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大石碑(三十五)

王联春

清华池的围墙依山而建,内低外高,墙外即是深深的沟壑。此时天还没亮,黑洞洞也看不清地形,慌乱中的老蒋从高墙上跳下,坠入一个二丈多深的乱石沟中,只听见他“哎哟”一声惨叫,爬不起来了蒋孝镇跑过来,扶起蒋介石,与侍卫队士兵一起,搀着拉着拽着拖着背着老蒋往山上跑。山坡陡峭,怪石嶙立,荆棘载途,为了逃命,一行人慌不择路,直奔山巅,此时,东方发白,天已微明,站在山上,只见追兵四起,机关枪猛烈扫射,炮声轰鸣,枪声夹着炮声连天炸响,跟随蒋介石的侍卫们纷纷中弹滚下山崖。紧随蒋介石身边的卫兵翁自勉被枪击中伤右踝骨,卧倒在地哭爹喊娘,跟不上队伍。副官蒋孝镇也受了伤,手6持一棵小树不能动弹。为了保全性命,蒋介石独自一人慌慌张张向山上爬,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一个比较隐蔽的小山洞里躲藏起来,等待救援。这个小山洞名叫“虎斑石洞”。由于一代枭雄蒋介石曾经避难于此,现在成为骊山风景区上的一个重要景点。再说东北军方面。12月10日,张学良杨虎城没有参加蒋介石召开的重要军事会议,感到情况不对劲。当听说即将要把自己所领导的部队调离西安,到福建安徽一带驻防,更是恐惧万分怒不可遏,当即决定捉拿扣押蒋介石,兵谏逼蒋抗日。12月11日,少帅任命刘多荃师长为前线总指挥,负责指挥捉拿蒋介石的战斗。同时派出骑兵部队把蒋介石的行辕驻地骊山团团包围,实行军事管制,过往人员一律只许进不许出。蒋介石来西安现场办工之初,为了确保蒋委员长的安全,少帅对清华池的保安工作十分重视:外围防护全由东北军担任,清华池头道门也由张学良的卫队一营严防死守,以防万一。卫队一营营长是王玉瓒。事变前一天,即12月11日下午4时许,张学良从华清池头道门出来,王玉瓒正在门口带兵执勤,张说:“王营长,跟我回城里去一趟”。王玉瓒随即开着三轮摩托跟在张的汽车之后来到西安城张公馆。张学良公馆在靠近朝阳门的金家巷一号院内。王玉瓒站在院中候命。张学良对王玉瓒说:“进来!”王玉瓒跟着少帅走进客厅时,张学良压低声音说:“关上门”。少帅用严峻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王玉瓒,说“我命令你把蒋委员长请进城里来,要抓活的,不许打死他!”王玉瓒心里暗吃一惊,随即打个立正,坚定地回答说:“蒋介石的近身侍卫只二三十人,外围的也不过几十人,请蒋委员长进城并不很难,保证完成任务!”少帅又以沉重的声音说道:“明天,是我死还是你死都说不定。我们都要有准备,做好部署。我派二营接应你,你要和二营营长孙铭九互相配合,把事情办好。你营是华清池头道门守卫者,熟悉地形,理应冲锋在前,不得有误!”并嘱咐道:“你们都要改穿蓝色军衣,以便打起来能跟蒋的侍卫穿的黄色军装区别开来。具体事情由谭海副官转告于你。”王玉瓒领了命令退出客厅,副官谭海对他说:“开始时间定在明天拂晓相机行事,注意保密,兵贵神速越快越好,要确保行动万无一失,把蒋介石活捉,安全送到城里来,就算你们完成了任务——你先去领衣服吧!”王当晚也没离开少帅府,一直在谭海办公室内精心筹划捉蒋的每一个细节。12日凌晨2时许,捉拿蒋介石的战斗开始起动。王玉瓒骑摩托车先到东郊十里铺,向一营骑兵连长传达了捉蒋命令,并令他们包围华清池外围,配合大部队,逮捕一切外逃人员;然后,到灞桥镇,命令手枪排长金万普带全排士兵迅速赶到华清池参加捉蒋战斗。清晨四时许,王玉瓒赶回华清池,召集全营士兵部署捉拿老蒋任务。他向士兵们战前动员说,少帅因坚持抗日打回东北老家,与蒋介石闹翻了,被蒋介石扣押了,我们今天要活捉蒋介石,用他换回少帅。同时一再强调,务必留下活口,不准乱开枪把蒋介石打死,否则就换不成了。一听少帅被老蒋扣押了,士兵们都群情激愤,各个擦拳磨掌,要与老蒋决一雌雄。一切安排妥当,王玉瓒带领一连连长王世民及正在头道门值勤的排长马体玉等全体士兵,子弹上膛刀出鞘进入头道门,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摸到二道门前,潜伏下来等待时机。大约凌晨5时许,有一个哨兵出来换岗,在二道门前来回走动。王玉瓒见时机已到,抬手一枪把这个哨兵撩倒在地。枪声一响,连长王世民率领一营战士一跃而起,快速冲进二道门内端枪扫射,打得蒋介石的侍卫队官兵哭爹喊娘乱成一片。想跑都来不及了,被迫举枪抵抗,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此时,卫队二营孙铭九部的50余人前来接应的士兵赶到战场加入战斗。王玉瓒、孙铭九及连长王世民、王协一等人冒着枪林弹雨匍匐前进,进入五间厅,看到蒋介石睡觉的卧室三号厅的门虚掩着,便端枪闯进卧室。挑开被子,察看床底,均不见人,蒋介石的军帽、皮包、假牙还放在桌子上,黑色斗蓬还挂在衣架上,被窝里还有余温。意识到蒋介石逃跑了,是刚刚逃跑的。孙铭九把这一情况向刘多荃师长做了详细汇报,刘多荃接通了张学良的电话,向少帅报告蒋介石逃跑的消息。张学良也吓出一身冷汗:是不是事前走漏了消息,万一出了差错,让蒋介石逃之夭夭,麻烦可就大了。一时间因蒋介石逃得无影无踪,士兵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蒋委员长年轻时练过武术,会飞檐走壁的绝世轻功,激战时有人发现亮光闪动,人影飞蹿,很可能就是委员长施展绝技,逃出清华池了。士兵越说越玄,长官忐忑不安,一筹莫展。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卫队一营手枪排战士石志中跑来报告,说在石墙下发现一只鞋子。这只鞋子正是蒋介石的。由乱石沟底向云雾缭绕的山顶望去,断定蒋介石可能翻过墙头后爬上山顶了。 “搜山”刘多荃随即下达了命令:谁活捉了蒋介石,赏钱一万块现大洋。有这么高的奖赏,战斗了一宿的士兵顿时有了精神,纷纷踊跃攀登上了山崖,搜寻蒋介石。搜山部队爬上半山腰,卫队二营八连的班长陈思孝就发现一官员模样的人站在那里,命令士兵将其控制。孙铭九、王玉瓒闻讯赶来一看,这名官员是蒋委员长侄儿、中校副官蒋孝镇,赤着脚站在寒风中冻得只哆嗦。孙铭九用手枪顶着蒋孝镇的脑袋瓜子,逼问蒋委员长在哪里。蒋孝镇双眼呆滞不肯开口说话,下意识地朝山上斜乜了一眼,暴露了目标。孙铭九敏锐地察觉到老蒋一定在山上,就指挥士兵朝他眼睛所瞟的方向搜索。没多久,一营班长刘允政和二营班长陈思孝等人在山上大喊道:“委员长在这里呢,在这里哪!”孙铭九王玉瓒等人飞奔上去,看到蒋介石从一山洞里出来,上身穿一件古铜色绸睡衣,下身穿一件白色睡裤,光着头,正扶着洞口的岩石,颤悠悠在朔风之中站着。蒋介石满脸疑惑,愣愣地望着眼前穿蓝色军装的士兵。他也不知突袭华清池的士兵是哪绺子的——他担心的是天降神兵,共产党红军偷营,前来端他的老窝呢——八辈子也没想到,昔日海誓山盟同生共死的拜把子小兄弟张学良会往死里整他。面对用枪指着他的全付武装的蓝衣士兵,老蒋乍着胆子问道:“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孙铭九急忙上前答道:“是东北军!”一听是东北军,是小兄弟张学良的部队,蒋介石顿时松了一口气,说话也有了底气。孙铭九继续说道:“是少帅张副司令命令我们来保护委员长的,请委员长进城,领导我们抗日,打回东北去!”“你是同志?有这样来保护你的长官的吗?你开枪把我打死算了。”孙回答说:“我不能开枪。我们没有别的目的,只要求你领导我们抗日。”蒋介石仍依在大石上,结结巴巴地说:“把你们少帅叫来,我有话说,然后再与你们下山。”“张少帅不在这里,城里的部队已起义,我们是来保护你的。”蒋介石一听说城里起义了,担心的是十七路军叛乱,有点害怕了,说话的态度也改变了,说:“我腰痛不能走,给我找来一匹马吧。”“这里没有马,”孙铭九说,“我背你下山吧。”说着,孙铭九收起枪,蹲在蒋介石前面。蒋介石犹豫了一会儿,也勉强就同意了,吃力地趴在孙铭九的背上下了山,把蒋放上一辆敞篷轿车里,车牌号为“1577”。孙铭九同时也上了车,坐在蒋介石左边,105师2旅旅长唐君尧坐在蒋介石右边,由张学良的副官谭海开车。在多辆载着东北军士兵的大卡车护送下,朝西安城进发。押送蒋介石的队伍走到半路,还发生了飞机拦截救驾的小插曲。原来,清华池兵变,老蒋被捉,消息很快传到洛阳。国民党洛阳空军分校校长王勋得知消息,急忙派飞行组长蔡锡昌驾驶小型教练机“北平”号,前来“救驾”,冒险降落在临潼城外公路上,飞机刚一着陆,便被十七路军装甲团扣押,“救驾”没有成功。车队继续前行,一路无阻驶入西安城,直奔绥靖公署新城大楼,蒋介石暂被扣押在大楼内的东厢房。在东北军夜袭清华池,活捉蒋介石的同时,城内的十七路军由市公安局局长赵寿山任总指挥,西安绥靖公署特务营营长宋文梅、陕西警备第二旅旅长兼西安城防司令孔从周、第三十八军第十七师四十九旅旅长王劲哉等人奉命率兵,迅速占领了西安军用飞机场,控制了50多架飞机和500多名空军地勤。包围了西京招待所和省政府宪兵团以及警察署等机关。除警宪士兵稍有抵抗,旋被缴械外,其余均顺利解决。在西京招待所的各位文武大员有:陈诚、朱绍良、邵力子、蒋鼎文、陈调元、卫立煌、陈继承、万耀煌、蒋作宾等人及家属卫兵共有五六十人,这些人从梦中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张皇失措乱成一团,面面相觑满腹狐疑。被武装的士兵押下楼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邵元冲和陈诚两人。这两人人哪去了呢?原来邵元冲听到枪声后,从后窗跳出,向院外逃窜,士兵喊他站住不要跑,他不听,怎耐他跑的再快也跑不过枪子,被飞来的子弹击中小腹,流血过多而死。上将陈诚身上带有一份分化瓦解张杨集团的秘密计划。他听到枪声知道发生变故,机警地把那份计划粉碎扔到马桶里,用水冲走之后,迅速跑到地下室,钻进墙角一个倒扣着的垃圾箱下藏了起来。搜寻的士兵把箱子一脚蹬翻,只见陈诚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浑身满脸尽是灰土,哆嗦成一团。士兵一把抓住他的脖领,一看正是陈诚,随即逮捕。这一场捉蒋战斗惊心动魄,场面十分惨烈。营长王玉瓒孙铭九率领100多名武装士兵,冲进蒋介石临时驻地潼关华清池,乱枪打死48名蒋介石的侍卫士兵,混战中被打死的有:侍卫队长毛裕礼、侍卫官竺培基、速记秘书萧乃华、宪兵二团团长杨镇业、中央宪兵三团中将杨国珍等数名有头有脸的军政高官。还有国民党中常委邵元冲在城内被乱枪打死。蒋介石的副侍卫长蒋孝先,12月11日到城里游玩,深夜才回来,半路被捉枪毙。有关这段历史,亲身经历的当事者蒋介石在日记本中这样记述的:十二日上午五时半,余床上运动已毕,正在起床批衣时,忽闻大门前枪声一发,余即命侍卫速即往查。少顷,闻第二发枪声继起,此后枪声连发不止。余乃知为东北军叛变,即带竺培基与蒋孝镇上后山,经飞虹桥到东侧后门。以门锁紧闭,未得开钥,不得出,乃即越墙而出。是墙内低约丈许,而不知外墙脚下有一深沟,其高约二丈余。此时又黑暗,不辨高低,故跳下外墙时,身体即不能行动者约三分,时乃勉强起行。及至骊山娘庙时,已有余卫兵守候。见余,乃即负余登山,但山甚徙,东面有(又)无山路,而西面山上也恐遇叛兵也。行不百余步,以无路之山而又倾斜,甚急,卫兵力乏,余乃自行。行约半小时,将登山巅,卫兵告余曰,至此已出险,当无虑。乃少息,一面令卫兵向巅上侦察有无叛兵。少顷,手枪与轻机枪自巅上向余身上连发,卫兵已多中弹射死。余乃单身下山,及至山腹,适有一岩穴,荆棘丛生,但恰可容身。此时天已黎明,由穴中向外探望,见叛兵行动皆甚瞭然。不一时机枪与迫击炮声大作,余乃知行辕卫兵尚在抵抗中,所以叛兵乃用炮进攻也。此时当在九时许矣。自此即不闻枪炮声。叛兵乃登山搜索,行经余穴之前后者约二次,并未发见。忽闻离余穴约二十余步之处有人被执,与叛兵问答,余闻其音,乃知为孝镇尚在余之附近不忍离也。余乃知孝镇被执,则余穴必发觉,以叛兵皆知孝镇为平日侍余最忠实之侍从也。叛兵乃在其附近尽力搜查。在余洞穴之上闻一叛兵曰,这里有一个是著便衣的。又一叛兵曰,此必委员长。前一叛兵应声曰,先击他一枪再,另一叛兵曰:“不要胡乱。”余闻此言,乃知叛兵中尚有能明大义者。少顷,叛兵即问曰:“你是谁?”余应之曰:“余即蒋委员长。”问曰:“你是委员长吗,请委员长暂驻。”余曰:“余为蒋委员长,今既为你等所执,你应即可将余枪毙。但余尚为你之上官,除枪毙余以外,你不得对余有所侮辱。”叛兵曰:“你为我们中国救星,又为我国领袖,我们无敢加以侮辱,只求你带我们抗日而已。”此时叛兵向天空连放三枪,声言委员长在此地。未几,有一营长前来向余跪泣。余不知其所以然,余问其姓名,彼答曰:余乃沈鸣九。乃知围攻行辕部队,为张之卫队第二营,共产党也,以党也。此余被执时经过之大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