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塔阅千年 两川赴东流 ‍——六圩江口与江河交汇千年变迁录

冰狼

塔擎六圩

徐冰

2026.06.22

雄峙津涯望漕舟，残灯曾引千帆游。

六圩素炬凝华曜，光照江河万古流。

冰狼双璧・缀文

一塔阅千年，两川赴东流

—— 六圩江口与江河交汇千年变迁录

徐 冰

2026.06.22

扬州虹桥诗社常有题图征诗社课。此番社课以六圩灯塔为题图，命作七言绝句。倘若只是浅白描摹眼前景致，流于泛泛看图吟咏，未免单薄，近乎无病呻吟，辜负命题立意。为此我多方查阅史料，梳理六圩灯塔沿革、长江与大运河交汇口千年迁徙脉络，斟酌酝酿，落笔成题咏之作《塔擎六圩》。

伫立扬州六圩堤岸，新旧两座灯塔比肩而立，默然守望水口。高塔雅号 “江河之眼”，巍然俯瞰浩渺长江横陈天际、滔滔运河奔涌而来，两条千年黄金水道于此十字交汇；北岸不远处，古六圩老渡口遗迹依稀尚存，往昔商旅旅人常自此登舟渡江，往来大江南北。我在诗中特意点明 “六圩” 一地，并非单纯标注地名，意在循着运河入江口千年迁徙轨迹，梳理大江与运河相依共生的沧桑变局，品读这片江河交汇之地沉淀两千五百余年的水运史诗。

一、江河交汇千年流变：镇江南岸运口的起落沉浮

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点位，从历史长河来看并非一成不变。江南一侧的镇江，作为江南运河北端起点，自秦代起，运河入江口便几经迁徙迭代。公元前 210 年，秦始皇疏浚丹徒水道，最初选定徒儿浦连通大江；后因航道淤塞，向西改辟丹徒口，开启镇江运口更迭的漫长序幕。三国东吴依托北固山开凿甘露口，南朝营建大京口；及至唐宋鼎盛时期，大京口帆樯林立，南北漕粮、百货在此中转集散，西津渡商旅络绎不绝，“舳舻转粟三千里” 便是彼时漕运盛景的生动写照。

受长江泥沙淤积、江流主泓南北摆动影响，清代之后大京口日渐淤废，原本江心耸立的金山慢慢与陆地相连，民间 “骑驴上金山” 的俗语，便是这段地貌变迁的缩影。历经丹徒口、甘露口、大京口、小京口几番兴废更替，近代江南运河主入江口最终定址谏壁。镇江千年运口的兴废轮回，印证一个规律：江河交汇之处，总会顺应水文地貌变化、航运发展需求不断调整，而江北扬州一侧的运河入江口变迁，亦是同理。

二、扬州江北九运口：运河入江，辗转千年不停步

公元前 486 年，吴王夫差开凿邗沟，大运河最早河段应运而生，初衷连通江淮、经略南北，邗沟最初入江口设于扬州湾头，也是江北最早的运河通江节点。此后两千余年，受长江北岸坍塌淤涨、沙洲消长、漕运规模扩张等多重因素影响，扬州运河入江口持续南迁西移，前后形成九处通江门户。每一次运口改易，都是古人顺势治水、适配漕运发展的智慧抉择。

东晋江岸变迁，入江口西迁仪征欧阳埭引水济运；隋代整修邗沟，扬子津跃升为核心运口，舟楫往来不绝；唐开元年间，齐澣开凿伊娄河，瓜洲应运而生，逐步取代扬子津成为漕运主口，千年瓜洲自此载入文史。宋元增设沙河入江分流纾压；明代新开白塔河、泰兴新河，缓解瓜洲航道拥堵；清代淮盐贸易兴盛，仪征十二圩依托珠金沙河崛起，成为淮盐转运枢纽，构成扬州第八处运河入江口。

岁月流转，扬子津淤埋、瓜洲坍江、十二圩兴衰起落，一处处旧运口褪去航运功能，化作历史遗存。运河改道、运口挪移，是历代优化漕运格局的漫长探索，也为 1958 年六圩新运口的定型埋下历史伏笔。

三、六圩定口：当代运河入江的最终定型

旧日瓜洲航道迂回绕折，相较直线路线多出十二公里航程，河道弯道密集、淤积频发，难以满足大型船舶常态化通航要求。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统筹推进苏北运河综合治理，多方比对三条备选线路，最终敲定自瓦窑铺直达六圩都天庙的新航道方案，人工开挖总长十九点六公里顺直新河。1958 年工程竣工，大运河第九处、沿用至今的永久性入江口 —— 六圩口正式成型。

新航道裁弯取直、水深岸阔，大幅缩短通航里程，适配千吨级船队常年通行；原先绕城旧运河褪去主航道职能，定名古运河，承担城市调蓄、文旅通航功用。早年六圩口堤土疏松，江岸冲刷滑坡频发，通航风险突出，一度被船民称作 “鬼见愁”；如今堤岸稳固、航道规整，六圩稳居大运河 “南大门”，成为长江、运河交汇唯一常态化通航枢纽，接续南北水运繁华，续写黄金水道荣光。

四、灯塔映岁月：一盏灯火，半部江口兴衰史

诗中 “残灯曾引千帆游”，正是六圩航标百年演变的真实写照。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前，六圩江口并无制式灯塔，仅在立杆悬挂煤油灯充当简易航标，专人昼夜值守，凭一点微光标定江口方位，导引漕船、商船、客舟穿梭两江之间，千帆竞渡，尽显大运河鼎盛漕运气象。

1985 年，六圩首座仿古灯塔建成，十五米高六边形飞檐塔身，告别油灯引航的简陋时代；2008 年，六十六点九米新式灯塔拔地而起，为全国内河体量领先的 LED 航标塔，得名 “江河之眼”，灯光射程超十公里，光束凝练璀璨，正是诗句 “六圩素炬凝华曜” 的实景依托。新旧双塔同守一处津涯，回望油灯引帆的往昔岁月，照亮当代江海通航坦途。灯塔居于圩岸高地，视野可同时俯瞰大运河与长江两道河面，一塔尽收两水风貌；此地兼具双重渡口属性，既是运河入江主水口，北侧毗邻古六圩老渡口，古时渡客人流往来频繁，古今水陆脉络在此层层相融。

如今，依托六圩灯塔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当地已建成灯塔主题公园。成了一处非常著名的网红打卡地。游人漫步堤岸，可直观饱览大运河奔入长江的壮阔交汇盛景，诗中 “江河万古流” 的雄浑意境，眼前便可尽收眼底。我由此萌生一个文旅构想：扬州不妨打造一条特色运河观光航线，游船行至两水交汇节点短暂停靠，设置取水体验项目，游客可取长江、运河交融之水灌装珍藏，定名 “江河万古流”。一汪碧水，藏两川文脉；小小一瓶，寄家国情怀，时时警醒华夏儿女：中华民族如江河奔涌，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结句 “光照江河万古流” 早已跳出写景本意：塔灯为往来舟船锚定航向，长江、运河奔涌不息、万古东流；一束灯火跨越千年运口变迁，见证江河交汇兴衰更迭，更隐喻华夏文脉绵延不绝、家国前路行稳致远。

结尾升华

从镇江江南诸运口兴废起落，到扬州江北九运口辗转迁徙，再到六圩江口定格当代格局，一江一河，写尽两千余年治水方略、商贸盛衰、地貌演化。一座六圩灯塔，锚定江河交汇的地理坐标，留存大运河活态传承的文化根脉。读懂运河入江口千年演变，方能理解大运河贯通南北、联通四海的时代价值；凝望两川滔滔东流，真切体悟长江与大运河雄浑磅礴的气度，发自内心热爱山河锦绣、文脉悠长的华夏大地。

于我而言，创作本诗与配套文稿，亦是一次深度研学梳理。将考证所得整理成文，与诸位读者分享运河千年往事，一抒心得，可谓一举三得；身为传统文化传播践行者，亦是份内之乐。

徐冰，笔名冰狼，江苏扬州人。国学文化推宣人，企业文化策宣人，自由撰稿人，家庭教育公益人，冰狼体诗歌创始人，中诗在线诗远文学社副社长，《远方》半月刊常务主编。企业高管、原扬州市邗江区服装协会副会长、扬州大学兼职教授。系国家职业经理人、高级经济师、品牌管理师，长期深耕国学文化传播、企业品牌策划与人文社科研究领域。

附：

友人的读后感

《光里流淌的河山》

——听墨

站在六圩的堤岸上，风是从隋唐吹来的。

读徐冰先生这篇《一塔阅千年 两川赴东流》，心头便总盘旋着这样一个画面：新旧两座灯塔伫立于江河交汇的岸边，像两个沉默的史官，守着长江与大运河十字相交的咽喉。这不仅仅是一篇题图诗的附记，它是一次对两千五百年水运文明的深情回溯，是一把打开“江河共生”时空褶皱的钥匙。

最叫我触动的是文中那条隐秘的脉络——变与不变。

江南岸，从秦代的徒儿浦到大京口，金山由岛成陆，“骑驴上金山”的俗语里藏着多少地质的叹息；江北岸，从夫差开邗沟的湾头，到盛唐的扬子津，再到瓜洲、十二圩，运河入江口一路南迁西移。这哪里是简单的地理迁徙？这是古人“顺水而为”的生存大智慧。面对泥沙淤涨、江流摆动的不可抗力，他们没有执拗于对抗，而是温柔地顺应，像水流一样调整脚步，只为让漕舟始终有路可走。1958年，六圩定口裁弯取直，那是古老治水哲学与现代工程的隔空击掌。

而灯塔，则是这一切的精神锚点。

从早年一根立杆挑起的煤油灯，那点被称为“残灯引千帆”的微光，到1985年十五米高的仿古塔，再到如今六十六点九米的“江河之眼”，光的形态在迭代，亮度在增加，但它照亮的始终是那一片繁忙的津涯。作者说“光照江河万古流”，初读是写景，再读已是咏史。那束光里，藏着漕粮的北运、盐商的南下，藏着一代代船民在“鬼见愁”险滩上的生计与惊魂。光是现实的指引，也是历史的隐喻。

文中那个“取江河融合之水”的文旅构想，实在精妙。一瓶水，一半取自长江的浩荡，一半取自运河的深沉。这不仅仅是旅游纪念品，这是一个民族对“根源”的共情。当我们手握那瓶水时，便握住了中华文脉如江河般奔涌、生生不息的密码。

身为扬州人，徐冰先生没有沉溺于“烟柳繁华地”的旧梦。他的文字里有一种清醒的文化自觉：梳理故纸堆，不是为了叹惋逝去的繁华，而是为了让历史落地，让诗意生根，让那条流淌在大地上的运河，真正流进现代人的心里。

合卷远眺，六圩的塔灯亮着。它照亮的不仅是眼前的航道，更是这条大河文明行稳致远的未来。这光，连同那奔腾不息的江水，都将万古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