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8年暑假,我去看大姨父。</p><p class="ql-block"> 大姨父家是地主,条件好。他家厅堂正门挂一副对联很有意思,颜体写的:能教读书耕田子,乐得当家做主人。我问谁写的,他说是娃们的尕爷,我说尕爷不但有学问,还很聪明,他说,就是有学问,据说民国时期给人当过师爷。大姨父读过书,喜欢读书人。我是亲戚同辈中读书最好的,且正在上大学,我俩合得来,到一起有话说。他一直当木匠,我也喜欢做木工活,有时我们在一起探讨木工手艺,我的有些工具是他送的,譬如刨子是他专门为我制作的。他是我见过的最老好,最有修养的那种人,从不与人争辩是非,从不教导别人。</p><p class="ql-block"> 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喜欢上了做木工,从小制作个小凳子什么的。家里盖新房时,我自己搞设计,厨房一根柱子不够长度,我自己画了线让木匠接了一截。自己打了大立柜和简易沙发,自己制作窗户等等。虽然业余,但许多木工活的程序和技艺都具备一些。 </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俩正说话,进来一个庄上的木匠,说是在白银针织厂干活,是大园子某个副业队的工程,缺木工,活计是制作门窗,问大姨父有无时间?我随口说:“再需要人不?我可以和姨父一起去?”大姨父趁机推荐道:“明乾的木活做得不错。”来人说:“行,明天我们一起走。”</p><p class="ql-block"> 工程队住在一栋平房里,大通铺,我俩被安排在普工的房间。工人来源比较杂,基本都不认识。</p><p class="ql-block"> 隔壁伙房有炭火,饭自己做,食材自己带。共用一个伙房的大概有十来个人。</p><p class="ql-block"> 工作场所是一个大车间,有许多木工机械,第一次接触叫不出名字,有开料的、打眼的、开槽的、刨平的等等。整个车间包括我共六人,其中两个本厂的职工,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我们副业队四人,原先两个加上我们新来的两个。</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任务是做门扇。具体到我,任务单纯,就是粘门扇的垫心板子。毛坯料厚度约2公分,长度60多公分,宽度不等,要用胶水粘成约60公分宽的板子。</p><p class="ql-block"> 粘板子虽然技术含量比较高,但这次的工件又短又薄,相对容易,对我来说没有难度,除了眼光,主要是手下功夫,随着经验的积累,速度一天一天提高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听人说,我们当地上坪村有个老木匠,他粘板子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晚上不用灯光,在黑咕隆咚的房间,仅凭双手,就可以溜出严丝合缝的板子来。我是业余爱好者,差不多就行了,不追求极致。</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开始安门。以前在农村,安门都是两个人,有助手帮忙,这次工程队四人都是各干各,还是第一次,不过我很快找到了诀窍,第一扇门很快就完成了。到另一个房间去看大姨父,他手慢还没完成,又帮他安了。这时领队过来看了,他说,完全正确,就这样做。</p><p class="ql-block"> 门本来都是正规的,但小工往上搬时,胡乱立到墙上,时间长了就走样,给安装带来不小麻烦。请教了他们,得到了应对办法。</p><p class="ql-block"> 以前做木工活,多给自己做,也有给别人义务帮忙的。这次劳务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挣钱为目的做工,同时也是第一次集中做木匠活。学到了不少诀窍,积累了很多经验,这些都是农村木工不具备的知识。总共干活十几天,后来队里按普工每天2.8元给我开了报酬。当时技工3.6元。拿钱时,大姨父说应该按技工开,我觉得可以了,因为当时有个在兰州正式工作的亲戚星期天到大街上做临时工,一天挣五毛钱,只够吃两碗面。当时的牛肉面没有粮票两毛五一碗。</p><p class="ql-block"> 在这之前,我给李老师做过嫁妆箱子。那年我们学校有三个人结婚,我是正月初四,李老师正月初五,张老师正月初六。那时结婚讲究三件套:地下五斗橱、炕上两头柜、柜上嫁妆箱。我家早就准备好了,李老师家穷,想着找个不花钱的木工,快放寒假时找了我。快过年时我给做了三天,最后连大红油漆都给刷了。李老师的爷爷70岁,很会说话,这三天里,一会儿过来夸我一次,前后十几次,他说:“周老师真厉害,不但书教得好,做起木活来也是一把好手……”;“周老师的这个卯太小巧了,指头细,不用钉子还结实……”;“半开盖的嫁妆箱子我活了七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周老师是咋想到的……”这些话虽然是发自内心的,但肯定有为了让我高兴而有意恭维的成分。我历来不屑当面讨好人,但当时听了还是心里受用。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不然现实中咋会有那么多赤裸裸的阿谀奉承之徒呢? </p><p class="ql-block"> 民工们都是两三个人搭伙做饭。姨父年龄大,又不会做饭,我主动揽起做饭的事。早上吃开水拌炒面,中午拉条子 ,晚上揪片子,顿顿吃咸菜。我做拉条子还可以,揪片子至今找不到不粘手的诀窍。由于工种不同,上下班时间也不同,基本每次做饭我都是最后一个,不慌不忙,慢慢做,有时中午吃完差不多就要上班了。刚开始几天,有个大园子村的姑娘,大家都称她为“尕明娃”,个头不高,十六七岁的样子,看我做饭笨手笨脚,就主动帮我们做,我给打下手。后来突然不见了。不知她现在咋样了?每当想起,都感觉欠着人情。那时大家都过得艰苦,有个平凉的年轻人从来不做饭,从老家背来一编织袋晒干的蒸馍馍,大概是家里过事剩的,掰成小疙瘩,他顿顿开水泡了就咸菜吃。我虽然辛苦,但比这个平凉人好多了。</p><p class="ql-block"> 我生来就乐观,三年困难时期饿肚子都没有痛苦过,这时顿顿吃白面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想着能挣路费和零花钱,心里美滋滋的。当时家里的经济收入只有黄烟叶子,有年遭遇冰雹,烟叶几乎绝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有年走学校没有路费,母亲给了15块银圆,到白银八号楼农村信用社以1:5的比值兑换了75元人民币去了学校。据老年人说,我们当地1955年开始使用人民币。在这之前,虽然新中国成立了,流通的还是银圆,家里的银元就是1955年前存的,说是准备给我娶媳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当时大家都困难,有个天水同学一学期没收到家里来信,回去一问,老婆说是没有钱买邮票。那时邮票8分钱啊!</p><p class="ql-block"> 回首往事,光阴荏苒,记忆里的每一段经历都是珍贵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有趣的,所有的苦难都是上天褒奖你的财富,所以无所谓苦与乐,无所谓好与坏,也无所谓成功与失败,没有后悔,没有遗憾,只有与他人不一样的过程。这就是人生。</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