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可以雕塑的

金眞

　　淮北相山公园里，绿树环合、清幽绝尘，刘开渠墓园与纪念馆安然静立其间。

先生出身寒门，年少笃学，早年就读萧县新式小学，天赋异禀、酷爱书画，得乡贤赏识扶持，凭一己苦读走出皖北乡土，成功考入国立北京美术专科学校，叩开正统艺术大门。北平时节，他深得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以艺术振国民”的理念教育，彻底重塑了他的艺术格局，也为他日后为国塑魂、为民立像埋下初心种子。

纵观刘开渠先生一生职务变迁，便能清晰读懂新中国美术事业的完整发展脉络，每一个岗位，都对应着中国美术、雕塑事业的一次重大突破。早年学成归国，他深耕艺术教育，执掌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亲手搭建中国现代雕塑教学体系，填补国内高等雕塑教育空白，培育出一代代艺术骨干，彻底终结了中国现代雕塑无系统教学、无专业体系的落后局面。

建国之后，他临危受命、身负重任，担任杭州市副市长，主抓城市文化、公共艺术与文旅建设。以艺术思维治理城市，把美学理念融入城市建设，开创了中国城市公共雕塑、城市美育建设的先河，让艺术走出画室、走进大众、融入社会。而后他出任中国美术馆首任馆长，一干便是三十年，从零起步搭建国家最高美术展示、收藏、研究平台，为中国近现代美术作品留存文脉、典藏经典、传承薪火。

　　艺术成就上，先生更是当之无愧的时代标杆：1933年，山河动荡之际，刘开渠舍弃海外艺术优渥条件毅然归国。抵沪次日，他登门拜访恩师蔡元培，恰逢鲁迅先生正在蔡府做客。得知刘开渠专修西洋写实雕塑，鲁迅一语点破旧时代艺术弊病，直白寄语：“过去中国的雕塑只做泥菩萨，现在该轮到做人像了。”鲁迅这句话的深层意义是旧中国传统雕塑长久服务于神佛、帝王，极少刻画普通百姓、时代凡人，雕塑应当扎根人间、刻画鲜活的普通人、为人民塑像。这句话成为刘开渠一生创作纲领，此后他创作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工农群像，晚年主持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一生倡导“艺术为人民、艺术为时代”，打破旧时雕塑只塑神佛权贵的旧格局，让雕塑艺术扎根人民、扎根现实、扎根家国，彻底改写了中国现代雕塑史的发展走向。

最让淮北人倍感温情与动容的，是先生一生不忘桑梓、倾力反哺家乡的赤子情怀。上世纪八十年代，淮北市政协领导专程赴北京，登门拜访仍在世的刘开渠先生，诚挚邀约大师回馈故土、赋能家乡文艺发展。先生听闻家乡期盼，心怀故土深情，欣然应允，倾力推动淮北建设「开渠艺苑」(纪念馆前身)——是以艺术美育、文化传播、艺术普及为核心的家乡文化阵地。如今他为恩师蔡元培丶挚友梅兰芳雕塑的两尊名家铜像静静伫立相山公园，成为淮北最珍贵的公共艺术瑰宝，亦是大师品德与艺术胸襟的最好见证。

晚年的他，盛名满身、身居高位，却始终惦念皖北故土，不求名利、只为乡梓美育启蒙、文化振兴，用自己毕生的艺术资源与人脉底蕴，为家乡种下文艺种子、铺就文化之路。这份功成不忘根本、达则反哺家乡的胸襟，最是动人、最显格局。

细读先生一生，从皖北乡村寒门少年，到北平求学、留法深造；从美院执教、执掌美育，到从政治文、执掌国家美术馆；从开创现代雕塑体系，到为国铸碑、为民塑像、造福家乡，他的个人人生轨迹，完全重合于中国现代美术史、雕塑史从萌芽、发展到成熟的百年进程。他不仅是一位技艺超群的雕塑大师，更是一位有家国、有担当、有温度、有情怀的文化巨匠。

　　驻足相山脚下，观墓园清幽、览馆藏千秋，回望先生“人生是可以雕塑的”毕生箴言，豁然通透：艺术可以雕塑时代，人生可以雕琢初心。刘开渠先生用一生刻刀，雕塑了时代风骨、雕塑了民族精神，也雕塑出自己坦荡崇高、功垂青史的无悔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