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里的江南烟雨

梦回警营，木棉树下

江南入梅，雨丝缠缠绵绵，落得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天地终日笼在灰蒙蒙的水雾里，天光昏暗，从清晨到入夜，耳边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日复一日磨得人心底发堵，无边无际的湿冷潮气裹住整座城，走哪都躲不开。

推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湿意，墙壁沁出水印，地砖永远覆着一层擦不干的水雾。衣柜里的衣物绵软发黏，书页受潮卷曲，空气里飘着一股闷闷的腐潮气，晾多日的衣物摸上去依旧冰凉黏手，仿佛再搁置几日，器物、织物都要滋生一层青白霉斑。人长久浸在潮气里，四肢沉重酸软，骨头缝里浸着湿冷，提不起半点兴致。开窗便是涌进的雨雾，关窗又闷出一室浊气，进退皆是煎熬。

最熬人的还是吃食，潮气无孔不入，保鲜都成了难事。清晨刚做好的饭菜，放不到下午就发黏变质，稍不留意便只能倒掉。饼干、酥饼这类干粮更是经不起半点搁置，一旦开封，若是没能当天吃完，隔一夜便吸饱水汽，软塌塌失去酥脆口感，满口湿腻；香烟更是重灾区，只放一夜，整支烟就泡得发软，原本醇厚的烟味消散殆尽，点燃后寡淡无味，如同重感冒时口鼻闭塞，半点滋味都品不出来。目之所及，万物潮嗒嗒、湿漉漉，整片江南仿佛全然泡在一汪冷水里，寻不到一处干爽角落。

从前日日相伴的暖阳、干爽清风，此刻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终日困在阴湿连绵的梅雨中，连人的情绪都跟着受潮发霉，浑身上下闷滞晦暗，恨不得即刻奔赴西北大漠，一头扎进滚烫炽烈的日光里，任由烈阳烘干满身潮气，驱散这没完没了、令人束手无策的潮湿与压抑。

可静下心细想，连绵梅雨于江南，从来不止恼人的湿闷，更是关乎一方农事收成的晴雨表，山区地带尤甚。梅雨水量直接左右全年农情，倘若梅期降水稀少，遇上干梅年份，往往预示着整年少雨干旱。山区多望天田，全无稳定灌溉水源，田里水稻极易缺水枯焦；山间季节性山泉也会提前断流，灌溉、人畜用水双双告急，给本土农业收成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谈及梅雨，思绪总会飘回过往岁月。对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农村孩子而言，梅雨无疑是上天馈赠的最好福音。平日里总有干不完的农活，出门打猪草、上山拣柴禾，小小年纪便被劳作束缚住脚步。可一旦阴雨连绵，田间农活便被迫停下，他们不用再奔波劳碌，终于能和持有城镇户口的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在雨中玩水嬉戏。那淅淅沥沥的雨，于他们而言没有半分恼人的不便，反倒盛满了难得清闲的欢喜与无忧无虑的童年乐趣。

只是时代早已变迁，随着城乡经济不断发展，江南区域农业占比逐年走低，种地不再是农户最核心的收入来源，工业、商贸、服务业撑起大部分生计，梅雨对百姓生计的牵制也就淡了许多。

梅雨季岁岁如期而至，适度的雨水不可或缺，却实在不必冗长拖沓，短短一两周便刚刚好。只盼梅雨也能跟上江南飞速向前的生活节奏，不必连绵数十日浸得万物潮湿压抑，好让人们少几分烦闷，多几分清爽好心情，从容投身繁忙的市场经济，安心享受时代发展带来的种种便利与鲜活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