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一文基之固

鼎笔斋

　　惠安文房雅器陈列室巡礼之一

砚者，研也。以石承墨，以水磨心，将一缕焦燥的松烟、沉敛的油烟，细细研磨、缓缓浸润，使之膏濡如玉、气韵初生。在文房四宝之中，笔为锋毫之动，纸为素白之容，墨为文采之魂，唯砚沉静如磐石，默然坐镇案头方寸。它不张扬锋芒，不逐风流姿态，不争笔墨光华，却是历代文人伏案研习、修身立文的根本基石，是千年文脉最安稳、最沉实的立足根基。

一方古砚，最初不过山野璞石，藏于深谷溪涧、沉于山河土层，历经千万年风雨淬炼、山川滋养，凝天地之灵气，聚土石之精魄，质朴无华、浑然天成，本是山野寻常物，无雅器之姿，无文房之韵。而后经匠人慧眼识石，择良材、去顽劣，历凿、刻、雕、磨数重工序，千凿修形，细刻成韵，慢磨润质，去粗粝、存温润、定方圆。顽石褪去山野粗态，终成案头雅器。而砚这一生的终极使命，自成型之日起，便始终如一——发墨。它以坚硬石骨承载柔软墨韵，以沉静肌理滋养笔墨文思，让枯燥墨锭化为润泽墨膏，让细碎烟色凝成锦绣文章，默默成全笔墨万千风华，甘为文房幕后基石。

世间砚器品类万千、各有风姿，本馆荟萃历代佳砚，设有古砚区、端砚区、歙砚区、洮砚区、澄泥砚区、红丝砚区、松花砚区、龙池砚区、瓷砚区、陶砚区、杂石砚区，共展各种砚石150余方集藏石砚、陶砚、玉砚诸般品类，材质各异、形制纷呈、古韵盎然。

展出的四方最原始的秦汉研石、是用石纽研磨墨块或硃砂成细粉，加水成墨汁或红汁书写，其中有块还留有研磨硃砂痕迹。

这方汉代圆板带石纽砚，饼面光滑留墨痕，靠边有一方块痕迹，疑为长期放置石纽所致，背平稍粗，古意盎然。

这方晋代三足圆盘青瓷砚，圆形砚堂微凹，环浅沟为砚池，底承三足、器身青釉多已剥落，土锈斑驳，仍不失晋代风雅；

唐代九足圆形青瓷砚，砚边高起、中设砚堂，通体施青釉，虽釉面剥落、土锈浸染，依旧形制秀美、唐风犹存；

四大名砚，冠绝古今。端砚出岭南端州，即今广东肇庆，采自斧柯山老坑、坑仔岩、麻子坑诸洞，石质温润细腻、嫩若婴肤，发墨极佳、呵气成泽。端砚以石眼为贵，鸲鹆眼、绿豆眼、猫儿眼炯炯有神，石品花纹如鱼脑冻、蕉叶白、青花、冰纹者，皆为上品。其色紫红深沉，如暮霞初敛，古雅端庄，自唐代起便为贡品，历代文人奉为“群砚之首”，米芾《砚史》赞其“发墨不损毫，呵气即研”。

展出最显眼是这方蝉形白端砚，石色白如凝脂，通体莹润，砚形仿生蝉翼，蝉眼突出，砚身自带乌丝、金丝天然石纹，极为珍稀。

这是一方清代长方绿端砚，色泽青绿微带黄，石质幼嫩润滑，长方形制式，左侧是圆形砚堂砚堂，有明显的长期研墨形成的包浆和磨损痕迹，右侧是桃形砚池。砚台边缘有简单的线刻纹饰，线条简练。

这方有眼端石平板砚：砚面平整温润，砚身、砚背均布天然石眼，石品绝佳，是舔笔首选。

芭蕉罗汉蝙蝠端砚：椭圆形砚身，芭蕉、罗汉、蝙蝠、香烟纹样雕工传神，砚池与蕉叶自然相融，砚落款“康熙十二年制”。

歙砚产自徽州婺源龙尾山，故又称龙尾砚。石色青莹润泽，质地坚密细腻，发墨如砥、久用不滑。歙砚最妙处在于天然纹理：金星灿然如夜空璀璨，银星清冷似寒潭落月，眉纹如远山含黛，罗纹若水波轻漾，暗细纹藏于石中，非对光难窥其妙。南唐后主李煜极爱歙砚，曾设砚务官专司采石，将其置于“天下之冠”的高度。苏轼有诗赞曰：“君看龙尾岂石材，玉德金声寓于石。”

展出这方祥云长方形歙砚：薄意雕祥云纹样，半月形浅砚池，包浆厚重，配原装木盒。

风字形歙砚：曲线柔美、形制规整，石质细润、自带沁纹。

方见尘款牧羊女龙尾歙砚：随形浅雕牧羊女，神态生动，由安徽书画雕砚大师方见尘题刻，工艺精湛。

洮河砚取自甘肃洮河深水之底，石色碧蓝澄澈、绿如鸭头，间有细密黄纹如水流涓涓，名曰“洮河绿漪石”。其质坚润如玉、细腻纯净，发墨利毫、贮墨不耗，且久磨不损砚面，是为北方名砚之冠。宋代赵希鹄《洞天清录》记：“洮河绿石，北方最贵重。”洮河砚产量极稀，采石艰险，古时须潜水捞取，故传世甚少，得一方便如获拱璧。其墨色清朗、宜书宜画，尤适写意山水间那一抹苍茫远意。

随形铜钉洮砚：石呈鹦鹉绿、流水纹清晰，砚堂镶嵌四颗铜钉，折光温润。

福寿双全洮河砚：石质鸭头绿，雕寿字、祥云、蝙蝠，寓意福寿圆满，砚堂如满月、形制大气。

蝙蝠绿洮河砚：砚体厚重沉稳，砚池雕祥云蝙蝠，砚面波圈纹细腻如肤。

澄泥砚独异于前三者，非石而陶，乃取汾河澄泥千淘万漉、沥尽粗沙，得至细之泥，入窑火烧，再经精磨而成。其质坚而不燥、润而不滑，发墨细密绵长、贮墨经久不腐。色泽多变，鳝鱼黄沉着温厚，蟹壳青清雅冷峻，玫瑰紫高贵雍容，绿豆色清新生动，各具风致。澄泥砚兴于唐、盛于宋，虢州、绛州皆为名产之地，苏东坡赞其“坚如铁石、温润如玉”，为唯一非石质的四大名砚，足见人工造化亦可夺天工之妙。

蝙蝠龙首澄泥砚：卷草纹镶边,龙首围池,蝙蝠饰身,砚侧刻铭文。

天鹅卧形澄泥砚：仿生天鹅、形神逼真，色泽如黄鳝，砚堂可兼作笔舔。

竹树盖双槽澄泥砚：砚盖雕竹树花卉，砚体分设笔舔、砚池双槽，实用与雅致兼具。

四大名砚之外，更有诸般雅砚各擅胜场，展尽中华砚文化之浩博。

红丝砚出山东青州，石中纹理盘绕如丝，赤黄相间、灿若云霞，天然成画、一石一境，唐时柳公权论砚，首推红丝为第一，其发墨之速、润笔之利，令时人叹服。松花砚产长白山，石色青碧如松针凝翠，间嵌淡黄纹理如琥珀含光，质坚致密、滑不拒墨，清康熙帝极爱此砚，亲题“寿古而质润，色绿而声清”，宫中每岁取为贡品。

展出云纹带盒红丝砚：紫地祥云纹理天然，配天地木盖，古朴雅致。

荷叶带盖红丝砚：具有红丝砚天然纹理，紫地雕成门式，砚池长方，砚堂有起棱，外加天地原石盖，上盖雕荷叶十分生动。

松花砚产自吉林长白山，为清代宫廷御砚，始于康熙、盛于雍乾。石材色彩丰富，深绿、浅绿、紫黄相间，刷丝纹理如波涛旋涡，深绿刷丝为上品，温润莹洁，皇家气韵十足 。

展出梅花盖松花砚：主体松花玉纯净碧绿，紫石雕梅花砚盖并题诗，巧色巧雕，巧夺天工，砚侧龙凤纹饰，砚背铭文，尽显御砚规制。

长方形松花砚：砚体硕大，形制恢弘，砚堂温润如肤，气度不凡。

将乐龙池砚，为福建本土名砚，产自将乐县，始于唐、盛于宋明。石质发墨细腻，墨色纯青，耐磨耐用，不伤笔毫，尽显闽地砚艺精髓。

展出这方长方形龙池砚：四方形深砚池，宽砚堂，砚边为细岸环绕，砚堂宽厚， 整体简洁。

刻竹盖龙池砚：砚盖雕劲竹节纹，砚池回槽规整，砚面平整宜墨。

雕花盖长方龙池砚：砚带盖雕有凤穿牡丹。砚体四周有边框围护，上部雕龙喷水形成砚池，砚堂呈圆，有磨损纹，造型简约。

瓷砚自晋代始兴，取高岭土烧制，釉色莹润，青如远山、白如凝脂、黑如乌金，不吸水、不渗墨，易清洗、便携带，尤宜旅途行吟、野寺寄宿之用。金属砚有铜、铁、银诸种，古时多铸以辟邪、蟾蜍、龟鹤之形，沉实凝重、不易破损，藏于行囊，可伴征人万里赴边，可随文士远游四方。

展出民国管焕珍款温墨青花瓷砚：1945年私人定制，器身绘荷花稚鹅，砚腹中空可注热水，冬日防冻墨，落款清晰。

民国八卦印瓷砚：砚底为八卦印文，砚面为研墨堂，一器两用，釉面剥落，古朴实用。

九龙一龟随形瓷砚：砚面九条形态不一小龙盘旋，海浪交错其间，右侧一灵龟傲游，砚池在上，圆形砚堂居中， 砚堂有圆形带纽木盖。

木质砚，大多为清、民国制品，选材乌木、硬木、漆木等，以文房盒砚形制为主，雕饰繁复，气韵厚重。纹理细腻温存，木香自然，虽是砚中别格，却别有天然意趣，多见于文人把玩或子女启蒙之物。

梅花盖龙形木砚：砚盖雕寒梅，砚身三级台，双龙围池，形制端庄，略有岁月，微裂。

金属砚，铜、铁、锡、银等皆可制砚，清末民国尤为盛行，多作墨匣或便携砚台。

展出明月几时有人物铁砚：砚盖塑苏轼像，镌刻“明月几时有”词句，砚身青松山峦映衬，古韵沉厚，文人意趣浓郁。

玉砚极尽华贵，取和田白玉、青玉、碧玉为材，质极坚润，虽发墨较缓、然贮墨不干，光洁莹彻如君子之德，古之帝王多用为御砚，亦为达官显贵案头清供，象征身份与品格的双重高贵。

展出这方双桃汉白玉砚:砚堂平，池以起棱为界，双桃耸立，祥云缭绕，汉白玉石质，有闪点，温润可人。

陶砚则取普通陶土烧制，朴拙无华、价格低廉，远古先民最早便用陶钵研墨，可谓砚之始祖，历代民间塾馆、寒门学子多赖此习字读书，虽无石砚之精，却承载了无数布衣文人的启蒙之功。

展出这八足多池陶砚，砚面近于椭圆状，外边一圈浅池围护个小池构成砚池，并围绕砚堂排列，砚背周有八足，古意欣然。

另有杂石砚区，展出荟萃苴却砚、沱河砚、赭砚、祁阳石砚、紫金砚、燕子石砚等各地名品，形制百变、各有风韵。展出22方。

随形鱼蛙疑似陨石砚：砚面随形雕琢鱼蛙，砚体布天然石英，石质圆润、宛若天外来石，雕工精妙，堪称砚中奇珍。

随形荷形紫金砚：砚体硕大、仿生荷叶，砚堂伏青蛙、栩栩如生，气势恢宏。

砚有三品，成其三格，一生风骨，循序渐进、层层圆满。

砚之根基，在于天成石魄。山川孕育其骨，岁月沉淀其质，坚而不脆、润而不滑，藏天地静默之气，自带沉稳端庄之性。端石之温、歙石之坚、洮石之洁、红丝之丽、松花之翠，皆出天然，禀赋各异。这份与生俱来的质朴坚贞，是砚最本真的品格，亦是文人立身治学、沉心悟道的初心底色。

砚之风华，在于匠心雕琢。匠人循石造型、依韵雕琢，不刻意浮华，不妄添繁饰，因材施艺、藏拙守真。刀工深浅有度，形制方圆得体，让山野璞石褪去粗陋，兼具实用之能与雅致之美，以精工成全器物之韵，以初心铸就文房之器。端之镂云剔月、歙之素面朝天、澄泥之精工细作、瓷砚之釉彩纷呈，各循其道、各显其华。

砚之灵魂，终在文心寄托。千百年来，文人雅士伏案临池、读书著文、挥毫写意，皆依托这方石台。砚台默然承墨、静静伴书，见证笔墨晨昏、书香岁月，承载文人的笔墨情怀、治学初心与精神风骨。它阅尽诗书万象，沉淀岁月风华，渐渐从一方实用石砚，化为文人修身养性、寄情悟道的精神归处。青州红丝砚曾伴欧阳修编修《新唐书》，洮河绿石砚随赵孟頫写就《洛神赋》，那一方方名砚的缘分，早已融入传世笔墨的血脉之中。

一方传世佳砚，自有其独到风骨与极致修为。发墨如油，研磨细腻匀净，松烟油烟皆能尽展其韵，浓淡干湿随心应手，落笔纸间温润生辉；贮墨不腐，砚池藏墨经久不干，历晨昏而质地如初，不结硬渣、不滞笔锋。它坚稳承重、沉静自持，可陪文人寒窗苦读，可伴雅士落笔千秋，历朝夕笔墨而不怠，经岁月摩挲而弥温。

笔有起落，纸有新旧，墨有浓淡，唯砚恒常。它以方寸坚石为基，承千年笔墨，固万古文脉，守一室书香。所谓文基之固，从来不在于锋芒万丈，而在于沉静坚守、默默承载。端之温润、歙之清刚、洮之澄碧、澄泥之朴厚、红丝之绮丽、松花之翠微、瓷玉金木陶诸般品类——华夏大地每一方砚台，各有其独特的山川印记与匠人魂魄，汇聚成砚林万千气象。一方古砚，一石安案，一生守墨，一世承文，稳稳托举起华夏千年书香不绝、文脉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