登山，道路难免崎岖险峻。只有勇于攀登的人，才能看见更多、更美的风景。”

山风徐来，吹干了我额头的汗水，也吹散了心中的浮躁。腹中有些空空，心里却感到满满。归途回望，千山已隐入白云深处。那满山的苍翠和峰峦，是自然的馈赠；而姥爷掌心的温热与箴言，则是我成长路上，最沉甸甸的行囊。我知道，无论未来走到哪里，只要想起这只手，我就有力量翻越任何一座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