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仲夏的开封，暑气已临。公园里有划舟戏水，有树下纳凉，我和友人坐在长条木凳上聊天观景。不远处的千年铁塔如墨玉削成，巍然矗立于苍穹之下，翠绿之中，</span>像一柄从北宋伸来的利剑，刺破中原平原的风烟。褐红色的琉璃砖在阳光下泛着沉厚的金属光泽，飞檐下的悬铃传来叮咚声响，这声音从干年前飘来，裹着佛舍利的传说、能工巧匠的巧思， 还有一座城与一座塔相依为命的沧桑过往，<span style="font-size:18px;">仿佛从未曾停歇过……</span></p> 铁塔公园 <p class="ql-block">缘起:从江南到汴梁的佛缘</p><p class="ql-block"> 铁塔的故事，要从一枚佛舍利说起。 相传这枚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是古印度阿育王分发到世界各地的圣物之一，传到华夏的这一枚，早在晋代就被迎请到我们宁波阿育王寺供奉。五代十国乱世里，执掌江浙一带的吴越王钱镠、钱俶祖孙两代人把佛舍利视作镇国之宝，把它移放到临安（杭州）的寺院中。公元978年，钱俶顺应天下大势纳土归宋，把这枚珍藏了数十年的佛舍利进献给宋廷。宋太宗赵光义得见舍利，当即下旨在都城汴梁（开封）建造一座“京师之冠”的佛塔， 专门用来供奉这枚圣物。 被誉为北宋“木工第一人”的喻浩担责这项建造工程。</p><p class="ql-block"> 喻浩来自吴越，心思缜密，工艺高超。他带着工匠们耗时八年，在开宝寺福胜院里建起了一座八角十三层的巨型木塔。塔成之日，宋太宗亲自登临，赐名“福胜塔”。</p><p class="ql-block"> 新建木塔微微向西北倾斜，旁人不解， 喻浩笑着解释:“汴京地平无山，常年刮西北风， 不到百年，风自然会把塔身吹得端正。”这份超越时代的工程远见，让欧阳修后来在《归田录》 里盛赞他“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 后来塔顶的相轮在夜里泛出金光，宋真宗闻讯亲临观瞻后，下诏把福胜塔改名为“灵感塔”。只可惜这座耗尽心血的木塔，仅在汴梁城里矗立了56年，就在北宋庆历四年的一场雷火里化为灰烬。熊熊火光里，没人想到，一座以“铁”为名的塔，即将在这片土地上诞生。 </p> 木塔（AI生成） <p class="ql-block">新生:以琉璃铸就的“铁骨” </p><p class="ql-block"> 1045年木塔焚毁后，佛舍利被迎入皇宫内廷暂居，传说舍利在宫中屡屡放光，引得朝野争相瞻礼。</p><p class="ql-block"> 重修佛塔，朝堂内外争议不休，不少大臣认为国库不裕，不该耗费巨资重建佛塔，但宋仁宗力排众议，执意要为佛舍利再造一座“永不损毁”的供养之所。 公元1049年，宋仁宗下旨把建塔地址从福胜院移到地势更高的夷山之上，彻底摒弃易燃的木料，改用防火耐腐的琉璃砖来复刻原木塔的八角十三层形制。</p><p class="ql-block"> 为了让仿木构的塔体足够坚固， 宋代工匠们烧制了28种不同形制的异形琉璃砖， 每一块都带榫带卯，像精密的积木一样互相咬合，不用一根铁钉就砌成了浑然一体的塔身。 褐红为主，间杂蓝、绿两色的琉璃釉面，让整座塔远看如铁铸铜浇， 从元代开始，“铁塔”这个名字就渐渐取代了官方称谓“开宝寺塔”， 在民间口口相传。 工匠们还把数十种祥瑞纹样烧进了琉璃砖里: 飘逸的飞天、威严的降龙、灵动的麒麟、端庄的菩萨，还有奏乐起舞的伎乐、扛塔而立的力士，50余种图案历经近干年风沙，至今釉色仍清晰可辨。明窗被特意设计成逐层错位排布的样式，一层朝北、二层朝南，依次循环，既方便登临者采光观景，更能疏导强风，消解外力对塔身的冲击。整座塔没有复刻喻浩“等风吹正”的设计，却暗合了他顺应自然的营造智慧，建成后微微向东南倾斜， 以6000吨的自重稳稳扎在夷山的土地上。</p> 塔身局部（1） <p class="ql-block">守望:与古城共渡干年劫难</p><p class="ql-block"> 铁塔耸立在夷山上的近干年里，几乎把人世间能遇到的磨难都尝了一遍。 </p><p class="ql-block"> 据统计，它先后经历了43次地震、19次大风、 10次冰雹、6次黄河大决口。北宋熙宁年间连续六次地震，汴梁城里民房大量倒塌，铁塔却纹丝不动；明代崇祯十五年黄河决口，洪水把开封全城淹成泽国，城内几乎所有建筑都被泥沙冲毁，开宝寺的殿宇尽数倾颓，唯有铁塔在洪水里露出半截塔身， 巍然挺立。数百年的黄河泥沙层层淤积，把原本的夷山完全埋入地下， 连铁塔的塔基也被深深封存在土层之下，反而让它的地基越来越稳固， 成了一座“坐落在六朝被埋古城之上”的塔。 最惨烈的劫难发生在1938年，侵华日寇误以为铁塔是我军的瞭望哨， 对着塔身连续发射百余发炮弹，最大的弹洞直径超过两米，不少琉璃砖被炸得碎裂脱落，塔身巍然不动。</p><p class="ql-block"> 1952年10月30日下午，毛泽东主席抵达河南开封调研工作，期间专程视察了铁塔，毛主席望着这座满身伤痕却依旧挺立的古塔感慨地说:“这塔就像我们中国人的骨头，打不垮、压不弯。" </p><p class="ql-block"> 干年来，开封城屡毁屡建，铁塔却始终是这座城不变的坐标。“铁塔行云”早早入选汴梁八景， 元人冯子振为它写下“擎天一柱碍云低，破暗功同日月齐”的诗句，无数文人墨客登塔远眺，把汴梁的兴衰起落都收进了眼底。</p> <p class="ql-block">塔身局部（2）</p> 北宋书画家米芾手迹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18px;"> 离开时回望，塔影斜映碧波，小舟荡开涟漪。原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孤高的遗迹，而是它把北宋的匠心、明清的修缮、今日的笑语，一层层叠进同一片光影里——铁塔不言，却把前世故事酿成了今生烟火。</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 擎天一柱碍云低 <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22日于柳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