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最是那一抹悲悯的光——略论凌泽欣诗词作品的人文情怀</p><p class="ql-block">郎晓梅</p><p class="ql-block">中国古典诗词“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发轫于《诗经》《楚辞》。清代叶燮《原诗・外篇上》说:“志高则言洁,志大则辞弘,志远则旨永。”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诗人的胸襟、阅历与思想境界对诗歌品格起决定性作用,而源于诗人亲身所历、亲眼所见、真心所感的作品之“真”则是诗词的生命力所在。诗人凌泽欣年少时做过童工、苦力、小贩、嘉陵江纤夫,青年时期还曾插队下乡、在农村中学执教,中年后曾任公营公司老总和私营企业老板。他饱尝底层谋生的艰辛,遍历市井百态。坎坷而丰富的人生使他比寻常文人更懂人间疾苦、世态炎凉。因此从他的笔下,我们看到了嘉陵江的涛声、巴蜀群山的云雾、田间地头的农忙、市井街巷的烟火、古渡险滩的船夫、深山僻壤的乡民等这些极其鲜活的意象。可以说基于个人的人生沧桑,凌泽欣诗词延续了中国古典诗歌“哀民生之多艰”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又能结合当代社会风貌与个人人生感悟,构建出独属于自己的以“悲悯”为底色为光焰的诗意世界。</p><p class="ql-block">一、人生阅历与诗词创作的深度交融“诗者,人之性情也。”(袁枚《随园诗话》)诗歌是诗人性情与人生的外化,诗人的每一段经历、每一次感悟,都会潜移默化地渗透到创作之中。凌泽欣的人生经历社会底层、乡土田园、商界官场、文坛诗界,多重身份、多重境遇相互交织,塑造了他复杂而厚重的精神世界,也为其诗词创作奠定了独一无二的底色。底层劳作的艰辛、漂泊江湖的困顿、乡土生活的质朴、世事沉浮的感慨,成为其诗词最核心的创作源泉,使其作品自带一股风土气息与生命质感。凌泽欣年少便坠入社会最底层,童工、苦力、小贩、嘉陵纤夫,这些职业让他直面最残酷的生存现实。嘉陵江自古险滩密布,江水汹涌,船夫与纤夫世代在波涛之中讨生活,民间素有“弄船的是死了没埋的人”的说法,这句流传千年的俗语,道尽了江上谋生者的生死挣扎。诗人亲身经历过纤夫生涯,故而《船夫杂诗八首选三》成为其书写底层劳动者的代表作,字字泣血,句句写实。“行船走水险滩多,吆喝声声号子歌。九尺波涛迎面起,回头早过虎狼窝”,寥寥二十字,勾勒出江上险滩林立、巨浪滔天的凶险环境,船夫们伴着号子搏击风浪,闯过一处处“虎狼窝”,画面感极强。这里诗人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白描场景,可险滩、波涛、号子等意象叠加,早已将生死一线的惊险处境展露无遗。而“船夫上岸惊回首,万顷狂涛骇浪飞。白发平安真侥幸,儿时伙伴几人归”一诗,视角从行船途中转向登岸之后,惊魂未定的老者回望万顷狂涛,半生风浪涌上心头。青丝变白发,侥幸保全性命,可昔日一同闯荡江上的伙伴,却大多葬身波涛、不见归途。生死别离的怅惘、命运无常的感慨,藏于平淡叙述之中。最后一首,“韶光早是付东流,浪里生涯几十秋。沧海归来须发白,依然酒后说行舟”,则写船夫一生的宿命,数十年与江水为伴,青春被浪涛吞噬,而年老力衰,酒后闲谈,依旧离不开半生相伴的行舟岁月。这组诗作的船夫形象立体饱满,苦难书写真实动人,即是诗人“所见者真,所知者深”的缘故,他不是居高临下的旁观者,而是亲身入局的亲历者。也因此,他能够欣跳出传统文人以渔樵为隐逸符号抒发避世情怀的审美窠臼,褪去“渔樵归隐”的传统浪漫滤镜,而直面劳动者的苦难与挣扎。这是底层阅历赋予他的创作底气。同时,青年时期的插队知青经历让他与乡土、农民结缘。他做过农中教师,熟悉春耕秋收、布谷催耕、细雨插秧的田园日常。田园农事诗在其作品中占据极大比重,与船夫题材作品一样,区别于传统山水田园诗的闲适隐逸,他的田园诗始终紧扣“劳作” 二字,书写农民的辛劳与乡土的本真。例如《春种图》:“乡中春已暮,时雨碧如烟。布谷咕咕叫,耕人自插田。”诗写暮春抢农时的紧迫、农夫日复一日的劳作状态跃然生动。《立夏乡中书所见》:“四月天来不赶场,鹧鸪声里正农忙。乡人抢雨栽秧子,苞谷争肥灌米浆。坡上催收油菜籽,家中叨念打工郎。可怜唯有空巢老,摘了枇杷又采桑。”写全民投入农事,栽秧、施肥、收油菜,农事一桩接着一桩。诗人由农忙延伸至乡村现实,即青壮年外出务工,留守老人独撑家业,忙完农活又要采摘果蔬。诗作从集体农忙到个体境遇,写出了当代乡村的劳作图景、人口流动、空巢困境等诸多现象问题。除了底层劳动者、乡村教师的身份,凌泽欣还曾执掌公营公司、创办私营企业,深耕商界多年,同时担任地方公职,游走于市井与官场之间。复杂的社会经历,让他洞悉人情冷暖、名利得失,生出对人生、世事的哲学思考。《偶感》其一:“人从哪里来,又向何方去。玄奥究无穷,问之天不语。”诗人在这里探寻生命的终极意义,语言质朴,却意蕴悠远。另一首《偶题》:“人生在世一微尘,早有天爷定富贫。不用拼将心力尽,黄昏过了又朝晨。” 将人比作天地间的微尘,看淡贫富差距与世俗纷争,流露出顺应自然、淡泊旷达的人生态度。我们纵观凌泽欣的人生轨迹,可以这样说,他拥有叶燮所言“才、胆、识、力”四大创作要素,即底层苦难赋予他“识”,使他看透世间疾苦;半生闯荡赋予他“胆”,使他敢于直面现实、直言心声;多年诗词深耕赋予他“才”,使他精通格律、善造意境;人生阅历赋予他“力”,使他笔墨厚重、意蕴绵长。沧桑的人生没有让他消沉怨怼,反而化作诗歌的养分,铸就了沉郁、质朴、厚重的诗魂,这也是其诗词拥有区别于当代诸多空泛酬和之作的核心特质的因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巴蜀大地的诗意描摹与精神寄托凌泽欣生于江津,长于合川,一生足迹遍布重庆及川渝各地,三峡、巴岳山、华蓥山、乌江、嘉陵江、涪江、十八梯、松溉古镇、涞滩古镇……巴蜀的山水形胜、古镇风情、峡谷江流,成为其诗词最主要的书写对象。他的山水纪游诗,并非单纯的游山玩水、描摹风光,他将个人情志、人生感慨、岁月沧桑都融入了山水风物之中,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在凌泽欣的山水诗中,山水是载体,情志是内核,风物为表象,沧桑为底色,形成了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艺术境界。嘉陵江与涪江是川渝地区的母亲河,也是诗人一生相伴的江河。两条江水的形态、交汇的景象,多次出现在他的诗作中。例如《观嘉陵、涪江二水合流》:“一江浑浊一江清,二水相逢泾渭明。待到同流三五里,浑浑浊浊与谁行?”写景之间含处世思考,山水之景与人生感悟完美融合,短小的绝句兼具画面美与哲理美。三峡是巴蜀地标,也是诗人多次登临吟咏的胜地。例如《登三峡之巅感怀》:“来作最高游,登峰云上头。世间多少事,回首指烟流。”作品结合半生浮沉的经历,借助三峡之巅的壮阔景致抒发感慨,有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辛丑重阳再上三峡之巅有得》:“白衣苍狗已无惊,雨过重阳又放晴。三峡丹枫知我老,满头华发为谁生。吟诗只合登高去,履险何须仗酒行。浮云早被风吹散,漫野花香鸟嘤嘤。”诗写明朗安然的意境,将从容自守的情志寄托于三峡山水之间。川渝间巴岳山、华蓥山、万源八台山、武当山、西岭雪山等名山都留下了诗人的足迹与诗篇,在这类登山纪游诗中,诗人往往将山路的崎岖、山峰的险峻与人生的坎坷相互映照。例如《过万源八台山栈道》:“气候初分南与北,山深已觉不由衷。三千仞立归环宇,十八弯旋到顶峰。抬眼心悬天底下,转头人在海当中。波澜起伏如生计,世上风光不尽同。”作品由山路的曲折起伏连接人生生计的波澜不定,由山路上的不同风光连接人生不同阶段的境遇,由景入理,情理兼备,自然流畅。再如《登巴岳山》:“登临巴岳最高峰,日出烟霞一点红。但见丘林争曙色,不知山顶有苍松。”“苍松”即是诗人的自我写照,象征着坚守本心、默默立身的品格,诗的表层是写山中景物,底层是写为人处世的哲思。川渝的古镇、古桥、古寨、老街等人文风物也是诗人的书写对象。例如《重庆十八梯之恋》:“十八梯重十八梯,苍苍石板叠高低。青梅逗妹追街北,竹马乘郎绕井西。复旦园中来上学,黄昏巷尾去藏迷。寻踪想见当年你,白发阿婆晓是谁?”青石板路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诗写故地重游,昔日少年已成白发老人。诗以老街风物寄托怀旧之情,乡土眷恋跃然纸上,温情脉脉。《过渠县汉阙二首》其一:“繁华历历见丰碑,汉树依然横翠微。莫道功名皆逝水,后人来谒总忘归。”诗写千年汉阙矗立山野,古树葱郁,昔日王侯功名虽然已成过往,但其留存的历史底蕴依旧在吸引后人瞻仰。其二:“夕照荒烟汉阙碑,蜀乡萧索北风吹。千秋伟业王侯梦,只剩前朝野草堆。”诗用“夕阳”“荒烟”“寒风”“野草”等意象勾勒出汉阙的萧瑟景象,慨叹昔日千秋霸业、王侯美梦最终都化作荒草残碑。两首怀古诗,一扬一抑,辩证看待历史功名,借古迹抒发对历史兴衰的思考,格调沉郁,意蕴深沉。凌泽欣的山水风物诗能够恪守传统诗词格律,对仗工整,声韵和谐,在艺术手法上能够秉持“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的古典传统,并不将山水作为孤立的审美对象,而能够将其与诗人的生命体验、精神情志深度绑定。我们读其山水诗,既能够领略川渝地域风光的雄奇、秀美、古朴,又能够触摸到诗人起伏的心境、通透的思想与深沉的乡土情怀。</p> <p class="ql-block">三、扎根人间的底层关怀与人文温度“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自《诗经》始的古典诗歌心系民生、悲悯苍生的伟大传统,经过唐代杜甫进一步深化稳固,到而今,人文情怀已经是优秀诗人不可或缺的精神底色。凌泽欣半生身处底层,深谙底层民众谋生之艰难,他的诗词跳出文人自我感伤的小圈子,将目光投向普通百姓、弱势群体,船夫、挑夫、街边摊贩、深山村民、空巢老人、务工游子、贫苦百姓等都是他描摹的对象。他以朴素的笔墨书写人间烟火、民间疾苦,字里行间饱含共情、同情与悲悯,这份根植于现实的民生关怀,是他人文情怀最集中、最动人的体现。凌泽欣作品悲悯情怀的首要体现在于其对于体力劳动者的苦难书写。除了前文提及的船夫组诗,《见泰山挑夫折腰》一诗也直击底层苦力的艰辛:“步履艰辛实可怜,相看泪水一潸然。叹息衰年吾亦老,已无能力为分肩。”诗写泰山挑夫负重前行,并由挑夫的年迈辛劳,联想到自身年华老去,纵然心生恻隐,却也无力上前分担重负。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直白的叙述中,俱是对体力劳动者的同情,以及面对苦难无能为力的无奈。这种共情,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同为底层过来人的惺惺相惜。凌泽欣作品的悲悯情怀还体现在对市井小人物的生存困境的捕捉。例如《垃圾箱》:“臭味熏熏废品箱,街头排列一行行。缺衣食者真无奈,半日轮翻数十场。”作品聚焦街头拾荒者。诗人将目光投向城市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关注被大众忽略的拾荒群体,用白描手法记录他们的无奈与艰辛,视角独特,情怀温厚。再如《创卫收摊有感》:“创文创卫本应该,撤了摊摊究可哀。百姓谋生为要务,市场盘活是添财。官家应晓穷家苦,饱汉当知饿汉衰。卷地风吹街市冷,有人等米上锅台。”作品直面现实问题,直白有力地呼吁上位者体察民间疾苦,兼顾治理与民生,不避时弊,延续了古典诗歌“为民发声”的现实主义精神。乡村民生与弱势群体,也是诗人长期关注的领域。川渝多深山,偏远乡村交通闭塞、生活清苦。例如《黔西南望谟县所见》:“黔西余僻壤,望谟在深山。野水生云浪,孤城照雪澜。鸟啼荒草碧,狗吠野花丹。乱石盐茶路,风中驮马寒。” 诗句勾勒出深山村落的偏远、苦寒的生存环境,写村民生活的艰辛。这首诗可以结合前文《立夏乡中书所见》中的空巢老人形象,当代乡村的痛点问题,即农耕辛劳、人口外流、留守困境,在他的诗作中相互呼应,构成了完整的乡村民生图景。再如《壬寅二月瓦店村留仄韵》:“造访农家时过午,田间翁媪犹锄土。三询老小一家人,一月收支三百五。我辈当知日子甜,皇天可晓人间苦。旱情新起叫斑鸠,要让潇潇春下雨。”由见闻而生共情,由共情而生祈愿,写对底层民众收支艰难的生活体察。此外,知青、旧友、异乡游子、离世故人、普通民众的生离死别,也都能触动诗人情思。例如《知青回乡旧屋见谢女》:“梦中谢女横波目,此见苍颜竟胜吾。握手无言唯颤抖,木然相对泪模糊。”细腻捕捉久别重逢的细节,写知青重逢的感伤。再如《烧纸钱》:“七月荒风野火燃,家家祭鬼到江边。往年曾见伊烧纸,今夜为伊烧纸钱。”诗以民间祭祖习俗为载体,以小见大写人世间普遍的生死怅惘,共情每一个心怀思念的普通人。再如《喊外卖》:“日照床头晒懒娃,饥肠已叫眼睛花。手机屏上轻敲点,饿了飞车送到家。”诗以幽默轻松的笔触书写现代生活场景,贴近当下市井日常,让传统诗词对接当代生活,充满烟火气息。而这份对当下生活的书写,依旧暗含对人间百态的体察。凌泽欣的民生诗作始终站在“以人为本”的立场,从不故作文人清高,从不美化苦难,从不回避现实,从不刻意拔高立意。他写船夫、挑夫、拾荒者、小摊贩、山村老农、空巢老人,书写他们的劳作、贫困、离别、无奈,笔触质朴,语言通俗。清代刘熙载在《艺概・诗概》中说:“诗品出于人品。”诗人倘非生于底层,且饶是后来超越底层,也不失体察底层民生的胸度,心怀善良与共情,则不会有这些有温度、有力量的民生诗篇。这份跨越身份、阶层的悲悯之心,是其诗词最珍贵的人文内核,也是助推诗词这一中国传统创作类别作品在中国当代社会重新拥有关照现实、温暖人心的力量的一股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以史为鉴的历史思考与现实反思凌泽欣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他曾经拜谒过杜甫草堂、文天祥书院、黄鹤楼、北宋陵、康百万庄园、朝云墓等诸多历史名胜,因此创作了大量的怀古咏史诗。其怀古作品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凭吊文人先贤、忠臣义士类,诗作多赞颂其气节、风骨与精神;二是探访帝王陵寝、豪门庄园、历史遗迹类,诗作多反思王朝兴衰、名利虚妄、世事变迁。两类作品都能够将历史与现实交织,以古鉴今,展现出深刻的历史洞察力与现实思考。凌泽欣的凭吊先贤作品多重在追慕风骨、传承精神,或彰显自我的价值追求。例如《参加第四届中华诗人节在巩县拜杜甫》:“连宵好雨出朝阳,绿意和风拂晓光。笔架山行夫子礼,春烟气绕杜公堂。兖州望岳传千古,奉节登高动八荒。赫赫王侯皆寂寞,蓬门开处拜诗章。”诗以王侯的落寞对比诗圣的不朽,肯定杜甫的文学精神与人格风骨的永恒价值。再如《再谒杜工部祠》中用“往来叩首皆骚客,左右躬身是陆黄”说陆游、黄庭坚等后世文人皆尊崇杜甫,侧面烘托杜甫在文坛的地位,表达对诗圣的敬仰和对现实主义诗道的认同。再如《题文天祥白鹭洲书院》:“前朝大树碧犹稠,只为文山正气留。半岛书声无限意,一川云水不回头。人间都赞青莲叶,象外犹生白鹭洲。燕子飞来寻旧主,芦花满地未曾休。” 诗赞民族英雄的浩然正气,借古迹咏先贤,将家国大义、民族气节融入诗句,传递出正向的价值取向。凌泽欣探访帝王陵寝、豪门庄园的诗作侧重反思兴衰等有关深刻的人生哲理抒写与世相洞察。例如《北宋陵偶题》描写北宋帝陵:“头枕黄河足踏嵩,石人石马意难穷。三千亩葬家天下,八百年沉洛口东。万岁呼声谁不死,无边颂曲尔归终。帝陵煊赫夸风水,只剩苍烟野望中。”诗中一针见血地指出纵使权势滔天、富贵至极也终究难逃生死轮回,所谓江山霸业、风水吉地皆是虚妄。再如《巩义康百万庄园随笔》:“庭廊转阁院深深,四百年犹富不禁。古木苍藤新发叶。荒坡黄土老成金。如流过客三春暮,若影昏鸦两翅沉。一望平川还走马,康家之后已难寻。”诗借千年帝陵、百年豪门的兴衰,揭示富贵无常、名利皆空的历史规律,劝诫世人看淡物质浮华。再如《题葛洪馆》:“罗浮来访炼丹翁,一片青蒿野草中。若是长生真有术,仙人不会去无踪。”诗人探访葛洪炼丹遗迹,以理性视角提出质疑,破除虚妄传说,崇尚现实理性。《无题》:“谁言范蠡是情痴,另有衷情越女知。一叶扁舟天地阔,五湖烟水避狐悲。”重新解读范蠡泛舟五湖的历史典故,认为其远离朝堂、归隐江湖,并非单纯的儿女情长,而是看透政治险恶,主动避祸,在山水之间求得自在。凌泽欣的怀古咏史诗能够做到史、景、情、理四者合一,写古迹景物鲜明,写历史典故准确,抒情真挚深沉,阐道通透深刻。他不只是单纯凭吊古迹、复述历史,而能以当代人的视角回望过往,从王朝兴衰、名人际遇中提炼人生哲理、反思当下。历史的沧桑与现实的感悟相互交融,让怀古诗词跳出了单纯咏史的局限,赋予作品跨越时空的思想价值。而贯穿其中的,依旧是诗人历经世事之后的清醒通透,以及现实悲悯。综上所述,从嘉陵江畔的纤夫号子,到三峡之巅的云海长风;从田间地头的农耕劳作,到街头巷尾的市井烟火;从千年古迹的历史兴衰,到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凌泽欣将半生苦难、漂泊、闯荡、感悟都融入诗歌作品。他写普通民众,他就是普通民众,他以高远之志、沧桑阅历、真挚情感践行了中国传统诗词的缘事而发、吟咏性情、关怀苍生的千年传统。当然凌泽欣部分诗作仍然不可避免地存在语言偏向质朴通俗、即兴之作艺术打磨不足、意境营造略显直白等问题。但瑕不掩瑜,古典诗词的最高境界,从来都不是辞藻的繁复,而是“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苏轼评陶渊明语)。诗言志、诗言情,在诗歌创作中,思想永远大于形式,虽形式也很需要讲究。相较于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作品,凌泽欣作品的悲悯情怀有如初日照山林,赋予其作品动人的魅力,也使其作品在中国当代旧体诗界的现实主义天空成为熠熠生辉的凌泽欣式存在。</p> <p class="ql-block">最是那一抹悲悯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凌泽欣诗词的悲悯,首先来自其生命的“真”。他做过纤夫,那些“白发平安真侥幸,儿时伙伴几人归”的句子,不是凭想象写出来的,是从江涛里捞出来的。王国维讲“所见者真,所知者深”,凌泽欣恰因在生活的激流中沉浮过,才使他的笔触褪去了传统文人渔樵意象的浪漫滤镜,直抵劳动者血肉模糊的生存本相。这种从生命里长出来的诗,自带一种粗粝的质感,读来令人心头一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份悲悯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并非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源于“本是同根生”的共情。他写泰山挑夫,“叹息衰年吾亦老,已无能力为分肩”,是旁观,更是自伤;他写街头垃圾箱旁翻找废品的困顿者,目光投向城市最阴暗的角落;他替摆摊小贩呼吁“官家应晓穷家苦”,延续了“为民发声”的现实主义传统。他始终以“人”的视角平视众生,将诗笔探入人间烟火的缝隙,使那些沉默的、被忽略的生命,在诗歌中获得了有尊严的呈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巴蜀的山水在他的笔下,也非孤立的审美对象。三峡、嘉陵江、十八梯,都负载着他半生的漂泊与感悟。“世间多少事,回首指烟流”,是山水与人生的互证,是经过沧桑后的通透。山水成了他安放悲悯情怀的容器,也成了他反思历史、叩问现实的媒介,其怀古诗中对王侯霸业的嘲弄,对“蓬门开处拜诗章”的推崇,正是这种情怀在历史维度上的延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当代旧体诗创作中,凌泽欣的价值在于,他以“悲悯”为光焰,照亮的不仅是传统诗词的形式之美,更是一种直面现实的精神向度。当太多诗词沦为风花雪月的文字游戏或浮泛的酬唱应和,凌泽欣的诗让我们看到,古典形式依然可以承载当代人的生命痛感与人文关怀。这种“质而实绮”的写作,或许为旧体诗如何在现代社会中保持生命力,提供了一个可贵的参照。那抹悲悯的光,正是从他对人间最深沉的凝视中发出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