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沣河上的船

诗雨梅【西安西部摄影部落】

沣河上的船

终南山的影子，一年四季沉沉覆在沣河水面。

沣峪口淌下来的河水，不似黄河那般汹涌，也不似渭水那般苍茫，温温软软绕着关中灵沼乡的村落流淌，河面宽处百米有余，窄处也有三四十米。早年河上石桥残破，新桥未修，两岸村民往来，不靠桥，只靠一艘木船。村里人都叫它老渡船，泊在西岸渡口，一泊，就是几十年。

撑船的人，是我的母亲。

我记事起，沣河渡口就只有这一艘船。松木打造，船身被河水浸得发黑，船舷磨得圆润光滑，船底嵌满细碎河沙与青褐色河蚌壳，船尾立着一根丈余长的榆木船篙，篙头常年泡在水里，长满薄薄青苔，沾水便滑。渡口没有码头，只有一截天然青石台，春汛河水涨高，青石大半没入水中；秋冬水落，青石裸露，落满芦苇絮、槐花瓣，还有往来行人掉落的零碎杂物。

上世纪九十年代，沣河梁家桥半塌，石墩断裂，汛期根本无法通行。河东是秦渡古镇，集市、学堂、卫生院都在对岸，河西散落着三四个自然村，上千村民出行，全靠这艘渡船。母亲接过渡口撑船营生时，才三十八岁，父亲在外务工常年不归，家里有年迈祖母，还有年幼的我，撑船渡人，是家里唯一安稳的生计。

每日天不亮，南山还裹着墨青色晨雾，母亲就踏着露水去往渡口。四季时序，沣河自有模样。初春冰雪消融，河水清冽透蓝，两岸芦苇抽芽，堤岸荠菜遍地，风里带着泥土腥甜；盛夏河水丰盈，雨后山洪过境，水流湍急，河面翻着浑黄波纹，芦苇长得齐人高，蝉鸣昼夜不停；深秋水瘦身静，河水澄澈见底，卵石粒粒分明，南山层林染黄，落日落在河面，半河碎金；寒冬河面起薄冰，北风卷着雪粒，落在船板上，簌簌作响。

母亲撑船，从不用蛮力。

别的渡夫撑船，篙杆狠狠扎进河床，身子后仰发力，船行得莽撞急促。母亲不一样，她身形清瘦，常年劳作掌心结满厚茧，握篙时手腕轻转，篙尖轻点河底泥沙，借力一推，木船便稳稳离岸，破开河面静水，波纹层层散开，慢悠悠驶向对岸。她说，沣河性子软，不能逼它，顺着水流走，船才稳，人心也稳。

渡口行人杂，三教九流，皆是俗世烟火。

清晨最早渡河的，是赶集的农人。挎竹篮，挑菜担，筐子里装着刚拔的青蒜、菠菜，带着田间晨露。农人上船从不多言，自觉蹲在船板靠前位置，尽量压低身子，不给船身添分毫晃动。母亲不收老人、孩童、穷苦农人的船钱，逢上腿脚不便的老人，她会停下船篙，伸手扶老人踏稳青石，再弯腰帮着拎过菜筐。有乞讨的流浪汉渡河，她不仅免费摆渡，时常还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块白面馍，递到对方手里。

白日里渡河最多的，是上学的孩童。彼时河东乡镇小学师资好，河西孩子全都要渡河求学。十几个背着布书包的孩子挤在船上，叽叽喳喳，伸手去捞水面漂浮的柳叶，低头围观水里游过的小鱼。母亲总会放慢船速，反复叮嘱孩子们坐稳，不许俯身戏水。河风拂过孩童短发，也吹起母亲脑后粗长的麻花辫，她一边撑船，一边看着河面嬉笑的孩子，眉眼温和，眼底盛着整片南山柔光。

我童年大半时光，都耗在这艘渡船上。不上学的日子，我就坐在船尾边角，靠着母亲的腿，看流水向东，看南山流云。母亲撑船，我就帮她捡拾船板上的枯枝、杂草，帮她收好行人掉落的草帽、布袋。闲暇时，她会停下船，任木船顺水轻漂，伸手掬一捧沣河水，揉洗我的脸颊，河水凉润，洗去满身尘土。她会指着连绵秦岭告诉我，河水从山里来，去往渭水，去往大河，世间所有水流，最后都会团圆。

渡口从不是只有温情，也藏着人间难处。

盛夏汛期是渡船最难熬的时候。雷雨过后，南山山洪倾泻，沣河水位暴涨，水流湍急浑浊，水下暗流涌动，礁石暗藏。寻常渡夫都会停船避水，关闭渡口，可两岸村民急事难等，有人要赶去镇上看病，有人要奔赴外地务工，有人要对岸探亲。每逢暴雨刚歇，母亲便独自去河边试水，持篙探深浅，测水流，确认可通行，便重新开渡。

有一年七月连阴雨，河水暴涨至半船高，浪头不停拍打船身。一名妇人急着渡河，去河东看望生病住院的幼子，跪在青石渡口苦苦哀求。彼时河水浪急，旁人都劝母亲别冒险，一旦船身侧翻，便是性命之忧。母亲沉默片刻，把我安顿在岸边石屋，扎紧腰间粗布腰带，独自撑船离岸。那一程水路，走了近半个时辰，我站岸边雨雾里，看着小黑船在黄水浪涛里起伏飘摇，心跟着悬到嗓子眼。等船平安靠岸，母亲衣衫尽数湿透，双腿被河水礁石磕碰出青紫伤痕，却只是笑着摆手，说水虽凶，心稳，船就稳。

撑船渡人，渡的是路，亦是人心。

渡口有规矩，日落封船，天黑不再渡河。可总有晚归之人，暮色里站在对岸岸边，高声呼喊。母亲心软，大多时候都会摇船接应。暮色四合，南山沉入黛色夜色，河面晚风微凉，船篙划破夜色水声悠悠，两岸萤火点点，蛙鸣此起彼伏。船上行人沉默不语，唯有水声、篙声、风声相融，消解一日奔波疲惫。

船板日久，裂过缝隙，母亲便找来桐油、木钉，趁着晴日修补船身。她坐在渡口青石上，细细打磨木板，刷上桐油，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落在河面波光里。这艘老船，修补过七八次，船板换过半截，船篙换过三根，从破旧到修整，从斑驳到坚固，陪着母亲熬过清贫年月，熬过无人帮扶的艰难日子，渡了两岸乡民十余载春秋。

后来世道变了。

政府拨款重修沣河梁家桥，钢筋石桥宽阔坚固，人车通行无阻，南北两岸彻底打通。通车那日，鞭炮声响彻河岸，村民奔走相告，再也不用涉水、坐船渡河。渡口渐渐冷清，行人日渐稀少，再也没有晨起赶集的农人，没有成群渡河的学子，没有雨夜求渡的路人。

母亲的渡船，彻底闲置了。

村里人劝母亲，把木船劈柴烧掉，渡口谋生的日子就此结束。母亲不肯，每日依旧去往渡口，解开船绳，把木船泊在原处，日日擦拭船板，打理船篙，依旧守着这片沣河水面。她说，船渡了半辈子人，有灵性，不能丢，沣河有水，船就该在。

我长大离家，去往城市谋生，奔波浮沉，见过大江大河，见过游船轮渡，精致豪华，安稳便捷，却再也没有一艘船，能让我心安。城市江河喧嚣浮躁，船只为观景牟利，唯有沣河这艘老旧木船，朴素、沉默、慈悲，承载人间烟火，包容世间狼狈。

每每归乡，我都会去往西岸渡口。

木船依旧泊在老地方，船身更旧，桐油褪色，青苔遍布船舷。母亲年岁渐长，腰背微微佝偻，再也撑不动长篙，只是每日坐在青石渡口，望着东流河水，望着对面石桥上车来人往，安静独坐半日。风从秦岭吹来，拂过河面，水声依旧是儿时的模样，温柔绵长。

我时常上船坐下，指尖抚过被千万手掌磨平的船舷，船板上，还留着过往行人的温度，留着母亲半生的体温。这艘沣河上的船，渡两岸乡民跨越河水阻隔，渡贫寒日子跨过风雨坎坷，渡年少的我安稳长大，渡世间漂泊之人，寻一处归途。

世人皆过桥，我独念一船。

桥是通达陌路，船是收留归人。终南山万古静默，沣河水岁岁东流，世间万千车船，唯有沣河这艘旧木船，载着母亲半生温柔，载着故土烟火，永远停在岁月渡口，停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问归期，永远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