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粽

彭 忠

糯米还温着，苇叶的香气在店里绕了一整夜，待到天亮便散了。那香是捉不住的，只在人经过时，轻轻搔一下鼻翼，随即就溜走了，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六月的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照在柜台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老板娘推开店门，端午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排队的顾客，此起彼伏的询问声，锅灶上腾起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老花镜。可一夜间，一切都静了下来。街头巷尾的红旗收了，电视里不再滚动播放龙舟赛的航拍画面，连邻居家的孩子都不再举着五彩线跑来跑去了。节气这东西真是无情，前一天还是万众瞩目的主角，第二天就成了昨日黄花。

柜台里层层叠叠的粽子，用红线扎着，挤挤挨挨地躺着，如今都显出疲惫的样子。老板娘拿抹布拭着玻璃柜，一双手先是麻利地擦，后来渐渐地慢下来，终于停在那透明的平面上，呆呆望着里头。她认得每一个粽子：这一只的糯米泡了足足六个时辰，一粒粒吸饱了水，圆润得像婴儿的指肚；那一只的红枣是她一颗颗挑过的，核小肉厚，甜味绵长；还有蛋黄肉粽，用的是浙江的咸鸭蛋，敲开来油汪汪的，蛋黄沙得能化在舌尖。她记得包这些粽子时手上的触感，苇叶的脉络划过掌心，微微的痒。如今它们都还饱满着，只是节气过去了。端午节像一个门槛，跨过去，这些粽子就成了旧日里的东西了。

“人都忙，谁还想着吃粽子呢。”她自言自语，把抹布拧了又拧，水珠溅在柜面上，亮晶晶的，像谁偷偷掉的泪。

丈夫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搁在桌上。“吃了再说。”他话不多，几十年的夫妻了，眼神里什么都有。老板娘坐下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夹了一筷子酱菜，嚼着嚼着就发起了呆。

“上午来收粽子的人，说是两块钱一斤。”丈夫坐在对面，声音很轻。

两块钱一斤。老板娘心里算了一笔账，糯米三块八一斤，苇叶今年涨价了，鲜肉更不用说，还有人工，还有柴火……她摆摆手，不想算了。算什么呢？算来算去都是赔。可要是不卖，这一堆粽子放到明天、后天，米就会酸，肉就会馊。到时候扔进垃圾桶，也是喂了蛆虫。两块钱一斤喂了猪，好歹猪还能长几斤肉。

她忽然想起母亲。二十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端午前一天晚上，母女俩坐在煤炉边包粽子。煤炉的火光映着母亲的脸，皱纹里都是暖意。母亲总说，粽子不能包太紧，要紧而不实，留一点余地，米才胀得开。又说不必包太多，够吃就好。可每年她都包了满满一蒸笼，仿佛那些粽子不只是粽子，是她能留给这个世界的一点甜。母亲走后的第一个端午，她一个人包了整整一百个粽子，包到手指发红，包到眼泪滴在苇叶上，滑进糯米里。那些粽子最后也吃不完，分给了邻居、亲戚，还是剩了几个。她舍不得扔，放在冰箱里冻了大半年，后来实在不能吃了，才含泪倒掉。

那时候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做粽子生意了。可第二年端午，店门口还是支起了锅灶。有些事，像节气一样，由不得人。

“老板娘，粽子怎么卖？”一个顾客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姑娘，背着双肩包，大概是游客。

“送你了。”老板娘摆摆手，“拿去吃吧。”

姑娘愣住了，犹豫着拿了一个，道了谢走出去。老板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追到门口：“姑娘，用微波炉热的时候，要先把苇叶解开，不然会炸！”

姑娘回头笑了笑，摆摆手走远了。老板娘站在门口，六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街对面早点铺的老张在收摊，牛肉面馆的小王在择菜，一切如常。只有她的店门口，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粽香，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黄昏的时候，一辆小卡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男人，穿着蓝布工装，也不多话，只问：“有多少？”

老板娘张了张嘴，想说这米是上好的糯米，想说是用柴火蒸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想说她清晨五点就起来包粽子了——但那些话都哽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叹息。她只是指了指柜子，看着那些红的绿的颜色被一个个拣起，放进白色的编织袋里。扎粽子的红线散开来，苇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许多细小的告别。有一个粽子从袋口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苇叶散开了，白花花的糯米露出来，还隐约可见里面的红枣。老板娘弯腰去捡，手指触到糯米，还是温的。

“做饲料也好。”她直起身，声音很平静，“猪吃了，也算是没有糟蹋粮食。”

开车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把车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卡车发动的时候，老板娘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松弛的，苍老的，眼睛却亮亮的，像含着一整个黄昏的光。卡车开走了，扬起一点灰尘，在夕阳里缓缓地飘，久久不落下。

晚上收拾店面，灯一关，满屋子的黑暗涌上来。老板娘在柜台底下摸到一粒糯米。不知是哪个粽子漏出来的，白白的，硬硬的。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糯米泛着一点珍珠似的光。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糯米养人，也养魂。人这一辈子，总要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粒米。

她把这粒米放进嘴里，含了很久，终于没有咬下去。窗外，最后一缕粽香消散在夜色里。明天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街角的垃圾桶边，还留着一小截红绳，在风里微微地颤，像一句没人听见的话。老板娘关了灯，那截红绳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明早清洁工会扫走它，后天这城市将彻底忘记端午节，再没有人记得那些芦苇叶包裹的、带着体温的清晨。

可是总有人记得的。老板娘摸着黑走回后屋，丈夫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她躺下来，听见远处的火车鸣笛，一声悠长的呜咽划过夜空。她闭上眼睛，梦里全是青青的苇叶，一片连着一片，像望不到头的河。母亲坐在河对岸包粽子，煤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想叫一声妈，张了张嘴，却只闻见满世界的粽香，甜丝丝的，温暾暾的，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