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何曾留

老长不大

<p class="ql-block">  我初中辍学务农了,学习却没有因此而停止。</p><p class="ql-block"> 我是因为父亲“精简”回乡务农而突然辍学的,事先根本没想到会不读书了,所以,初二的课本在暑假前就预订好了。不上学后,学校把这些书给我寄来了。我是好学的,何况正值求知欲强烈的少年,语文历史地理等文科可以自学,数理化没人教就不行了。虽然做农民数学能够四则运算和会珠算(打算盘)就够了,物化没有什么用,既然教材有了,能学一些总是有益的。</p><p class="ql-block"> 好在那时我村又“精简”下放来了一位大学生“勋哥”。</p><p class="ql-block"> 勋哥是上海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洛阳一家大型机械厂工作。他的父亲早在民国初就举家去了上海谋生。故乡已无亲人和房屋,只是祖籍所在地,不知道他什么原因被精简下放来我村?他和我的人生都发生了一次重大的转折,“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命运让我们多了一份特殊的亲近感。</p><p class="ql-block"> 勋哥那时二十几岁,长我十来岁。我俩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接触,感到意气相投,成了能交心的朋友。于是,我在农闲和雨天不干活时去找他求教。这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不仅乐意施教辅导,还非常开心,感到自己的才能有人赏识,价值得到认可和肯定。他像老师一样认真细致地教我。让我读完了数学与物理这两门课。</p><p class="ql-block"> 我帮忙给他的自留地干些农活作为回报。这对我来说也是小菜一碟,与他而言却是难事大事了。</p><p class="ql-block"> 勋哥刚来时,生产队临时给他安置了一间十几平方米的简易房。一床一箱一架书,一桌一凳一台灶,是他全部家当,真可谓家徒四壁。村民来探望。他无奈地轻声戏谑道:一只屁股一条凳,两只屁股无处存。我后来给他送去两把竹椅,既解他忧,又可自坐。</p><p class="ql-block"> 他从小在城市,不懂农活技术,活儿干不好,挑担力气又小,超过百斤就不行了,工分只有全劳力的六折,收入少,经济困难。他有次写信向父亲要些生活费,信写好后却无钱买邮票,叹息道:四角方方一封信,八分邮票难煞人。</p><p class="ql-block"> 他不爱热闹,喜欢独处,在村民前和队里劳动时几乎不说话,不干活时就整天关在家里。他若有事外出,也是悄悄地从后门溜出,低着头沿山脚小路走,尽力避开人们的视线。村民大多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难怪有人说他行为怪异似“幽灵”。但他在相好的朋友前,却妙语连珠,非常风趣幽默。譬如:有人说他是“呆大”(家乡方言意笨蛋)。他轻篾反讥:哼,谁是呆大?说我呆大的人,才是呆大!有人说他懒。他说知道个屁!并当场吟诵:“早出晚归够辛苦,三餐独自生风炉。地田荒芜非我懒,空闲还要忙捣鼓”。”捣鼓”——即在家偷偷地搞农具技术革新。</p><p class="ql-block"> 勋哥命运多舛,是一个有故事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曾写过他一篇小文,因笔力不逮,远远未能表达出他的神韵风采来。</p><p class="ql-block"> 有点扯远了,回来说自己。那就道些无聊的“老故”吧,于己是怀旧,于公权当为现代农业发展史留一抹浅痕。</p><p class="ql-block"> 70年代以后出生的宁波农村人,对家乡原来常用的一些农具,知道的已经不多了,如“车盘水车、稻桶、落地耙”等等。</p><p class="ql-block"> 我务农时的60年代初期,生产队里还没有抽水机与打稻机,农田是靠牛拉着车盘传动水车提水灌溉的,稻脱谷是人把稻摔打在稻桶中进行的。</p><p class="ql-block"> 农民是智慧的。早先的车盘与水车构造,已经运用机械化的齿轮、链条、轴承等传动原理,只不过是木结构罢了。</p><p class="ql-block"> 水车由长条车槽、龙骨木链、刮水车板、车头齿轮等组成。长条车槽一头浸河水中,一头搭田埂。龙骨木链一节节木片铰接成循环长链。刮水车板一张张固定在龙骨木链上,随着链条循环兜水。两端车头齿轮由动力转动龙骨长链,循环刮水车板把河水沿着长条木槽抬升到田面。</p><p class="ql-block"> 车盘由平放的巨型木质齿轮圆盘、竖立的中心粗木轴心和一根横向传动木轴组成。传动木轴一端小齿轮咬合大车盘的齿轮,另一端连接岸边龙骨水车车头齿轮。</p><p class="ql-block"> 与此配套的是放置车盘、水车和供牛循环转圈拉动车盘的场地,家乡俗称“车盘头”。车盘头种有1~2棵枝叶茂盛的大樟树,供人与牛遮阳。牛套上车轭,戴上眼罩,系上缰绳,沿着车盘边沿不断循环转圈,拉动车盘旋转,齿轮联动岸边水车持续提水到农田进行灌溉。</p><p class="ql-block"> 过去的耕牛除了耕地、耙地,车水也是一件重要的常活。特别是春耕夏种等用水量多的时节,夜里也要车水。所以放牛娃很辛苦,苦的不仅白天放牧,而且晚上要“赶夜水”。牛在转动车盘车水时,放牛娃要看管着,否则牛会偷懒停走。有些调皮耍滑的牛,放牛娃还要跟在牛屁股后面赶着走。这种苦和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深刻的体会。</p><p class="ql-block"> 稻桶是杉木制成的一只上宽下窄倒梯形的方桶,长宽约1.5米、高近1米,有底无盖。桶底有两根两头略微上翘粗木档,以减少泥田里推拉的阻力。稻桶四角有四只突出的木把手,供人推拉移位之用。</p><p class="ql-block"> 稻桶打稻时,要配套打谷梯和竹篾编的稻桶簟。打谷梯斜卡在桶前内侧,多根竹片呈45度斜排,是摔打稻把的受力面,使谷粒撞击竹片脱落桶中。稻桶簟夹住稻桶的另三面,挡住稻谷飞溅出桶外。</p><p class="ql-block"> 稻桶打稻一般两人一组。两人各拿一捆割好的稻把,双手虎口紧卡,举过头顶发力向下猛摔在稻床谷梯竹片上,一上一下交替摔打,往上提时顺势轻抖稻把,抖落夹在稻草里的残留谷粒。</p><p class="ql-block"> 打稻是重体力活,长时间重复甩打,手臂、腰背酸痛,非常累人。</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是“半路出家”的农民,农活技术相对差些。打稻的地亩、稻谷多少,涉及工分的多少,所以,不太有人愿意与我父亲配对打稻。</p><p class="ql-block"> 1964年,我十六岁,尚未成年,个子不高,可心气高,就和父亲配对合作。大妹和大弟割稻。我和父亲打稻。一家人自成一组,同心协力、团结一致,为的是争口气,不被别人看轻。</p><p class="ql-block"> 1965年以后,生产队有了脚踏式滚筒打稻机和柴油抽水机,稻桶和车盘水车就逐渐淘汰了。</p><p class="ql-block"> 落地耙是早稻套种晚稻田的一种除草农具。它由耙头和一根长约2米的竹杆组成。竹杆一头牢固地塞入耙头,是握手的把柄。耙头是个小型的窄木方框,上面有数排整齐的细小铁齿钉,宽长约30~40厘米,刚好能塞进两行稻禾的间距,用作除草松泥。</p><p class="ql-block"> 双季套种田,早稻收割后,晚稻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人不能再用跪爬式进行耘田除草了。落地耙此时就派上了用场。人站在稻禾行间空隙,手握长竹柄,把耙头平贴泥面,往复推拉,每行来回至少2~3遍,把杂草勾掉,裹进淤泥闷烂沤肥,同时搅动泥土,疏通稻根透气,促进晚稻分蘖。</p><p class="ql-block"> 值得一提的是,用长竹柄一头沉的落地耙除草,不仅省时省力,而且有种弹性的轻松韵律感。尤其在耙完一行,提起侧翻越过稻禾落到另一行时,发出“啪”的响水声,有种醒神的愉悦感。</p><p class="ql-block"> 双季套种稻优点,割了早稻后省种一次晚稻,减轻了劳动强度,晚稻时长米好吃。缺点是产量低。六十年代后,家乡逐渐改种了产量高的连作稻。落地耙就退出了农具的行列。</p><p class="ql-block"> 随着科技的发展,农业机械化、电器化、智能化程度的不断提高,传统耕作农具的更新和消失,也是一条客观规律。现代的农民,连过去每天几乎不离身的扁担与锄头,都已经快见不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