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知青组的那头猪(散文)</p><p class="ql-block"> “到农村去,滚一身泥巴,磨一手老茧,炼一颗红心”——这是五十多年前最流行的口号。我们就是高喊着这样的口号到广阔天地的。</p><p class="ql-block"> 我在农村只呆了两年。两年中,泥巴倒是滚了一身又一身,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至于红心炼到了什么程度,看不见,摸不着,我自己不知道,别人更无从知晓。不过,回头来看,我的心在农村炼得比原先“软”了好多好多,说得更直白一些,悲天悯物的情愫开始在我的心里潜滋暗长。这种情愫不断地繁衍,积淀,以至于对耕田的牛,拉车的驴,甚至对任人宰杀的猪,都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同情和怜悯。</p><p class="ql-block"> 现在说到正题了——我们知青小组的那头猪。猪是我们知青组四个男生用鸡公车从十多里外的集市上推回来的。它是纯黑的土猪,大约三四十斤,皮毛光滑,翘嘴,圆臀,长尾,有些招人喜爱的样子。猪还没从车上缷下来,就引来了村里人的围观。有人说,好好喂养,到年底可杀二百来斤肉。也有人说,国家对你们知青就是好,在城里,你们每人每月一斤肉票;下乡了,你们养猪杀了斤斤两两全归你们自己。政策规定,我们农村人杀头猪,必须拿一半卖给公家。有个叫大泉的回乡青年跟我们关系很好,他开玩笑说,你们把人养好就算不错了,还养猪,该不会把它越喂越瘦吧。 </p><p class="ql-block"> 开始一段时间,我们对猪百般呵护,三个女生甚至将它当宠物看待。听说米汤有营养,一碗一碗给它喝;锅巴香喷喷,拌在猪食里增加它的胃口。有时,一大锅饭做糊了,全倒进猪食盆里,猪吃,附近的鸡们鸭们也来沾光。大泉说,来生就是投胎变猪,也要做知青的猪。咱们农民的猪,天天有糠拌菜叶子吃就是享福,怕是做梦也吃不上一顿白米饭。</p><p class="ql-block"> 好景不长。到了大忙季节,我们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天黑了才收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躺,浑身像散了架,恨不得不吃不喝一觉睡到天亮,哪还有功夫管猪呢。它饱一顿,饥一顿,风吹,雨淋,日晒,夜露,只能在茅草屋的屋檐下东奔西突,嗷嗷叫喊。猪病了,病得不轻。喂饭它不吃,喂米汤它不喝。我们束手无策,只好请来华子伯给它治病。华子伯将一个破瓷碗往石头上一敲,从碎片中拣出尖细的一块,把它当作针,在猪的两只耳朵上不停地戳,戳,戳……只见暗红粘稠的血往下淌。华子伯又用小刀把猪的尾巴割了一大截。冒着血的短短的猪尾无力地摆动着,溅了华子伯一身血。 </p><p class="ql-block"> 猪的病好是好了,可食欲大减,爱睡不爱动,连叫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我们都很同情它,女生心疼得差点掉眼泪了。</p><p class="ql-block"> 猪一天天瘦下去,瘦得皮包骨头,养了半年,个头比来时稍微大了一点点,重量肯定没有增加。组长请来华子伯。华子伯说,病不会是什么一时半会要命的病,可这样拖下去就不好说了。眼下赶刀还来得及,杀个二十斤肉应该没问题。要是同意杀,给队长打个招呼就可以了,不必像农民要申请批准,拿到屠宰证后,才敢请专业的杀猪佬来杀。知青组长当场征求了我们的意见,一致同意:杀。我们心里的想法是一样的:不杀它,看它活着实在是太可怜了;杀它,我们可以减少损失,也可以满足我们食肉的强烈欲望——已有半年多没有吃过肉了。</p><p class="ql-block"> 杀完猪,华子伯没收分文报酬,只要了猪下水。 我们把一半肉卖给了农民,剩下的一半煮了一大锅。大泉已是我们的知心朋友了,请他来打一回牙祭也算是对他常给我们送咸菜的回馈。女生看男生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想吃又不动筷子。大泉看出了她们的心事,拍着胸说:吃,只管吃,出了问题我负责!平常日子,我们农村人脑壳想偏都想不到猪肉吃。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死猪肉也像吃稀奇,我吃过好几回,现在照样不是活得好好的吗?</p><p class="ql-block">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我们天天有肉吃,有时吃厌了,反倒更爱吃新鲜蔬菜水果。有一回,同组的几个老知青相聚,酒足饭饱后说到我们知青组的那头命运多舛的猪,人人唏嘘不已。其中一人长叹一声说:“其实,对于猪们来说,无论长得肥还是瘦,无论命运好还是坏,它们都会把屠宰场当作最终的归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