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双 新 鞋

幸福

　一 双　新 鞋

那年夏天，澳角渔村外头忽然来了许多兵，说是海训的。村里人都跑去看，我那时十九岁，也去。山坡上搭了一片军绿色的帐篷，兵们在海边上跑步、练队形，远远的，看不太清脸。

后来就认识了李明聪。他是惠安人，个子不高，说话带闽南口音，有些字我要听两遍才明白。他在海边站岗的时候，我正好路过，他冲我笑了笑，叫我兄弟。我应了一声。就这样认识了。往后我常去他岗哨旁边坐坐，他也不嫌我。有一回他轮休，叫我上山去他们营地坐坐，我说好。

那天我穿着人字拖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走在山道上，石子硌得脚心发酸。海边长大的孩子，脚底板硬，但鞋不顶事，走一路，砂子就从破洞里钻进来。山道弯弯绕绕，两边的草被日头晒得蔫蔫的，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海腥气，才觉得凉快些。

到了营地，李明聪正蹲在帐篷外头洗衣服。看见我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拉我进去坐。他低头看见我的脚，又看看地上那双人字拖——鞋底已经裂了一道口子，脚趾头那边磨得薄亮，像一片快透的干鱼皮。我的脚背上，海水泡久了，又被风吹，龟裂出一道一道细纹，灰白色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铺位边上，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纸盒，新的，还透着浆糊味儿。他揭了盖子，里面是一双军鞋，草绿色的，胶底，鞋帮子硬挺挺的。他递过来。

“试试。”他说。

我接过来。手有点儿抖。那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两只小船。我慢慢套上去，脚趾头往里拱了拱，正好合脚。他站在那儿看我穿鞋，脸上没有笑，但眼睛是暖的。我叫了他一声，他“嗯”了一下，又蹲下去，把我的旧人字拖拢了拢，搁在铺脚边上。

后来我问他，鞋哪来的。他说部队发的，他还有一双旧的，这双新的穿不着。我知道他在哄我。那鞋盒子底下的纸还是崭新的，折角都没压出印子来，一看就是没动过的。

回来的时候，我没有穿那双新鞋。我把它抱在怀里，光着脚从山道上走下来的。到了村里，才换上。那晚我在煤油灯底下看了它好久。灯芯跳一下，鞋面上的绿就亮一下，又暗下去。我就穿了一小会儿，在屋里走了几步，又脱下来，拿一块干布擦干净，收回盒子里去。

母亲看见了，问谁给的。我说，一个朋友。她说，这鞋好，留着穿。我说，嗯。

可我没舍得穿。那以后几年，我只在每年的大年夜才把它拿出来，穿上一会儿，在堂屋里走两圈，再收回去。有一年拿出来的时候，鞋帮子上落了一点灰，我拿湿布轻轻擦，布上沾了一点点绿。我忽然想起李明聪，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在帐篷外头蹲着洗衣服的样子。我听说他们那年秋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惠安离我们这儿不远，可也没再见过。

后来我结婚。跟家里人商量穿什么鞋，母亲翻柜子，说那双军鞋不是新的吗。我愣了愣。她说，穿吧，新鞋，图个吉利。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天早上我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鞋还是新的，胶底没有沾过土，鞋帮子硬是硬了些，但穿上去，脚趾头还是那么合适。我坐在床头，系紧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上，没有声响。

阿珍在隔壁屋里梳头，镜子面前点了两根红蜡烛。她不知道这双鞋的来历，我也没有说。只是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

那双军鞋后来就穿旧了。鞋底磨薄了，鞋帮子上也起了毛边，有一回下雨天穿了，沾了泥，洗了晒干，绿颜色褪了一些，泛出点灰白来。可我一直留着。鞋盒子早不知哪儿去了，就搁在床底下，跟其他旧鞋摆在一起。

有时候从外头回来，脱鞋的时候看见了，还会拿起来看一看。鞋底那道纹路还清楚，橡胶味儿早就散尽了，只剩一股子淡淡的、说不清的味儿，也许是那年夏天的海风，也许是煤油灯底下坐过的夜。

字数1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