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云冈行

李丽

　　端午小长假首日，漫天层层阴云，整片武州山不见一滴雨落。我在大同定居多年，云冈石窟前后到访不下十次，外地同学、老家亲戚登门做客，我总会领着家人前来瞻仰这座世界级文化遗产。晴日暖阳、清风和煦的景致我全都看遍，唯独雨天踏访石窟，今天还是人生头一回。恰逢明日我们全家要去听赵传演唱会，大同文旅推出惠民福利，全市所有景点免费对外开放，于是我约齐一大家八人结伴出行：四姨、小妹、小妹夫与小外甥女，我携丈夫、自家孩子，还有家中年迈老母亲，一行人热热闹闹奔赴城西武州山。

　　这些年亲眼见证云冈翻天覆地的蜕变，早年景区只保留石窟本体古朴崖壁造像，自耿彦波市长统筹整体改造扩建后，整片景区格局开阔、配套完善，实打实拥有了5A级景区恢弘规整的气象。刚走出游客服务中心，门口两排整齐的儿童共享推车格外亮眼，扫码即可租用，走遍国内诸多知名景区，这般贴心便民的设施实属少见。小妹家的姑娘年纪尚小，走远路容易疲累，我们当即扫码租下一辆，小家伙安稳坐在车里，一路轻松自在，大同文旅这份细致周到，实实在在暖到游人心里。

　　凭演唱会专属免票通道顺利入园，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气势恢宏的礼佛大道，属于改造后全新打造的礼佛景观。大道两侧对称排列13对、共26根骑象四棱千佛神柱，每根石柱高8.73米，柱底由六牙白象承托。佛教里六牙白象象征佛陀降生，对应六度修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十三组立柱代表佛教十三宗派，寓意佛法周全圆满。象座四周雕刻着身着鲜卑服饰的北魏供养人，还原古平城风貌；柱身四面密密麻麻刻满千尊坐佛，纹样融合丝路、中原、鲜卑多元美学，地面整块铺设团莲浮雕，步步生莲。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石柱绵延向山深处延展，心头浮躁一点点沉淀，仿佛一步踏入千年前北魏皇家礼佛的静谧氛围。

　　走完礼佛大道，迎面矗立一棵繁茂的许愿菩提树，枝头缠满密密麻麻的红色祈福布条，写满游人阖家平安、万事顺遂的心愿。我们一家人驻足打卡，各自悄悄许下心底期盼。

　　菩提树左右分立两幅巨型圆弧浮雕《帝后礼佛图》，复刻北魏宫廷礼佛盛景：左侧浮雕刻画帝王率领文武百官、仪仗侍从礼佛，右侧是皇后携后宫嫔妃、侍女随行，车马衣纹雕刻细腻生动，还原千年前皇室远赴武州山礼佛的盛大场面，寓意国泰民安、佛法庇佑苍生，也是云冈皇家佛教文化最直观的见证。

　　继续向前，一汪湖水横亘前路，一座古朴砂岩石拱桥连通湖心灵岩寺。石桥取材本地武州山砂岩，栏杆遍雕莲花、飞天纹样，桥头立有复刻石窟造型的北魏仙女石雕，手持博山香炉，古韵十足。此刻天空依旧只是阴沉，成群家燕绕着殿宇飞檐翻飞盘旋，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不绝于耳，灵动鲜活的飞鸟，为肃穆古雅的景致添了几分温柔烟火气，氛围感瞬间拉满。

　　跨过石拱桥登上湖心小岛，便是依《水经注》“山堂水殿”记载复原重建的灵岩寺，寺院是标准三进三重殿格局，沿中轴线层层递进：第一重山门殿，正中供奉交脚弥勒菩萨，两侧护法金刚威严镇守；第二重千佛殿，殿内七尊大型香樟木雕佛像分列正中，壁间遍布小型佛龛；最深处第三重主殿大雄宝殿，供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配迦叶、阿难二弟子，两侧分列十八罗汉，是整座寺院礼佛核心之地。阴云笼罩飞檐，飞燕穿梭殿宇之间，古建静立于山水环抱之中，清幽禅意扑面而来。

　　游览途中，小妹夫特意买来景区文创雪糕，用小小的消费支持大同文旅。牛奶草莓巧克力口味雪糕复刻云冈五华洞（9-13窟） 洞窟外景，洞窟高低错落的纹路清晰立体，纯牛乳基底奶香醇厚浓郁，小妹举着雪糕对着石窟实景拍照，古今景致相映，成了我们此行别致的打卡小物。

　　穿过大雄宝殿，顺着平缓斜坡山路向前走，一面古朴石质照壁拦在道前，这便是昙媚石壁，壁上镌刻北魏《比丘尼昙媚造像记》，通篇苍劲魏碑楷书，记载北魏比丘尼昙媚捐资造佛的往事，是留存至今极为珍贵的北魏石刻碑文，一字一句见证千年前民间崇佛的赤诚。

　　绕过照壁左拐，途中偶遇一处难得的原生古迹——古道车辙。这里不是复刻景观，是原地留存的古驿道参合陉遗迹，上世纪清理积土时完整发掘而出，两道深嵌砂岩的车轮沟槽清晰可见，车辙间距1.3米、深0.16米，是北魏至辽金时期铁轱辘车马长年碾压形成。这条古道既是古代丝绸之路东端干线，也是明清晋商走西口的必经之路，当年无数马车、驼队从此往返杀虎口，奔赴口外经商谋生，日复一日车轮碾磨坚硬山石，才留下这两道岁月印记，一道浅浅车辙，藏尽千百年来晋人闯荡西口的沧桑往事。

　　再往前走，终于抵达云冈石窟原生崖壁洞窟群。整片武州山山体源自上亿年地壳变迁形成的侏罗纪砂岩，质地均匀松软，得天独厚的石质，才让北魏工匠得以开山凿佛。石窟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历史，全程由北魏皇室主持开凿，历经三代帝王完成奠基与扩建：文成帝拓跋濬下旨、高僧昙曜主持，开凿核心昙曜五窟；冯太后与孝文帝时期持续大规模扩建，打造云冈最精美中期洞窟；孝明帝年间民间仍不断增开小型佛龛，前后历时六十余年方才成型。石窟是民族融合的艺术丰碑，随处可见鲜卑游牧风情、西域犍陀罗艺术、中原汉式审美交融的痕迹，造像衣饰、雕刻纹样里留存鲜明鲜卑部族特色，同时吸收中亚、西域多元文化元素，完整记录北朝民族大融合的历史。

　　景区现存45座主要洞窟、两千余座附属小龛，五万九千余尊大小造像，东西绵延一公里山崖。细看佛像会发现一个共同特点：绝大多数佛眼都是空洞，没有眼珠。辽代修缮石窟时，工匠在佛眼凹槽镶嵌琉璃、玉石、黑瓷宝珠做瞳孔，日光下光彩莹润；千百年间，部分琉璃眼珠自然风化脱落，还有不少宝珠遭人为偷盗，如今只留下空空眼窝。佛身遍布密密麻麻的方形小孔，是历代修复留下的痕迹：古时砂岩佛像极易风化剥落，古代工匠会在石体打孔嵌入木楔，缠绕麻绳、敷泥彩绘保护石刻，岁月流逝泥皮、木楔尽数脱落，便在佛身留下无数规整孔洞。

　　我们一路慢慢观赏各窟造像，最后停在第20窟露天大佛前合影留念。算下来距离十年前初次来云冈已时隔许久，回家后打算翻出当年旧照片仔细对比，看看这些年身形、心境、精神状态的变化，同样一尊露天大佛，相隔十余年两段人生，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往年游览结束都沿原路返程，如今景区规划完善，开辟全新下山步道。沿路随处可见与时俱进的新潮配套：外形酷似机器人的共享电动代步车，扫码就能骑行，家长可带着孩子轻松逛景区；沿路分布全自动机器人奶茶、冰淇淋门店，全程AI自动化操作，扫码下单后机器人独立制作咖啡、甜品，大幅节省人工。千年古石窟搭配现代智能科技，一古一今相映，真切感受到大同文旅一直在与时俱进、不断更新。

　　缓步下山行至出口附近，细密大雨倏然洒落，烟雨漫卷，顷刻间将整座武州山笼入迷蒙。道旁巨石草书“石破天惊”四字苍劲醒目，我们驻足凝望，心生感慨：当年北魏皇室征调数十万工匠，于武州山崖壁间开山凿佛，千米石窟依山绵延，这般倾尽人力开凿佛窟的旷世壮举，恰是对“石破天惊”最真切的注解。云冈大佛雄浑磅礴，融汇西域、鲜卑与中原多元艺术气韵，千年石刻屹立山间，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直击人心，那份跨越岁月的磅礴震撼，正契合“石破天惊”惊天动地的磅礴意境。

　　再往前走，一座造型别致的石质碑塔格外醒目，这是国家测量标志，由山西省测绘地理信息局设立。走遍国内诸多景区，这种专业大地测绘基准点位十分少见。碑体配套精密测绘基准设备，长期持续监测武州山岩体沉降、山体渗水、水土流失、岩层裂缝变形等数据，实时记录山体细微位移变化，提前预判砂岩风化、边坡滑坡风险，为石窟预防性长效保护提供精准科学支撑，足见大同对千年石刻文物细致周全的守护。

　　返程途中雨势渐密，回望烟雨朦胧的武州山，心底生出无限感慨。世人常说“地上文物看山西，地下文物看陕西”，这句话放在大同再贴切不过。上周我们刚去看过上亿年地质演化形成的大同火山群，今日又置身亿万年砂岩造就的云冈石窟，家乡每一处古迹，都承载着跨越亿年地质岁月、千年人文时光的厚重沉淀。十余次到访云冈，唯有这趟先阴后雨的旅程格外难忘：家人相伴的暖意、新旧景区碰撞的惊喜、古道车辙藏着的晋商往事、国家测量碑背后科学护文的用心，再加上这场不期而遇的细雨，让平日早已熟悉的大佛，生出独一份沉静温柔的心境，成为这个端午小长假最珍贵、最特别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