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入伍(四)失去信任的承诺

朱炳炎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应征入伍(四)失去信任的承诺</div>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神州大地正笼罩在三年自然灾害的阴霾之下,遍地民生维艰。彼时的农村,土地贫瘠,口粮紧缺,家家户户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对于我们这群辍学归田的农村青年而言,想要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外出寻一份安稳差事,难于上青天。各行各业都在紧缩开支、精简人员,大批临时工被陆续辞退,而一份自带商品粮、不用靠天吃饭的正式临时工作,更是无数农村少年可望而不可求的奢望。命运垂青于我,在万般艰难的时局里,我意外攥住了一束微光,可最终,这份微光,却被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彻底熄灭。<br> 彼时我年少辍学,终日在家务农,日日守着紧随父辈们辛苦劳作,心中始终藏着一份不甘,也藏着一个滚烫的从军梦。小姑父看我整日郁郁寡欢,心疼我年少吃苦,一直默默帮我留意外出务工的门路。1961年十月初,好消息终于传来:小姑父的同窗在城关镇小学担任教务主任,愿意接纳我前往学校做临时工,让我即刻动身前去报到。<br>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心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纸坊城关镇,是我生活了四年的故土,街边的老槐树、校园的青砖路、巷口的溪流,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满了我的青春记忆。镇上还有一众朝夕相伴的同窗好友,闲暇之时尚可相聚闲谈,比起闭塞枯燥的乡村,这里无疑是最好的去处。我满心憧憬,以为凭着十年寒窗的学识,即便不能站上讲台教书育人,也能谋一份体面清闲的文职工作,安稳度日。<br> 可抵达学校,见到教务主任之后,现实给了我第一次猝不及防的落差。主任没有安排我伏案办公,也没有让我代课教书,只是淡淡吩咐我,负责学校后勤菜园的全部耕种工作。<br>那一刻,失落感瞬间席卷全身。我寒窗苦读十载,即便能力平平,在小学担任一名代课老师也绰绰有余,为何偏偏要终日与泥土粪肥为伴,做最繁重粗笨的农活?可转念望向那个饥荒遍地的年代,我又瞬间释然。家中务农远比种菜更为辛苦,而这份校园差事,每月能稳稳领到二十二元工资,还能吃上珍贵的商品粮,在当时已是旁人羡慕不得的好出路。我压下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坦然应下了这份工作。<br> 主任似乎看穿了我的失落,连忙出言安抚,许诺我只是临时种菜过渡,后续一旦校内有空缺岗位,定会第一时间为我调换工作。听闻此言,我心底又重新燃起希望,趁着机会,郑重说出了我唯一的执念:“主任,工作我踏踏实实做,毫无怨言。但我有一个请求,年底征兵开始,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只要我的身体与年龄条件达标,希望学校能推荐我入伍参军。”<br> 一身戎装,保家卫国,是我少年时代深埋心底的梦想。在那个年代,参军入伍不仅是无上的荣光,更是有志青年奔赴远方、实现人生价值最好的出路。我满心虔诚地等待答复,而教务主任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一口应允,语气笃定而诚恳:“放心,这件事我记在心上,只要你符合征兵条件,学校必定全力推荐你,绝不耽误你的前程。”<br> 一句郑重的承诺,成了我往后日复一日艰苦劳作里,唯一的精神支柱。入职之后,主任格外体恤我的难处,主动帮我办理户口与粮食关系转接,将我留在县一中的户口,顺利迁至城关镇小学,彻底解决了我的口粮难题。后来我才明白,除却小姑父的人情情面,这份稀缺的商品粮户口,也是学校愿意收留我的重要缘由。<br> 菜园劳作,是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重体力苦役。每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要下地干活,挖地松土、挑粪施肥、引水浇灌,周而复始,从无间断。我寒窗十年,大部分时光都在书桌前度过,往后四年更是住校读书,平日里只有假期回乡才会做些许轻量农活,从未接触过这般超负荷的体力劳动。骤然直面繁重农活,身体从一开始就难以承受。<br> 幸而负责菜园管理的徐老师心地善良,处处照拂我这个初入社会的少年。他总是叮嘱我不必硬撑,干活量力而行,切莫扭伤腰背、压垮身体,还耐心手把手教我种菜的常识:何时播种、何时移栽,不同瓜果蔬菜适配何种肥料,雨季旱季分别该如何打理菜地。在徐老师的关照下,我慢慢适应了田间的劳作。<br> 百余斤重的粪桶与水桶,日日压在稚嫩的肩头,日复一日的重压之下,肩膀先是红肿发烫,而后皮肉磨破,血水浸透粗布衣衫,每一次抬肩都钻心疼痛。紧握铁锹反复翻地,不过数日,掌心便布满厚厚的老茧,虎口时常被震得发麻,夜里躺在床上,浑身筋骨酸痛难忍,辗转难眠。<br> 万般辛苦,我全都默默咽下,从未有过一丝退缩。因为我的心里始终悬着一份期盼:熬过寒冬,等到征兵开启,我便能卸下一身疲惫,奔赴军营,奔赴自己向往已久的远方。我坚信主任的承诺掷地有声,坚信人情有信,约定必守,只要我踏实肯干,梦想终会如期而至。<br> 可人心易变,诺言易碎,世间最经不起等待的,往往就是口头的约定。寒冬渐深,年味越来越浓,街头巷尾开始筹备年货,我日日翘首以盼,却始终没有等来主任关于征兵的半句消息。我依旧自我宽慰,觉得姑父与主任是多年同窗,为人处世定然言出必行,许给我的承诺,绝不会凭空作废。<br> 直到元月初,一位同乡同学偶然和我闲谈,一句无心之言,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今年入伍的新兵,昨天已经整装出发,奔赴部队了。”<br> 我当场愣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慌忙摇头不敢置信:“不可能,从来没人通知我征兵开始了。”<br>同学语气真切,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千真万确,全镇新兵统一出发,好多人都去送行,我亲眼所见,怎么会骗你。”<br> 那一刻,数月以来所有的隐忍、疲惫与期待,尽数化作刺骨的寒意。我不顾一切,快步冲向办公室,当面找到教务主任求证答案。而主任面色平静,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是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一个敷衍的理由:“我看你当时还未满十八岁,达不到入伍年龄要求,就没必要通知你了。”<br>轻飘飘一句话,轻易抹杀了他当初郑重许下的诺言,也轻易碾碎了我一整年的期盼。<br> 彼时的我,刚刚走出校园,心性纯粹,未经世俗世故打磨,始终坚信一诺千金,坚信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不可辜负。我从未想过,成年人随口许下的承诺,可以如此廉价;别人拼尽全力看重的人生大事,可以被他人如此漠视。日复一日的苦熬,磨破的肩膀、长满厚茧的双手、咬牙坚持的每一个日夜,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笑话。<br> 巨大的失望与郁结堵在胸口,日夜劳作的疲惫加上心事重重,我的身体彻底垮掉。一日午后,腹部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我蜷缩在地,动弹不得。我强撑着身躯赶往镇卫生院挂号,还未等护士写完挂号单,剧痛便席卷全身,我直直晕倒在大厅地面。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不断滚落,面色惨白如纸,医生见状立刻施以针灸止痛,痛感才稍稍缓解。随后医院紧急联系学校,将我转送县医院救治,最终确诊为胆道蛔虫,郁结在心的情绪,终究压垮了年少的身体。<br> 半个月的住院治疗,我躺在病床上反复思量,彻底看清了现实。这里安稳的工作、微薄的薪资、安稳的商品粮户口,终究抵不过我心中的从军梦,更抵不过破碎的信任。一个轻易违背承诺的人,往后也不会再为我兑现任何约定,继续留守此处,不过是白白耗费光阴,错失下一年的征兵良机。<br> 出院那日,我没有丝毫留恋,毅然递交了辞呈,卷起简单的铺盖行囊,转身离开了这座我熟悉又失望的校园。我重回贫瘠的乡村田地,抛开眼前安稳的捷径,甘心回归辛苦的农耕生活。<br> 岁月匆匆,时隔多年再回望那段往事,劳作的辛苦早已随风散去,可那句落空的承诺,依旧留在记忆深处。它让年少的我第一次读懂世俗的凉薄,也让我明白: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安稳的差事,而是言出必行的初心,是不可辜负的信任。那场破碎的约定,终究成了青春里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时刻提醒我,此生待人处事,必守本心,必守承诺。 <br>灾年困苦万民煎,辍学归田意黯然。<br>忽报佳音传梓里,且趋纸镇执经筵。<br>未膺文职心常叹,却委园耕梦半悬。<br>主任允言期暂计,书生祈愿盼随肩。<br>晓耘暮种田园苦,夏暑冬寒绮梦牵。<br>寒至不闻征士讯,春归忽觉众宾迁。<br>问询唯得支吾语,践诺难描诡谲圆。<br>病卧始知尘世冷,辞归复向故园田。<br>历经世故初心在,一诺当如泰岳坚。<br>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