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对联流传千古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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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对联选萃：思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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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继续说“思齐”。 下面看钮树玉（1760-1827）先生一副：洗桐拭竹倪元镇，较雨量晴唐子西。 上联“洗桐拭竹倪元镇”，说的是元末明初的大画家倪瓒（1301-1374）。先生字元镇，号云林子，后世也称倪元镇、倪云林。 《明史（列传186）》记载他： 家雄于赀，工诗，善书画。四方名士日至其门。所居有阁曰清秘，幽迥绝尘。藏书数千卷，皆手自勘定。古鼎法书，名琴奇画，陈列左右。四时卉木，萦绕其外，高木修篁，蔚然深秀，故自号云林居士。 为人有洁癖，盥濯不离手。俗客造庐，比去，必洗涤其处。 至正初，海内无事，忽散其赀给亲故，人咸怪之。未几兵兴，富家悉被祸，而瓒扁舟箬笠，往来震泽、三泖间，独不罹患。 张士诚累欲钩致之，逃渔舟以免。其弟士信以币乞画，瓒又斥去。士信恚，他日从宾客游湖上，闻异香出葭苇间，疑为瓒也，物色渔舟中，果得之。抶几毙，终无一言。 及吴平，瓒年老矣，黄冠野服，混迹编氓。洪武七年卒，年七十四。 上面《明史》所载，虽然也说到他的洁癖了，但说得很简略，没有提到“洗桐拭竹”。明人笔记对其洁癖有更详细的记载。下面且看几则： 明顾元庆《云林遗事》记云林之清秘阁：“阁前置梧、石，日令人洗拭，及苔藓盈庭，不留水迹，绿缛可坐。每遇坠叶，辄令童子以针缀杖头，刺出之，不使点坏。” 这一段即讲倪先生有藏书楼曰“清秘阁”，阁前有梧桐树，先生让仆人每天擦洗，不使有一丝尘土。“洗桐拭竹”当指此事。人活脸，树活皮，天天这样洗梧桐树，虽然大快己意，可惜却大忤物情，据说竟将梧桐树给洗死了。 明王锜《寓圃杂记》“云林遗事”条言之尤奇：“倪云林洁病，自古所无。晚年避地光福徐氏。一日，同游西崦，偶饮七宝泉，爱其美，徐命人日汲两担，前桶以饮，后桶以濯。其家去泉五里，奉之者半年不倦。云林归，徐往谒，慕其清秘阁，恳之得入。偶出一唾，云林命仆绕阁觅其唾处，不得，因自觅，得于桐树之根，遽命扛水洗其树不已。徐大惭而出，其不情如此。后家渐替，往游江阴，有习里夏氏馆之，所奉大不如意，因染痢，秽不可近，卒。夏以小棺葬于近地，其墓尚存。后人皆传云林为太祖投溷厕中死，尽恶其太洁而诬之也。其遗址今为周济广所居，济广最知其详。” 这一段也说到洗桐树了，原因是有徐姓访客慕名到其藏书楼清秘阁参观访问，徐客偶然吐了一口唾沫，一下子把事情给闹大了——倪先生立即召集仆人、到处寻找，看这一口唾沫究竟吐到哪里去了。仆人们折腾半天，没能找见。倪先生就亲自上手找，最后在桐树根处找见了。这一下把这个桐树呀，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才肯罢休。 当然，倪先生之所以得享大名，关键还是人家的画太牛了。大家看看下面这副《墨竹图》（1364年作 立轴 水墨纸本 66.5×32cm）， 北京保利2019年春拍成交价为6325万元。

下联“较雨量晴唐子西”，说的是北宋诗人唐庚（1070-1120，字子西）。唐先生有一首五律很有名，诗题为《醉眠》：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

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

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 南宋文人罗大经（1196-1252后）非常欣赏此诗的前两句，其所著《鹤林玉露》中有一段话，结合自己的山居体会对这两句深入发挥，可谓得之三味也： 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麛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既归竹窗下，则山妻稚子，作笋蕨，供麦饭，欣然一饱。弄笔窗前，随大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迹、画卷纵观之。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叟，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晌。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入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

味子西此句，可谓妙绝。然此句妙矣，识其妙者盖少。彼牵黄臂苍，驰猎于声利之场者，但见衮衮马头尘，匆匆驹隙影耳，乌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知此妙，则东坡所谓“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 唐庚先生泉下有知，必当大呼曰：“知我者，罗大经也！” 大家看，罗大经上文所言的“量晴校雨”，或许就是“较雨量晴唐子西”的出处吧。罗先生所谓“量晴校雨”，无非是与乡间老叟闲话天气，说说“今天的雨下得不错”、“估计这雨还得下上几天”或者“估计明天也该放晴了”之类的话。再看其上下文：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叟，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晌。就这样东拉西扯，漫无边际，一聊就是半天。这种无忧无虑、悠闲散漫的山居生活，正可使人恍恍然觉得“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再寻思日常生活中，国人常将“闲聊”称之为“聊天”、“谈天”，也是这个意思嘛。

下面看高邕（1850-1921）先生一副：

延年为庭诰训儿辈，方明处暗室无惰容。 上联“延年为庭诰训儿辈”，说的是南朝文学家颜延之（384-456，字延年）。 颜先生根据自己的切身体会，写过一篇《庭诰》，也就是家训吧。上联文字，说的就是这回事。 下面从颜先生《庭诰》中摘录几条，供大家参考：

1、古语曰，得鸟者罗之一目，而一目之罗，无时得鸟矣。这是告诫子弟知识要广博，不知道哪一天哪一点就用上了。

2、凡有知能，预有文论，若不练之庶士，校之群言，通才所归，前流所与，焉得以成名乎。若呻吟於墙室之内，喧嚣於党辈之间，窃议以迷寡闻，妲语以敌要说，是短算所出，而非长见所上。适值尊朋临座，稠览博论，而言不入於高听，人见弃於众视，则慌若迷途失偶，如深夜撤烛，衔声茹气，腆嘿而归，岂识向之夸慢，只足以成今之沮丧邪。此固少壮之废，尔其戒之。这是告诫子弟做学问要下苦功，若小有所得即自命不凡，终将落得世人耻笑。 3、流言谤议，有道所不免，况在阙薄，难用算防。接应之方，言必出己。或信不素积，嫌间所袭，或性不和物，尤怨所聚，有一於此，何处逃毁。苟能反悔在我，而无责於人，必有达鉴，昭其情远，识迹其事。日省吾躬，月料吾志，宽嘿以居，洁静以期，神道必在，何恤人言。这是告诫子弟要提高自身修养，果能如此，谗言怨恨自会消弭于无形。 4、习之所变亦大矣，岂惟蒸性染身，乃将移智易虑。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芷兰之室，久而不知其芬。」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欠而不知其臭，」与之变矣。是以古人慎所与处。这是告诫子弟要和好人学好，莫与坏人学坏。。颜延之《庭诰》更多内容参见如下链接：http://www.360doc.com/content/15/0205/11/2012175_446402616.shtml

下联“方明处暗室无惰容”，说的是南朝循吏谢方明（380-426）。据《宋书（列传13）》记载：方明严恪，善自居遇，虽处暗室，未尝有堕容。下联“处暗室无惰容”，当本与此。意思是：即使一人独处幽居，也严肃恭敬，一点也不懈怠。 这一点，也正合《大学》所讲的“慎独”功夫： 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关于谢方明，《宋书》还有一则有趣的记载： 尝年终，江陵县狱囚事无轻重，悉散听归家，使过正三日还到。罪应入重者有二十余人，纲纪以下，莫不疑惧。时晋陵郡送故主簿弘季盛、徐寿之并随在西，固谏以为："昔人虽有其事，或是记籍过言。且当今民情伪薄，不可以古义相许。"方明不纳，一时遣之。 囚及父兄皆惊喜涕泣，以为就死无恨。至期，有重罪二人不还，方明不听讨捕。其一人醉不能归，逮二日乃反；余一囚十日不至，五官朱千期请见欲白讨之，方明知为囚事，使左右谢五官不须入，囚自当反。囚逡巡墟里，不能自归，乡村责让之，率领将送，遂竟无逃亡者。远近咸叹服焉。 这里讲谢方明将包括死囚在内的罪犯释放回家过年，最后大家又全部返回监狱。虽然时间上稍有拖延，但数量上一个都没落下。这也算是一段千古佳话了。

接着看张大千（1899-1983）先生一副：

文与可放浪为怀，是知竹趣；林亦之清崇其品，因契兰修。 上联“文与可放浪为怀是知竹趣”，说的是北宋大画家文同文与可。文先生画竹一绝，自然“是知竹趣”。文先生咱们刚讲过，不多说了。 下联“林亦之清崇其品因契兰修”，说的是南宋理学家林亦之（1136-1185）。林先生曾写过一首七律，诗题为《次韵奉酬林仲雨》：年去又来三月强，诗成未了寸心狂。已无精力能穿鹄，尚有头颅可牧羊。老柏纵教逢岁晚，幽兰本不为人香。东胶待补犹堪战，莫道今无识绕梁。 其颈联中“幽兰本不为人香”，似可看作下联的出处。

下面看陆润庠（1841-1915）先生一副：芒角横生东坡肺腑，锦囊呕出长吉心肝。 上联“芒角横生东坡肺腑”，说的是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先生曾写过一首七言古诗《郭祥正家醉画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古铜剑》：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

平生好诗仍好画，书墙涴壁长遭骂。

不嗔不骂喜有余，世间谁复如君者。

一双铜剑秋水光，两首新诗争剑铓。

剑在床头诗在手，不知谁作蛟龙吼。 此诗前4句的大意是：空肠喝了一顿大酒，顿时感觉肚子里尖刺丛生，竹石满腹。我实在控制不住了，就在你家雪白的墙壁上横涂竖抹，画了一大片竹子石头。 边读此诗，边可见狂放率真的东坡先生扑面而来。先生不仅喝了酒会“芒角横生”，就是不喝酒，见了看不惯的事也会“芒角横生”，总要一吐为快。至于会不会得罪人，那先生就管不着了。 下联“锦囊呕出长吉心肝”，说的是唐代诗人李贺（790-817，字长吉）。李先生“呕出心肝”的故事很出名，《新唐书（列传128）》是这样讲的： 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未始先立题然后为诗，如它人牵合程课者。及暮归，足成之。非大醉、吊丧日率如此。遇亦不甚省。母使婢探囊中，见所书多，即怒曰："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

接着看冯煦（1842-1927）先生一副：

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行己唯伯夷，柳下为依归。 这一联也说了4个人物。 上联“立志以明道”，说的是宋代大儒程颢（1032-1085）。先生字伯淳，号明道，世称“明道先生”。程颢与其弟程颐合称“二程”，是宋明理学的开山祖师。 俗话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传统儒学从孔子、孟子、董仲舒一路发展到唐朝，由于理论创新跟不上，“仁爱”、“性本善”渐渐成了空洞浅薄的劝世良言，“天人感应”、三纲五常也沦为迷信武断的家长式教条。缺乏坚实理论基础的儒家，于唐宋之际，在佛、道两家的冲击之下，其地位岌岌可危。 佛教自汉代从西域传入，到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兴盛，再到大唐皇家支持玄奘法师大译佛教经典，再到北宋时期的佛寺鼎盛——苏东坡写其在杭州做官时，仅西湖四周，便可“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三武一宗”的灭佛运动，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佛教的燎原之势。 佛家如此强势，道家也不示弱。唐朝李姓皇帝奉老子为始祖，更是让道家如翼添虎；宋代道观也十分繁盛，退休官员都可弄个提举道观的差使继续领工资。 佛、道两家如此这般，儒家要再不与时俱进，那就真的无言见江东父老了。这，就是理学兴起的大背景。 “二程”提出“万物皆只有一个天理”，这一句话可不得了。凭这一句话，“二程”就给传统儒学安了一个“形而上”的牢固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