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首诗（小说）

曾新群

【我的第一首诗（小说）】作者：曾新群1972年12月，17岁的我，高中毕业参军入伍。入伍第二年（1974年）初，举国上下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军队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上级要求每个连队都要出“批林批孔”的黑板报，每个战士都要踊跃投稿。我自小语文成绩较好，盯着黑板报上那几条振奋人心的口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的劲儿。那天晚上，我趴在床铺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在纸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终于写出来一首打油诗来： 今年春雷为何早，人间战鼓冲锋号。全国军民齐上阵，批林批孔传捷报。 第二天一早，我工工整整将诗抄在黑板报左下角。本以为不过是交了一份差，没想到这短短四句二十八个字，竟成了命运齿轮转动的一个齿牙。 那天下午，连长陪着团部首长来连队视察。我正满身泥灰地在操场边干活，远远望见一群人围着黑板报指指点点。正愣神间，排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说：“就是你了！首长在找写打油诗的人，快跟我走！” 被拽到首长面前时，我两手还糊着泥巴，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首长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儿，看着我，温和地笑了："这诗是你写的？写得好啊，有气势！"几天后，在全团的"批林批孔"大会上，首长竟当着一千多号人的面，把我的那首打油诗念了一遍。 那一刻，我坐在台下，听着自己写的诗句从大喇叭里炸出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脸涨得通红，心差点儿从嗓子眼儿里蹦出去。打那以后，连队里没人叫我名字了，上下都喊我"小才子"。有一天，连长从团部开会回来，私下透给了我一个消息：你已被团里内定为"提干苗子"。为了培养和磨砺我，首长专门安排我去参加团部举办的"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学习班"；接着又把我派到团部施工队，进大山里开山放炮；后来又调去部队农场，喂猪放羊、下地种田。 开山放炮打石头的那年，飞溅的碎石划破过我的脸颊，伤疤至今没褪；在农场喂猪放羊的那段日子，猪粪的臭味熏得人连饭都咽不下去。但每次累到快散架的时候，只要一想起首长的期许，想到那张即将到来的提干任命书，便咬紧后槽牙硬挺过去。我觉得自己是一块放进炉火里锻烧的铁石，不久就会炼成钢。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1976年，是我在部队服役的第四年。年中，我通过了提干的考察和政审。接近年底，西北风刮起来了，又到了老兵退伍季。连队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比我早几年入伍的战友，大多来自农村。那个年代，农村日子较苦，退伍回乡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留在部队提干，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退伍名额，因此成了压在每个人心头最沉的石头。 一天夜里，同班的70年老兵、副班长老滕找到我。老滕是个地道的农村兵，老实肯干，一双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他走进宿舍时显得局促不安，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班长。"他压低声音叫我，眼神躲闪，不敢接我的目光，“听说，今年咱们班分到一个退伍名额……”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在咱班里，我是最老的兵了，按理说，这个退伍名额也该轮到我了。"老滕咽了口唾沫，声音里裹着一丝哀求，"可是，我家住在穷山沟里，爹妈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我……我想在部队再多干几年。你能不能主动申请退伍，把继续留在部队的机会让给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城市兵，退伍回去，国家会给你安排工作。可我退伍回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宿舍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是个提干苗子（这事连里除了连长谁也不知道）前途一片光明。如果此时退伍，之前所有的努力、流过的血汗、那首诗带来的荣耀，统统化为泡影。可是，望着老滕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深深愧疚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同为战友，我太清楚农村兵的苦衷了。我退伍，至多是失去一个提干的前程；他退伍，失去的怕是全家人的指望。 沉思良久，我吸了一口凉飕飕的气，站起身，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行，老滕，这个退伍名额我要了。明天就打退伍的申请报告。”老滕愣住了，眼眶刷地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紧紧攥住了我的双手。 1977年初春，我没听连长的劝说，含泪摘下了领章帽徽。离开部队那天，老滕一直把我送到营区大门口。大巴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后车窗望去，他仍站在风沙里，笨拙地举着手，敬着一个迟迟不肯放下的军礼。 我这个曾经的"提干苗子"，就这样成了退伍兵。回到家乡后，很快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当车工。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一天天盖过了记忆里的军号声。数年后，我偶然遇到一位同一连队的退伍老兵。"你也退伍了，老滕提干了吗？"我随口问了一句。老战友摇了摇头："没提干，不过转成志愿兵了。志愿兵退伍后国家安排工作，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听到这话，我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些，都是后话了。 命运这东西，关上一扇门，当真会打开一扇窗。就在我退伍回乡的同一年（1977年10月）国家下发了恢复高考的通知。1978年7月，我凭着一股子军营里带出来的拼劲儿，埋头复习，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大学。 回首往事，时常感慨：一首打油诗，曾替我叩开命运的大门；而一纸退伍报告，又替我关上了那扇门。所幸，命运兜兜转转，到底没有辜负那些年在部队的炉火里咬过的牙、流过的汗。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眼前还会浮现老滕站在风沙里敬礼的模样，耳边似乎又响起大喇叭里那首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的打油诗： 今年春雷为何早，人间战鼓冲锋号。全国军民齐上阵，批林批孔传捷报。 那一年，我不到19岁。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