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失去了你》——加拿大高校文学社2026年第13期（总第449期）

谷中的百合花

文字：谷中的百合花美篇号：726066图片来源网络 前言 我终于失去了你。 苏轼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时，窗外是孤月，案上是残酒，心里是再也填不满的空。白居易在浔阳江头听琵琶，蓦然想起年少时那些错过的诺言，一句“此恨绵绵无绝期”，道尽所有迟来的领悟。陆游老了，回到沈园，壁上墨迹依稀，梦里红袖早已成灰，只余“错错错”三字刻在年华的骨头上。李清照寻寻觅觅，寻的不过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身影，冷冷清清里，是山河破碎，是人间失格。 我终于失去了你——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你，而是所有来不及好好握紧的事物。 是父亲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我总以为还有明天，明天再陪他喝茶，明天再听他讲那些陈年的往事。可是明天来了，茶凉了，椅子空了。是年少时爱过的那个人，我在站台上挥手，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告别，转过街角才惊觉，那是今生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是养了十三年的老狗，在兽医院的长椅上，我抚着它渐渐冷去的皮毛，求它再多看我一眼，它用最后的力气舔了舔我的手心，像在说：别哭，我陪你够久了。 中年丧偶的朋友，夜里给我打电话，声音干得像秋后的河床。他说衣柜里还挂着她的睡袍，他不敢收起来，收了就好像承认她真的不回来了。漂泊多年想回乡尽孝的游子，推开老屋的门，母亲的缝纫机还在窗下，可那个佝偻着身子缝补岁月的人，已经住进了后山的黄土。年轻人失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听一首歌，不是歌好听，是那首歌里有他们最后一场雪。 失去的心情，原来是时间突然变慢了。慢到一滴泪从眼角滑到枕边，用了整整一个世纪。慢到一个名字从舌尖滚到心底，碾过所有的白天和黑夜。慢到你明明就站在人群里，可我伸手，只摸到一团稠密的雾。 古人写失去，其实是在写来不及。今人说失去，其实是在说我本可以。我们总是在拥有时浑然不觉，仿佛泉水取之不尽，仿佛月光永远悬在头顶。可泉水会干，月光会隐，那个说好要陪你走到最后的人，会在某个平常的黄昏，轻轻关上门，再也没有回来。 我终于失去了你。这句话的背面，是我终于懂得了你。可懂得来得太迟，像清明时节的雨，落在坟前的青草上，草绿了，你已不在了。 写下来吧，把你那段失去摊开在纸上。或许写着写着，那些疼就轻了些。像古人把思念刻进诗词，把遗憾酿成酒，一千年的月光下，还有人在吟，还有人在醉，还有人在失去的深渊里，摸到了另一双同样冰凉的手。那手或许隔着生死，隔着光阴，隔着万水千山，可它们在这个主题下握在一起——我们终于明白，失去不是爱的终点，而是爱以另一种方式，住进了身体里，成为余生所有的月光里。 主持人谷中的百合花期待你的来稿，让那些失去的，以雅韵诗词，以散文随笔或现代诗，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投稿日期：2026年6月22日至7月5日。 ———主持人谷中的百合花 目录 现代诗1，退着………亞東2，椿庭终先剪………宋竞明3，写给父亲………颜如玉4，母亲，故山清冽的溪水………童仕唐5，【涌】大海涌念 [汉字诗话] ………江毅6，同溪………姜建青 散文1，十四天的遗憾………孙剑2，风从指缝间漏下……Zhouquan3，妈妈，我不想失去您………龚如仲4，一通电话里的生死簿………周全5，她来过………曹晓梅6，长城外面是故乡 ………亞東7，谢谢你，曾经离我而去………一米阳光8，母亲百日祭………刘俊民9，父亲，仍在河流的上游………海齐10，凌霄花下我一人………彭岚11，一路走一路失去………曹晓梅12，与十六强擦肩而过………宋竞明13，我今天丢失的心情………二马14，一步之遥………亞東15，请想起你的父亲………舒瑜16，“失去”的遐想………原野17，长叹余生风木悲………童仕唐18，纪念四伯伯………徐讯19，伤逝-写给成年女儿的一封信………沈辽 诗词雅韵1，【江城子】伤逝………柯璇2，【七言古诗】悼亡妻………薛昭建3，【七律】忽报先严去………宋竞明4，【贺新郎】仲夏忆母………姜建青 现代诗 1，退着亞東 拉着我您说想您妈妈了我强笑，点头笃定却说，嗯！ 那年您九十四那时您年纪小那一刻我像爸爸抚您的手 我含笑心祷您长大一百岁您却不听话 我拚命向前追赶想靠近您您却以为我还小退着退着，您成了墙上的照片看着着着，我也想我妈妈了 2，椿庭终先剪宋竞明 那封信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收到的阳光落在桌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安静你的名字还在信纸开头端正、熟悉却已经隔着另一个世界 萱亲说，一切都已经办妥她用了这样平静的词像在描述一场早就结束的雨而我，却连雨声都没有听见我一遍遍读那几行字仿佛只要读得再慢一点时间就可以倒回去停在你还在人间的那一天 你走的时候我在遥远的地方忙着一场无关紧要的未来连最后一句“等我回去”都来不及说出口原来，有些告别是没有门槛的它不会敲门不会等人到齐只是悄无声息地把一个人，从你的世界里带走 我想起你总是笑着、慢慢地说话像一棵不急不躁的树为我们遮了很多年的风而如今，那棵树还在记忆里却再也没有影子落在现实的地面 萱亲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怕远方的我承受不起这一场塌陷可我最终还是塌了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溃不成军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后来许多年的时间换那一次站在你床前轻声叫你一声父亲哪怕你听不见 我终于失去了你不是在你离开的那一天而是在我读完那封信的时候世上忽然少了一处回应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慢慢地孝顺你 3，写给父亲颜如玉 那个曾经为我挡去风霜的人如今，已幻化成山岗上的一棵老树矗立在我深深遥想的故土 风从远处吹来我总听成你的叮嘱一声又一声让游子的心，阵阵心里发苦 小时候我在这棵树上恣意攀附随手摘下一片绿叶装饰衣裾未曾想到树也会一年又一年，渐渐老去 后来，我抛下这个棵树开始流浪漂泊走过芳华，走过孤独才感悟无论我走多远你才是我的出处 那些埋在心底的话就像风中的落叶漂浮飘满无数走过的路径我低头拾起一片想找回那些失落的过去 思念，像失控的闸口在我心里疯狂涌出泪水一点点，一行行流成了一汪看不见的湖 父亲啊你其实从未远去 你只是把自己演绎成了一棵树把风霜留给了自己我才有了阴凉之处 而我终于明白无论我向哪儿走去只要仰望星空都能看见你的关注 在时光的星空下你一直在静静地为我守护 4，母亲，故山清冽的溪水童仕唐 故山撞鼓崖下万涓成溪，清流淙淙总是向着低处，蜿蜒流淌那清冽的感觉总是沁人心脾，直达心上深情无私地把儿孙守望。 你用那三寸金莲，总在田埂上丈量把脊梁弯成桥，把血汗熬成粥让五只雏鸟，各自飞向不同的枝头 你像极了陶春把父亲那片天，顶在单薄的肩头每晚一盆洗脚水，洗去岁月的尘垢正餐时你从不落座，只在灶台边守候把一生的委屈，咽成无怨的温柔 青黄不接的岁月，您还会变出戏法，米升子空了又满你把稻场周边撒落的谷粒，化作群鸡的啼鸣把葛藤的嫩叶，揉进救命的面饼把葛根磨碎，萃出香甜的淀粉哪怕自家饿着肚子，也要向前来求助的邻居，伸出援助的双手你总说，人活一世，要留一点善念在心头 梓油灯下，纺线车吱吱呀呀那是你为我，哼唱的摇篮曲米汤过浆的土布衬衫，用皂角洗出山间的凌云清风你用自己最简单的方法，腌制出酸脆可口的咸菜如今我用配方技术，才重现出您那独有的味道这舌尖上的感觉，让您未曾见面的儿媳和孙女也感受了，您最是平凡而伟大也腌制了我这一生，对您最绵长的怀念与愁怅 终于有一天，我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走出大山弟弟也在几年之后，在重点大学的校园里仰望星空您以为一生的大事业，终于有了结果您那疲惫不堪的身体，脑溢血的风，吹得太急太猛你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我们归来的路就匆匆闭上了，牵挂的眼眸 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而我这为人之子，刚长出丰满的羽翼你却已化作故山深处，不息的溪流你用尽一生的劬劳，托举我们飞越贫穷却把无尽的遗憾，留给我在余生里，频频回首 5，【涌】大海涌念 [汉字诗话] 江毅 潺潺月光在海面流淌，静静怀念深深漫远方。没有你的声音你的笑脸，只有冷风感受我无尽的苍凉。 浪花把悬崖洒满月浆，海风突劲涌起半空海浪。心上人啊我全部的念想，如今你在何方？ 往日时光在白云下摇晃，爱琴海滩两双音轨奏响。渤海湾白鸥衔起闪亮梦想，却在狂风暴雨中打折了翅膀。 排浪落悬崖湿湿反光，凄风卷梦光碎碎海上。心上人啊我全部的念想，如今你在何方？ *涌，三点水+甬。甬，形拎桶。意象：水桶水漫出。 6，同溪姜建青 我们曾是一条小溪中的两朵水花我们一起数着春溪中的鱼一起感受着鱼的快乐我们一起穿过森林，一起向溪边的小鹿招手致意我们一起走过草原心儿都飞向那奔驰的骏马我们一起并肩行过险滩彼此助力感受着对方的激励与期待 我们曾看到那些从庞涓身上脱落的箭锈迹斑斑地沉入水底孙膑的两个膝盖如今已变成两个孤岛管宁割烂的席子支离破碎地在水中飘着。对这些我们都付之一笑 忽然有一天小溪分了叉我们彼此也分开了不免心生寂寞不过我要说感谢你，我的朋友感谢你这一路的陪伴你离去时的涟漪至今还荡漾在我心底前方的路还很长愿你一路保重诗和远方一直在召唤我们相信奔流到海的那一刻那朵浪花能认出我 散文随笔 　　1，十四天的遗憾孙剑 一切的开端，都在一个平常的午后，那间安静的TIM。那场毫无保留得坦诚，你那猝不及防地落泪，瞬间将我拉回二十年前，那段我刻意尘封、满心哀伤、不敢轻易回望的岁月。 曾经有过十四个月，我陪着母亲，一同坚守一同照料，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如烛光般渐渐离去的父亲。那段日子，是我和母亲相依相偎、直面生死别离、满心不舍与酸楚的时光。 父亲走后，我竟然无知到以为母亲是坚强的。那时的我很愚蠢，满心满眼，都只有工作。我执念于疏离许久的工作，傻傻地认为自己因为照料父亲，荒废了它太久，亏欠了老板太多。于是一刻没停歇，回到办公桌旁，虽疲惫却强撑着所有情绪，一头扎进工作里，尽力把所有事情处理妥当，一丝不苟。此间最辜负的应该是我世间最亲的这位亲人，哎～～ 那时的我，太懵懂无知了，全然不曾体察至亲离别的母亲需要什么，更不懂离别之痛的万分之一。从不知道丧夫之痛，对我母亲的摧毁力到底有多大。我天真地笃定于她能像以前陪我度过情绪低谷时一样，独自消化所有的悲伤，能默默打理好家里的一切。却从不知，她只是在硬撑，只是把所有得脆弱，全都藏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短短两周，我不知道最终酿成这么大的遗憾！我沉浸在工作得忙碌里，忽略了母亲眼底藏不住的孤寂与落寞；漠视了她强装平静下，翻江倒海的伤痛；没有抽出哪怕一点点时间，好好陪着她，好好安抚她，好好抱一抱那个，刚失去爱人、满心疮痍、无处依托的母亲。 并非冷漠，更不是生性自私，只是彼时年少无知，从未亲历过这般剜心地离别，根本读不懂母亲心底得孤独，接不住她无处安放的脆弱与哀伤。就这样浑浑噩噩，错过了陪伴她、安抚她最珍贵的时光，亲手留下了一辈子都无法挽回的缺憾。 她从来都不曾对我说过一句委屈，从来都不曾表露过一丝脆弱，只是默默把所有痛苦、所有孤单、所有茫然无措，全都咽进心底，生怕拖累我，生怕我担心，独自扛下了所有的苦。 每每想起，都会痛彻心扉，直觉自己根本不配为人女儿，不配拥有这么温柔、这么倾尽所有爱我的妈妈。 二十年后的某天下午，你出现在我眼前。你含着泪，将自己丧偶的伤痛、无助、彷徨、孤单悉数道来，毫无保留。出你的口，入我的心。如同一个小手轻轻翻出我得愧疚，深埋心底二十年，不敢想，不敢念，一朝出来，汹涌蓬勃。 你哀哀地说，我切切地想。原来谁的母亲不是母亲呢？这世上所有失了爱人的母亲，都有着一样的碎心之痛，一样的温柔与坚强。是你，用最直白的心事，让我读懂了二十年前，我母亲未说出口的所有心绪，悟到了她独自扛下的悲戚与孤独。 我煎熬于始终无法重来的母女相会，煎熬于毫无能力减少一点儿母亲当时承受的孤独与哀伤。是你满心的伤痛，唤醒了这尘封二十年的心结，也让我直面自己的遗憾，终究是错过了陪伴母亲最珍贵的时光。这辈子都无法弥补、无法重来的过错。这一去，山高水远，千万里相隔，伴我岁岁年年，成了我一辈子无法释怀的“未完成”。 这心底的万千心绪啊，藏着背后迟来地忏悔，就如同泥塑木雕和真如本性的光影交叠。这世间的缘分啊，何处来何处去？从来都不刻意追寻，可兜兜转转，躲也躲不开，推也推不掉。世间所有地相遇，从不是无端的巧合，皆是命运辗转铺垫。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前世的捉弄也好，悄无声息，撞进彼此的宿命里，避不开，逃不掉，一眼入心，又一念遗憾。 你是命运赐给我，最意外也最温柔的礼物，岁月漫漫有幸相遇。 2，风从指缝间漏下Zhouquan 那天，我乘网约车去大兴机场。 刚坐进后座，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带着北京人特有的热络：“哎哟，大兴机场可不近，您这趟是出差还是赶着见谁？” 我笑了笑：“回老家。临走前碰见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约好回来吃顿饭。” 师傅打着方向盘，乐了：“能约顿饭的老朋友，那得是缘分。现在的人都忙，我拉了这么多年车，能坐下来好好聊聊的人，越来越少喽。” 车窗留着一道缝，早春的风从指缝间漏过去，带着点清冽的湿气。我把手缩回袖口。路边的悬铃木刚抽出嫩绿的新芽，泛着淡淡的水光。车子驶上高速，行道树不断向后退去，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往回倒，时光也顺势退回了许多年前。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意外碰见了老友。他还是戴着那顶旧鸭舌帽，只是帽檐下面，两鬓已经白了。说话时，他下意识地用指节敲了敲栏杆——这是年轻时下棋留下的习惯。那双手，我太熟悉了。 当年我们一起爬华山。凌晨三点，山里黑漆漆的，路都看不太清。他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夜雾里一晃一晃，脊背挺得像山脊。后来，他辞了工作，揣着一股子闯劲去了南方。送别那天，站台上人声嘈杂，他眼里却亮得很，像藏着整个世界。 再后来，大家忙于生计，联系就渐渐断了。 重逢那天，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先笑了：“瘦了。”说完，顺手替我掸了掸肩上的灰，还是从前那副不紧不慢的老模样。 临别时，他又补了一句：“回来给我电话，咱哥俩好好吃顿饭。别像上次，一消失就是十几年。”说完，他自己先乐了。 车子稳稳地驶入大兴机场。师傅把车停稳，帮我把行李从后备箱提下来：“一路顺利啊！”我笑着道谢，顺手从后座拿起背包，拖着箱子走向航站楼。关上车门前，师傅还冲我挥挥手：“回来记得找老朋友喝酒！” “好嘞！” 可谁能想到，也就过了十来分钟，我才反应过来——那部手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座的缝隙里，跟着那辆车汇进北京午后汹涌的车流里，走了。 走进值机大厅，我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没有。又摸外套侧袋。还是没有。 我愣了一下，赶紧翻背包。护照、耳机盒、充电器、纸巾、药盒，一样样被掏出来，摊在长椅上。翻到最后，连夹层的拉链都拉开了，还是空空荡荡。 那一瞬间，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凉汗。手机落在车上了。四百多个联系人，上千张照片，新存下的号码，还有刚刚约好的那顿饭，全在里面。 我蹲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车牌没记，网约车订单也早就在后台结束了。周围的人拖着行李来来往往，广播一遍遍催着旅客登机。我把手伸进空空的夹层里，手指划过布料，像抓住一把从指缝间漏掉的风，凉飕飕的，什么也没捞着。 登机广播已经开始催了。我只好把散落在椅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塞回包里，拖着行李往安检口走。 经过候机楼巨大的玻璃幕墙时，我停了一下，望着外面宽阔的停机坪。忽然想起华山那年，山里的雾很重，我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黑灯瞎火的，好几次差点踩空。可前面的手电光却一直亮着，一晃一晃的，始终没有停下。又想起他刚才替我掸掉肩上灰尘的那一刻，想起他笑着说：“回来给我电话。”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我下意识摸了摸空空的衣袋，恍惚间，又看见了当年华山那条夜路。雾很浓，他走在前面，光一晃一晃的。临分别时，他回过头，笑着说：“回来给我电话，咱们好好吃顿饭。” 云海翻涌。我望着窗外，忽然笑了。 那天的阳光，很暖，像把一整个春天的念想都晒透了。 3，妈妈，我不想失去您龚如仲（Ralph） 母亲在我即将大学毕业的前一年离开了人世。几十年过去了，可我对母亲的思念一直难以减轻。多少回，我在梦中与母亲相会，心中充满了温馨和快乐。但到了梦醒之后，我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场梦、不是事实时，我常常会泪水盈眶。不管我到了何等年纪，在母亲的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我不想失去母亲，但我最后还是失去了。 时间回到我离我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的时候，母亲突然得了重病，经医院查实后，她得的是胰腺癌，医生建议手术治疗。获悉这个令人震惊的坏消息后，我立刻从北京赶回到上海家中。我和父亲商量之后，决定接受医生的建议，对我母亲进行手术治疗。然而，当我母亲被送上手术台开刀后，医生发现她的癌肿已经扩散和转移，手术治疗宣告失败。 在医院和家中照顾我母亲期间，我亲眼目睹了癌症病人所受到的无比煎熬。据医生讲，癌瘤本身非常痛苦，而胰腺癌又被医学界称之为“癌中之王”，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恶性肿瘤。我记得当时医生是这样来形容胰腺癌的痛苦程度的：“胰腺这个脏器的周边都是敏感的神经，胰腺就生长在这个‘神经窝’中。胰腺癌到了晚期的痛苦就如同有人用硝酸日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腐蚀着人体的神经，病人是根本无法忍受如同不停地被火烧灼的那种痛苦的。”刚开始，我们给母亲服用止疼药还挺管用，但到了后来，再大剂量的止疼片或止疼针也无济于事了。当母亲的痛苦到了极限，也就是到了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可以把一大杯刚刚烧开的滚水一股脑儿地倒入口中而不会有任何烫痛的感觉！最后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我母亲几次都乘我不在时挣扎着从床上爬到窗口，然后想跳窗自杀，然而她的行动都被我父亲制止了。 平日里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在半年多癌症的折磨下，我母亲已消瘦得不成人形了。有一回，我的一位姓张的发小来看望我的母亲，当他一看到我躺在床上的母亲之后，立马吓得打了一个冷战，然后抱头逃出门外。我当时很生气，认为我的发小太不懂礼貌，但他后来告诉我，他被我母亲形同骷髅的瘦脸吓坏了，所以才落荒而逃的。 没有捱过那一年的冬天，母亲不幸去世了。那一天，天空中飘散着雪花，天气极冷，可我心中的感受比冰雪还要寒冷万分，因为我一生中最疼爱我、最真心待我的母亲离我而去了。我再也听不到妈妈温柔的声音，也见不到妈妈和蔼的面容。母亲是那天傍晚过世的，遗体就暂停在我家一楼陈老先生家中的客厅里（那时候的人们互相之间充满友爱，用一下二房东家的客厅是绝对不会被拒绝的），等待着火葬场第二天早晨来车拉尸体。等到父亲痛哭之后，接着送走了络绎不绝来我家吊唁我母亲的亲朋好友，我请求所有在客厅的亲人和客人统统离去，因为“我想和我妈单独待一会儿”。 夜晚，窗外的溯风依然呼呼地吼叫着，室内的灯光已闭，唯有母亲头前的一盏“蜡烛灯”霍闪着跳动不停的火苗。我坐在母亲身旁，透过烛光我深情地看着母亲蜡黄干枯的面容，心中充满了哀伤。然而，我一点也不觉得母亲的面色可怕，在我的眼里，母亲只是消瘦了一点，她正在熟睡。我不断抚摸着母亲冰凉的脸，口中喃喃细语着，倾诉着儿子对妈妈的爱，儿子对母亲的无穷思念。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也是母亲生前的唯一愿望，也是一件令她老人家终生抱憾的事情。 这件事说起来有几许无奈、几许抱怨。母亲一生信佛，但她老人家特别怕死后被火葬。按照她的说法：“人死后一定得有个完整的尸身，还得有个棺材睡，这样才能在死去若干年后全须全影地去投胎。”但是，当时的中国不允许土葬，死后只能被火化。任凭母亲临终前如何不厌其烦地哀求我的父亲想方设法地能让她死后“全尸入棺”，千万“不要火葬”，然而固执而不懂圆通的父亲一口拒绝了母亲的要求。同时他还义正言辞地对母亲说道：“如今是新社会了，只能火葬，若是搞土葬我是要犯错误的，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等到我单独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给他出主意道：“您就不会哄哄我母亲？您就告诉她我们有办法让她入土为安，请她放心。但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人都死了，我母亲也不知道了。”然而为人一根筋的父亲就是不懂得哄骗一下母亲、让她安心离世。直到母亲临死前的那一天，她依然对此事耿耿于怀，她无奈何地对我说道：“人民政府什么都好，就是人死后要火葬这一点不好”，怀着终身的遗憾，母亲痛苦地告别了人世。 这一个难忘的夜晚，我就这样一边不停地抚摸着母亲的脸并和她说着话，一边回想着母亲生前的点滴往事，直到第二天的黎明。 4，一通电话里的生死簿周全 昨天下午，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雯霞”两个字。我们三个人——小张、雯霞，还有我——都是从蛇口亚洲自行车厂出来的。听筒里先传来她微微发喘的呼吸声，没有寒暄，开口就是：“小张，她老公走了，就前两天。”我愣了一下。小张是财务部的出纳，上海人，说话一直很轻。电话那头，她停了一会儿，说：“我刚知道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的。” 她说她现在最怕手机响，不知道下一条消息会是谁。她提到一个跳广场舞的朋友，微信头像忽然不动了，后来才知道住了院；又提到一个老大哥，原位癌，本来不重，后来转到胰腺，人就没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往下沉，像一页一页翻过的名单。后来，她又说起徐红，四十多岁，鼻咽癌。“以前我们住得近，天天一起散步。”她说，“后来我搬走了，她也就不走了。”她停了一下，又说，“照片发过来的时候，人瘦得像一张纸。”她没有再说下去，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换了话题：“周全，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来加拿大那几年，在店里做美甲？”我“嗯”了一声。她说那时候丙烯酸树脂味道很冲，呛得人头疼。“现在想想，那些年吸进去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作用。”她停了一下，又说，张琪（雯霞的表妹，也是从蛇口出来的）她让我少跟这些人来往，说越聊越怕。“但不聊，也没人能说话。”她顿了顿，“林毅（雯霞的丈夫）今天也去医院了，心脏不太好。”说完，她像是说完了所有能说的事，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周全，我不是想吓你，就是突然觉得，活着这件事挺难的，但也挺简单的。能喘气，能晒晒太阳，能跟一个老朋友说说话，就够了。”我说：“你也保重，有事随时联系。”她“嗯”了一声，停了一秒，又说：“你也是。”电话挂断，屋子一下子静下来，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响。窗外的风很轻，我站了一会儿。 我们三个人，从蛇口亚洲自行车厂出来。年轻时以为离开的是工厂，后来才发现，有些名字一直留在电话里，有些名字，很久没有再响起。风从窗缝里进来，又出去，我没有动。 5，她来过曹晓梅 森林里的蘑菇都知道，撑开伞盖的那一天，就是一生中最灿烂的一天。如果等不到一场雨，她们就会在晴朗里安静地谢幕。 我是一棵树，活了上百年，见过很多蘑菇在脚下撑开伞盖，又默默收起。她们来得突然，走得安静，我从不多看——树有树的活法，我们负责站着，把根扎深，把枝叶长开，年年落叶，年年发芽。日子很长，长到一切都无所谓。 我以为这般无味的岁月会贯穿余生，直到那年盛夏，直到独一无二的那一天。 蘑菇小姐撑开伞盖的时候，我刚被一阵晨风摇醒。低头一看，脚边的腐殖土里，冒出一小截洁白的伞柄，细细的，颤颤的，像谁在地上别了一枚簪子。她轻轻晃着洁白的伞盖，仰起小巧的身姿，脆生生冲我喊了一声： "喂，树先生，今天会下雨吗？" 我愣了一下。从没有人问过我天气，森林里的雨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从不需要和一棵树商量。 "不知道。"我说。 她也不恼，晃晃伞盖，白得像一小片掉在地上的云。"那我等着。" 森林里每天都有蘑菇撑开伞盖，但这朵不太一样。她的话太多了，多到吵。 "树先生，你身上那只鸟的羽毛是蓝色的欸！蓝得像一颗会飞的浆果。""树先生，你闻到了吗？雾气里有薄荷的味道。""树先生，你脚边那片落叶，我闻得出，它是去年秋天掉下来的——你记得它吗？" 她不知道我是一棵活了上百年的树，那些落叶，我见过几千片。她不知道森林里每一样东西我都已经看了无数遍，看到麻木。 但她说话的时候，伞盖莹白，周身像盛着一汪澄澈的水光，干净得照亮了我百年荒芜的光阴。我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些年，第一次被看见。 我之前也遇到过一朵蘑菇，叫素素。她撑着浅灰色的伞盖，在我脚下安安静静地待了三天，几乎没有说过话。她离开的那个黄昏，伞盖悄无声息地塌下去，像一撮被风吹散的灰。我当时想，哦，又走了一朵。原来世间所有相遇，大抵都是无声相逢、悄然别离，我早已习惯这般浅浅的过客缘分，而后继续伸长我的枝条，继续往阳光的方向长。 我以为这就是树的一生——波澜不惊，四季分明。 可蘑菇小姐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一棵树也可以期待些什么。 她最期待的是雨。 "每朵蘑菇都在等一场雨。"她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正仰着伞盖，对着天空发呆。"下雨的时候，伞盖上会开出透明的花，每一滴雨都是一次小小的拥抱。" 她说这话时，伞盖已经微微有些向下耷拉了。我见过很多蘑菇的生命周期，我知道，那是时间在收网。 可她说得那么坦然："我的时间太短了，光是用来看喜欢的东西都不够，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给那些没用的担心。" 于是她继续夸小鸟的羽毛，继续闻雾气的味道，继续在我伸过去的树枝下躲过正午最毒的太阳。我替她遮荫的时候，她总要仰头说一句"谢谢你呀树先生"，声音软软的，像露珠从叶尖滚落。 我那时想说——谢谢你才对。你来了之后，我枝头上每一片树叶投下的阴影，都有了特别的意义。 有一天午后，她靠着我的树根打盹，伞盖微微一起一伏，像在呼吸。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卡在心里—— 如果她是一棵树，该多好。 如果她也是一棵树，我们就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看日暮西山，看朝霞东升。我们的根会在地下悄悄握紧，枝叶会在天空里轻轻拥抱。一起淋雨，一起落叶，一起在冬天光秃秃地站着，再一起在春天长出新的嫩芽。百年，千年，不慌不忙。 或者，哪怕她是一根藤也好啊。我愿意她依着我、傍着我，顺着我的树干往上爬，开自己的花，结自己的果。风来了我替她挡，雪来了我替她扛，她只管往上长，长到和我一样高，然后我们一起够着头顶那片天。 可她是一朵蘑菇。 一朵只有几天寿命的、软软的、经不起太阳暴晒的蘑菇。 我把更多的枝条伸过去，把叶子长得更密一些，让正午的阳光一点也透不进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蘑菇小姐的伞盖越来越低，越来越软。她的话也一天天少了，以前能从日出说到日落，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再后来，只是安静地倚着我的树根，偶尔轻唤一声："树先生……" "嗯。" "今天……会下雨吗？" 我抬头看天。万里无云，太阳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在天上。 "会。"我说，"在路上了。" 她笑了一下，伞盖微微颤动。那个笑太轻了，轻得让我整棵树的心揪成了一团。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把所有的根须张开，拼命往地下深处吸吮水分；我把所有叶子摊开，在夜雾里收集露珠。一滴，两滴，三滴……露珠沿着叶脉汇聚，顺着叶尖往下坠。我让它们坠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攒在我的叶片窝窝里，满满一捧。 天蒙蒙亮的时候，蘑菇小姐的伞盖已经贴到了地面。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将断的蛛丝："树先生……下雨了吗……" 我把攒了一整夜的露珠，从最高的那根枝条上，一股脑儿全洒了下去。 "下了。"我说，"很大的雨。" 露珠砸在她的伞盖上，碎成千万颗透明的小星星。她的伞盖轻轻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 伞柄慢慢地弯下去，像一把被人合拢的伞，缓缓地、缓缓地，贴紧了泥土。晨光打在她洁白的伞盖上，那层细密的水珠还在闪着光，像一场永远不会蒸发的雨。 我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一动也不能动，深到她走了之后，我连弯腰把她扶起来都做不到。 我只能站着。 我活了上百年，见过无数蘑菇在我脚下撑开又收起，见过无数藤蔓爬过我身躯又枯萎，见过无数叶片从我枝头发芽又飘落。可走进我这棵树的心里、让我想要留住、让我在失去之后还会想念的，有且仅有，她一个。 没有别的树，没有别的蘑菇，没有别的藤。只有她。 春天再来的时候，我脚下的那片土里，又冒出了一些小小的白点。我知道那不是她。 但每年的那个夏天，每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下雨的时候，伞盖上会开出透明的花。 我低下头，看雨水一遍遍打湿我的树根，碎成满地星光。年年落雨，岁岁相思。林间仍有万千蘑菇次第盛开，可那场只为她而下的、整夜攒来的温柔大雨，再也不会有了。她来过，仅此一次，有且仅有，耗尽了我所有的怦然心动。 6，长城外面是故乡 亞東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母亲在世时时常唱这首歌。那时听她唱，只道是寻常，而今再从手机里听见，却常心悸，眼游移。 在我上小学前，在母亲去五七干校前，她一定唱过《长城谣》。也许是在哄我入睡时，把它当做了催眠曲。也许是在静夜独坐倚窗望月时，轻轻哼起。月光笼照着母亲，后来我才知道，那月亮，是从海峡那边一路走过来。只是那时候我年纪小，与父母同住，便不留心云上月，也不曾留心一首歌的来去。 记忆里，我第一次听见母亲唱《长城谣》，是在父母将从干校"毕业"时，在我随祖母离开桂东南的小城、与他们重聚后。在改造思想政治学习之后、从将要成熟的油菜花大田归来回家擦脸时。年幼时的我，只觉得父母在处便是故乡，因为心安。因了重聚，懵懂间，我似乎明白了"故乡"的真意，便记住了母亲的歌声。 再后来，在春节，哥哥们从外地归来，一家人难得团聚，我们挤坐在父母房间的木床上，齐声哼唱。那时只觉曲调舒缓、词意幽远，带着一种抚人的苍凉，使我心安。冬夜深寒，屋子因拥挤而燥热，歌声唱弯了父母的眉眼，唱翘了他们的嘴角，唱红了我们的脸庞，也唱散了长久分离的彷徨与忧伤。 那时听、那时唱，未求深意。年岁渐长，离家求学，在外工作，也曾听过《长城谣》，但心中也仍然不起波澜。直到近几年，歌声响起时，人常会停下手中的事，静下来时，眼却飘忽，思绪如风中烟，无风成一线，风来如雾茫。 母亲从未告诉过我她为何喜欢这首歌，我也从未问。直到鬓边渐白，身心渐懒时，记忆却愈发频繁，心也变得更软，这才开始试图从那牵动我的旋律里，寻找它在母亲生命中反复出现的缘由。 母亲爱吃饺子，会包饺子。家中惟有她对饺子有执念，其他人皆可有可无，而我最是恐惧冬日里洗韭菜，恐惧那侵骨的水寒，恐惧那水龙头前排起的长队。母亲的执念与外祖父母皆是东北人有关系——长城外面，是他们的故乡。 外祖父母在我的记忆里，一直都是几张发黄的照片，模糊而遥远。母亲偶尔提起他们，语气轻，只几句，语罢眉眼微扬，淡淡馨。过了很久，我才渐渐拼出他们的轮廓。 多年后我翻捡母亲从台湾带回的旧物，见到了一纸外祖父的任命函。东北沦陷前的民国十八年，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任命张学良、外祖等为辽宁省党务指导委员会委员。同一批文档里的另一份委任状，在东北沦陷后的民国二十二年，外祖被聘为东北难民救济委员会筹备处委员，参与东北救济事务。长城外面是故乡，他在为失去故乡的民众建立临时的故乡。 东北难民流离失所，迁徙如潮水流向关内，直如《长城谣》所写，"自从大难平地起，奸淫掳掠苦难当。"，歌词没有夸饰，写出了那个时代的真身。"长城外面是故乡。"，对外祖父那一代的许多人，是残酷的事实，是锥心的记忆。故乡仍然在地图上，心能回去、想回去，身体已无法回去。 母亲喜欢《长城谣》，后来我想，非惟长城外面是外祖父母的故乡。外祖父母去了台湾，她留在大陆。一湾海峡，将一家人生生分开了四十年。 年轻时，她总觉得还会再见。到了中年，依然存着希望，直到晚年终于赴台，迎接她的，却是一座墓园。 一抔黄土，两行浊泪，三地相隔——大陆、台湾、黄泉。她终于站在父母身旁，却再也回不到父母身边。 后来再听《长城谣》，我总觉得，她唱的已经不是东北，而是那四十年的等待。 后来我才察觉，我像母亲一样喜欢《长城谣》，是因了我自小便已与母亲和外祖父母一样走进了同一首歌谣。父母被送往干校，我与兄长随祖母寄居他处。年幼不懂时代，不解命运，却深谙沉默的重要。夜半寒梦中，人间无处不秋凉，黄叶落地凝霜露。枕上清泪洇无声，干了湿、湿又干。 母亲后来告诉我送我们投亲的缘由。父亲体弱，她不谙农事，倘若真要在干校劳动挣工分，便再无法供我们上学。愧疚在她的低语中流淌，如山溪，淙淙。我深悔，不应询问父母送我们寄居他人家的缘由。我虽曾伤悲，却从未记恨。 许多年过去。外祖父母早已远去，父母也已离去。我现在彻底明白，《长城谣》为何一遍遍回到生命里。它不仅关于东北，也不仅关于父母。 它写离散，写时代如何一次次把人与故乡分开。外祖父母失去的是东北，母亲失去的是父母，我失去的是童年时父母陪伴的完整日常。 故乡，在三代人的生命里变化。我曾以为，故乡是那片我熟悉的土地，后来，故乡缩小成了一座屋檐，再后来，故乡虚化成那些陪伴过我的人——他们在时，故乡便在，他们离开了，故乡便模糊了，故乡便远了，遥不可及。 如今再听《长城谣》，我不会再想知道母亲为何喜欢它。母亲会唱，外祖父母也一定会唱。他们唱过它，独自唱，一起唱，悲伤时唱，高兴时唱，更把生命中的许多年月，唱成了《长城谣》。母亲轻轻唱起，我默默听见，我们一同唱起，我们互相听见。 如今听见的，已不是当年的声音，但旋律仍然如故，承载着三代人共同经历的旋律与回声，在我的耳边不散。外祖父母离开故土，母亲与她的父母隔海相望，我在童年寄居他方。我们各自不同，却都在同一首歌谣里，相聚成了相同的旋律。"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少年时听的是歌，后来是在歌中听人，再后来，是想把从前的月亮听出来，让那个照过外祖父母的月亮也照我，照故乡…… 7，谢谢你，曾经离我而去一米阳光 流年辗转，岁月沉章。回望半生风雨，方才懂得，人世间那些猝不及防的别离，皆是命运温柔的成全。曾经破碎的真心、深夜吞咽的委屈，历经岁月淬炼，终沉淀为自我成长的底气。我与明俊的缘分，始于青涩相逢，终于一念荒唐。二十余年兜兜转转，尘埃落定，唯余一份坦荡释然：谢谢你，曾经离我而去。 二十余岁的青春年岁，风清日暖，纯粹安然。经亲友牵线，身为乡村中学教师的我，遇见了退伍转业、入职地方企业的明俊。 彼时的他，带着军旅淬炼出的挺拔沉稳，心性正直，眉眼干净，不染世俗浮华。我守一方三尺讲台，温良自持，素心向善，待人待情皆赤诚坦荡。一眼相逢，心生欢喜，两颗真挚的心悄然靠近。 那个年代思想保守，礼数森严，再加上我们两地相隔，无缘朝夕相守。相恋一年有余，山长水远，聚少离多。鱼书尺素寄情深，一纸鸿雁托心念，漫长岁月里，我们仅凭一封封书信倾诉相思、笃定情意。唯有节假日归乡、或是外出进修的间隙，方能匆匆一见，短暂相守。 相见虽短，却足以慰藉漫长别离，让两颗真心愈发笃定。我们小心翼翼规划着未来的婚期，熬过遥遥异地，只盼余生相守、白首不离。彼时的我们，天真以为，深情不负岁月，来日皆是安稳。 可尘世情爱，从来风摇雨动，难抵浮华惊扰。 相恋伊始，明俊单位一位离异女同事便频频主动示好。她家境优渥，家族手握职权，在单位根基稳固，直白向明俊许诺，只要他愿意相伴，名利居所、前程后路皆无需多虑，她尽数包揽，只求他一人倾心相守。 名利在前，诱惑灼灼，明俊初心未移。他心念于我，从未动摇，更难得坦荡赤诚，从未半分隐瞒。他将所有暧昧纠缠、名利诱惑悉数坦诚告知，字字真心，句句磊落。 听闻始末，我心底无猜，亦无半分怨怼。我轻声对他说：“感情贵在真心，重在坦诚。我信你本心。但若是有一天，你心生摇摆，另有所爱，只需如实相告。我绝不纠缠，坦然放手。” 我始终相信，真心不惧风雨，虚情难抵流年。真正的爱，该是风雨不移、初心不改。倘若一份感情轻易便被俗世诱惑击破，便早已形同虚设。留人不留心，终究是一场徒劳，迟早散落天涯。年少的我，爱得纯粹，亦清醒体面。 明俊动容许诺，此生唯我不负。我信以为真，静静等候着熬尽异地、终得圆满的那天。却不知人心易变，世事无常，一念之差，便可倾覆所有情深。 一场单位同事聚会，杯盏交错，酒乱心神。在那位女同事蓄谋已久的设计与引诱下，醉酒的明俊犯下了终身难赎的过错。一夜荒唐，木已成舟。酒醒之后，只剩无尽悔恨与万般无奈。 他第一时间恳求对方放手，坦言心有归属，绝不愿负我。可入局易，脱身难。对方依仗家族权势，在单位步步施压、软硬兼施。初入职场、毫无根基的明俊，不堪前途尽毁的重压，万般窘迫之下，被迫妥协，走入了这段错误的情缘。 一念昏聩，半生皆憾。 不久之后，素来傲骨要强、极重颜面的明俊，红着眼眶站在我面前，狼狈落泪。他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哽咽难言，一边求我原谅，一边狠心劝我彻底将他遗忘，就当此生从未相逢。 惊雷坠心，旧梦成灰。 一年多的纸短情长、异地相思、寥寥相逢的珍贵暖意，还有近在眼前的婚约，瞬间碎裂无踪。满腔赤诚被辜负，满心偏爱被践踏，那一刻，我的世界风雪倾覆，寸寸生寒。 可我生来骄傲，宁玉碎不瓦全。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卑微纠缠的挽留，纵然心底血流不止，依旧挺直脊背，体面放手，轻声祝他岁岁安稳、余生顺遂。 无人知晓，那句大度祝福的背后，是我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真心。 自此一别，山水不相逢，我们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后来，我遵从家人安排成婚生子，本以为寻常烟火可渡余生，奈何缘浅情薄，婚姻终是难以为继。数年之后，我决然选择放手离婚，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生活。三尺讲台养家糊口，一盏孤灯抚育幼子，熬过无人帮扶的清贫岁月，扛过风雨跌宕的艰难时光，岁岁坚持，步步坚韧。 而明俊那段被迫促成的婚姻，终究难抵裂痕。裹挟着算计与胁迫的感情，本就无根无温，短短时日便宣告落幕，草草离婚，只剩一场空梦、半生蹉跎。 光阴倏忽，二十余年弹指而过。 旧人旧事本应尘封岁月、静默归尘，不曾想，三年前的凛冬，一位久无交集的旧日友人突然来电，以叙旧为名约我相见。我念及年少情分，坦然赴约，才知晓对方真正的来意，是时隔半生，仍想撮合我与明俊重修旧好。 我当下淡然回绝，心意澄澈，从未动摇。 辗转得知，明俊离婚之后，曾再遇良人，组建过安稳温馨的家庭。第二任妻子性情温柔，贤良敦厚，二人相守平淡安稳。奈何天道无常，佳人薄命，妻子不幸罹患不治之症。数年光阴，明俊悉心照料、不离不弃，尽足丈夫本分，倾尽所有温柔与财力，终究无力回天。半年之前，爱人撒手人寰，留他孤身一人，孑然独居。 这些年，明俊一家从未断了我的消息，心底始终藏着当年的亏欠与遗憾。他的嫂子执念于心，再三托付故人，辗转寻得我的联系方式，一心想弥补年少缺憾，促成我们晚年相守。 执念难散，撮合不止。时隔不久，那位友人联合明俊的嫂子，再度以叙旧闲谈为由邀我赴宴。我碍于情面不便推辞，如约前往，方知又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重逢。 阔别二十余载，我再度见到了两鬓染霜的明俊。 席间众人轮番劝说，苦口婆心百般劝慰。有人说年少荒唐、酒后失度，过错情有可原；有人叹他半生坎坷、孑然一身，早已幡然醒悟；更有人许诺，往后余生，他必将我的儿子视如己出，倾尽所有弥补亏欠，护我母子安稳无忧。 满座喧嚣劝和之声里，我心静如水，波澜不惊。 半生风霜洗尽青涩，所有深埋心底的委屈、独自熬过的困顿、无人懂得的落寞，我悉数缓缓道出。无嗔无怨，不悲不怒，只是将尘封半生的心事，坦然摊开。 我平静看向眼前沧桑的故人，字句温柔，却字字坚定：“当年我全心全意待你，赤诚坦荡，毫无保留。但在你选择背叛的那一刻，我对你的情意，已然终结，我的心，早已死去。” “往事皆烟云，爱恨尽随风。破镜难圆终有隙，覆水难收再无归。从你转身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便再无任何可能。” 我坦然说起自己的半生境遇：数十年来，我孤身育儿，勤勉工作，于清贫中坚守，于风雨中成长。如今苦尽甘来，昔日稚子已然成材，儿子大学毕业，工作安稳，品行端正。我自给自足，内心丰盈，生活向阳向好，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悯与弥补。 众人依旧再三劝说，明俊亦执着索要我的联系方式。我坦然应允，无所避讳。时隔半生，前尘旧爱早已释然，一个联系方式，再难掀起心底分毫涟漪。 宴席落幕，旧事落章。回望半生沉浮起落，我终是彻底释怀，心底只剩一句温柔的感念： 谢谢你，曾经离我而去。 谢谢你当年一念偏差的背弃，让我褪去天真懵懂，看清人心深浅，在无人依靠的岁月里，自我坚韧，自我圆满，活成了自己的港湾与铠甲。 谢谢你当年的不娶之恩，让我躲过将就的婚姻、委屈的余生，独自栽培出懂事优秀的孩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坦荡。 往事堪堪随风去，余生漫漫皆可期。 陈年爱恨、半生执念，尽数归于尘埃。从此不念过往风霜，不畏前路浮沉。清风为伴，岁月安然，我自人间从容，岁岁繁花。 8，母亲百日祭刘俊民 那天，接到弟弟的微信，“今天是母亲去逝百日”。我先是一惊，日子过得这么快。接着自责，几乎忘记。好在这边晚国内一日，没有错过。 第二天晚上，和爱人带着祭奠的纸钱等，在附近公园的树下，摆放好，点燃。看着火焰腾腾升起，带着数不完的只供天国消费的钱币前往天堂，堵在胸口的感恩与遗憾化作出声的和默默的言语，说与母亲听。 随风飘摇的火焰在黝黑的夜色中闪亮着，忽短忽长，忽东忽西，带动着盆中的纸币一层层燃起。随着火光，我语无伦次地劝着母亲，该花钱的地方就花吧。这么多钱送给你，不要再不舍得为自己花了。这么说着，脑袋里眼前全都是母亲舍不得为自己的事，越说越后悔为什么母亲在世时，就没有替她为自己多花些钱。跟她说有什么用？劝有什么用？劝了多少年，劝得动吗？ 父亲生前跟我们说，你母亲一辈子就没为自己想过。自从结婚，父亲因工作关系就常年不在家，母亲要照顾父亲一大家子。有我的太爷，我的爷爷奶奶，还有我三个叔叔。那时，二叔三叔读大学，四叔读技校，所有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母亲省吃俭用供着的。他们还没毕业，母亲自己又接二连三地有了自己的三个孩子。母亲说，那时，没心事想自己。渐渐地，“没心事想自己”就成了习惯。 一年中，难得见父亲几面，和母亲在一起，就成了我们感受最大的幸福。可那个时候的母亲，带学生实习本就很操心，又积极要求进步，家中一切都是小事，工作才是大事。常常我们做好了晚饭，吃完了饭，还是等不来母亲下班。常常我们在睡梦的朦胧中感觉着母亲抚摸着我们的头，给我们塞好被子边。等我们起床，母亲已经把早饭热好，早早地上班去了。 和那个年代全身心投入祖国建设的千千万万人一样，母亲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工作交给了国家。在中国第一艘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万吨级油轮“大庆号”的建造过程中，母亲带着自己的学生没白没黑地描图纸晒图纸，去施工现场和工人们一起忙着。就是铁打的能持续多久啊，何况母亲还有一大家的生活负担。 母亲终于病倒了。那次，母亲被送到父亲当党委书记的医院救治。我去看望母亲时，发现母亲躺在医院走廊里的临时病床上。我不明白为什么走廊成了病房，问护士阿姨。阿姨们说正在劝母亲呢，但又不敢太声张，怕被父亲知道后挨训。原来是普通病房满了，院里要安排母亲住单间病房，母亲坚决不去。母亲从跟着父亲之后，就坚持一个原则，决不给当领导的父亲添一丝有损党员干部身份的麻烦。母亲做到了，却害得我陪着母亲趴在床边，承受着走廊里一阵阵穿堂风。 记忆里，母亲最忙的日子是中国支援印度支那三国人民抗击美国入侵的时候。那时，母亲单位担任新设计的63式自动步枪的枪管加工任务。由于当时内地搞了许多“小三线”工厂，材料及技术都不过关，还有生产组织问题，严重影响了63式自动步枪的质量，中央军工部门主要依赖东北的一批老牌军工企业及其拥有的高素质技术工人和传统的严格生产组织能力来保证质量。母亲除了加工最挑战的膛线外，还负责成品检验，保证枪管膛线加工的精确度，保证每一次射击的精准度。 “抓革命，促生产”的年代，政治第一位，所有生产线的工人干部必须政治可靠，只要出现一丝问题，都可能联系到阶级斗争这根纲上。所以，那时不但生产压力大，精神压力也极大。母亲说，所有的人都不敢出一丝一毫的错误，绝对地保证产品的质量。当然，作为要求进步，向党组织靠拢的积极分子们，能够承担这份重任，也是感到无上光荣的。一心扑在工作上，“没心事想自己”完全成了母亲每天的实践。 曾经照看弟弟的张奶奶，我同学的母亲老翟大婶，老夏大婶们，每次替母亲来我家看望我们哥仨时，都竖起拇指夸母亲为紧急任务做出的奉献，为人们树立了榜样。那时的我们一直接受集体主义精神教育，母亲为工作为艰巨而光荣的任务而顾不上照顾我们，我们不但理解，而且全力支持，因为我们作为她的孩子也感到光荣，尤其听到那些婶婶奶奶的夸奖时，心里热乎乎的。 小时候，不大明白什么是“没心事想自己”。大了，成家立业了，才知道母亲这习惯的分量，才真正感受到母亲的“没心事想自己”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像父亲说的，母亲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她的全部心事都在丈夫和孩子们身上。孩子们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母亲的心事又分给了媳妇们孙子孙女们。孙子孙女们大了，她的心事又多了。 常常地我们劝母亲，都什么年代了，全网上都在宣扬老人该为自己想为自己活着。母亲会反问，为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有时会问母亲，你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那个时代，没有为自己为这个家争取到什么利益，不后悔吗？母亲总是说不后悔，虽然她也会给我们说她右手拇指因干枪而落下了一辈子的疼痛。想着人们总把现在的经济成就和生活改善挂在嘴边，母亲会提醒我们说，她们那个年代无数人的奉献及创造的经济成就为改开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母亲坚信这一点，并依然为自己当年的奉献感到骄傲。尽管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够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但她觉得我们都够有出息，就不觉得后悔。尤其看到改开后，那些大批下岗失业人员及其子女们的遭遇，她觉得满足，觉得国家没有亏待他们。 这几年回国，母亲都会拿出她那枚金光闪闪的“光荣在党50年”的纪念章给我看。每次，我都会认真地把纪念章拍照一遍，再把纪念章挂到母亲的胸前，为她拍佩戴纪念章的照片。我看着母亲满足又骄傲的笑脸，内心里也为母亲骄傲，也为母亲的满足而满足。 回到多伦多，每一次的视频，母亲都一如既往地嘱咐我多保重。我总是回应说，你多保重才更重要。母亲耳朵不好使，看到我在跟她说话，总是笑着，嘿嘿地笑着。每当这时，我就感到自己很幸运，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九十多岁老妈在上，还在幸福地做着儿子。从没想到母亲会离开，会突然就那么离开了。 护工们都说，你老妈太要强，九十多岁，收拾房间擦地板洗衣服都是自己干，从来不麻烦别人。医生说，你老妈太伟大，感觉自己要不能动了，坚决不让我们做任何事，自己说走就走了。真是太伟大了，都是为了不拖累孩子。 岂止是为了孩子呢。多年前父亲在世时，就听他们说过，将来有那么一天时，绝不会给政府造成负担，浪费宝贵的药物。这几年，母亲一直在这么说，尽管我们做子女的从来没放在心上。谁想到，母亲真就跟着父亲的脚步，利利索索地去了。 弟弟曾跟我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50年纪念章”那么上心。我本想解释，可又不知该说什么。那枚纪念章包含的东西太多，那是母亲大半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如今谁能理解？谁又能解释得清？ 9，父亲，仍在河流的上游海齐 当一个人离开以后，真正留下来的是什么？这些年，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父亲。奇怪的是，我想起的并不是他离开的那一天，而是他站在窗前的样子。那时父亲已经老了，头发全白，背微微弯着，年轻时洪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曾经滔滔不绝的人，也越来越沉默。许多个下午，他独自站在窗前，很久，很久不说一句话。 窗外是熟悉的小城，树木在风里摇动，行人在街道上来来往往。阳光缓慢移动，而父亲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安静地站在那里。那时候我总在猜测他究竟在看什么？是在看楼下经过的人群？是在看远方的街道？还是在回望自己已走过的一生？后来父亲离开了，许多年以后，我忽然明白那扇窗宛若一条河，父亲站在河流的上游，而我站在下游，我们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彼此凝望。 年轻的时，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一座山，山是不会消失的，无论走多远，回头都还能看见。后来才知道，山也会风化，会沉默，会老去，会一点一点退出我们的视线。只是当它存在的时候，我们从未认真注意过那些缓慢发生的变化，父亲也是如此。小时候，我以为他无所不能，他能背诵许多经典语录，能讲述漫长的历史，能从中国讲到世界，能从战争讲到文学。他会拉小提琴，拉二胡，还指挥过中学军乐队。讲台上的他神采飞扬，家里的他书卷满身，在我的童年里父亲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知识，而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老去。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影响一个孩子的，往往不是父亲说过什么，而是父亲如何生活。父亲喜欢读书，于是书籍成为我童年的风景；父亲尊重知识，于是学习成为一种自然的事情；父亲认真工作，于是责任感悄悄进入我的生命；父亲不肯说违心的话，于是诚实变成一种难以放弃的习惯。这些东西在当时并不显眼，甚至从未被刻意教导，它们像河流上游融化的积雪，缓慢地流下来，多年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它们的滋养之中。 年轻时，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离开父亲，离开家庭，离开故乡，离开熟悉的一切。后来去远方，去大洋彼岸，去父亲从未到过的地方，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我曾经以为距离越来越远，意味着摆脱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面对事情时的判断越来越像父亲；站立时的姿势，越来越像父亲；沉思时的神情，越来越像父亲，甚至面对命运时那种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也越来越像父亲。那一刻我豁然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根本无法离开。 父亲在我二十岁时，还体罚我一次，那也是最后一次。很多年里，我记得那记耳光，后来我记得的却是耳光背后的沉默，再后来我终于理解，父亲并不是在改变我的决定，而是在试图保护一种他相信的人生。他不愿意让我重复他的遗憾，不愿意让我把人生完全交给命运，更不愿意让我把未来托付给偶然。当时我并不理解，直到很多年以后，跨入不惑之年，才逐渐读懂那个瞬间。有时候，父亲给予孩子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答案。而是判断答案的方法。 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真正的遗产，不是留下来的房屋，不是职位，不是荣誉，甚至不是那些可以被记录的经历，这些东西终究会消失，真正能够穿越时间的，是人格，是价值观，是一个人理解世界的方式。父亲离开以后，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生命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存在于我的选择里，存在于我的思考里，存在于我面对世界的态度里。 于是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古人总喜欢用河流来比喻生命。河流最神奇的地方，并不是水一直向前流，而是上游永远存在于下游之中，下游的每一滴水，都来自上游，每一道波纹，都带着源头的信息，父亲也是如此。他早已离开，却从未真正远去，因为那些构成他的东西，已经进入后来者的生命。 今天，当我再次站在人生的中途回望父亲时，我忽然明白，死亡也许能够终止一个人的生命，却未必能够终止一个人的影响。父亲并非留在记忆里，而是留在我的生命结构里。父亲仍然站在河流的上游，不是作为记忆中的老人，不是作为照片中的身影，而是作为一种持续流动的力量。他仍然影响着我，引导着我，塑造着我，就像源头始终存在于河流之中。 很多年前，我站在父亲身后；很多年后，我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位置。河流仍在流淌，时间仍在向前，而我终于懂得一个人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他拥有过什么，而是他把什么带进了后来者的生命。因此，每当想起父亲，我都觉得他并未远去，在时间长河的上游，他依然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坚定，神情安详，看着河流继续向前，也看着他的后人，继续完成那些尚未结束的旅程。 10，凌霄花下我一人彭岚 下了地铁，还有两公里，就想一个人走一走。出了地铁口，新盖的楼房，新建的街道，只是离开了几年的时间，却是簇新的另一种模样。慢慢走，慢慢适应，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叔的小区，一眼就看到靠墙的凌霄花，还是那么有气势地从黑铁篱笆，从灰白围墙，向外奔涌出来，成了深浅不同的一片鲜活的绿帘子，比记忆里更茂密更厚实。绿帘子上开出橘色的花，一朵朵，一串串，张着口，昂着头，向着天，比记忆里更多更明艳。凌霄花依然在，却少了那个站在篱笆里面，和我说话的人。 站在篱笆旁说话的机会，是煮了一锅鸡汤，提了一箱水果，扛了一个羊腿，穿过两条马路，走去叔的小区。篱笆下面的空档，刚好够递过，而叔的家靠近着铁篱笆，一拿了就可回家。我为此很是欣喜，可以少绕一个大圈子少走很多路，还少了上门对叔的打扰。每次隔着篱笆，我向叔说着这些东西的特别，鸡是乡下抓的，荔枝是出差时从树上采了装箱的，苹果梨是朋友的农场种的。每次，叔都笑着，开心地接了，我也很开心，很快地聊上几句闲话，在叔的“不要太累”的嘱咐中，挥手再见回家。 这些是我向叔学的，早年祖母还在的时候，叔会在每年夏天送来西瓜，冬天送来人参，过年时提着大青鱼来看祖母，我就这样学会了。特别是叔搬得离我近了后，就可以隔着小区的铁篱笆，把好吃的递过去。叔的小区，靠着墙种了一长排的凌霄，每次见了，我总是羡慕，“你们小区的花长得真好，我们小区没有这种花。” 叔说，“外面一边比里面好看，花儿都开在墙外了，怪不得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忍不住笑出声，叔就是这样轻松和幽默，还是那个拎着小猫颈脖陪我玩的叔，是开车带着祖母和我兜外滩的叔，是给了童年的我很多温暖，用上海话叫着我“小篮头”的叔。 叔突然就得了病。早一天，我做了个梦，祖母说，有一个人，要没了。梦中，我们围着被祖母说要没了的人，但看不清是谁。醒来后不久，收到父亲短信，说，叔得了不太好治的癌，发现就是晚期。之后便是看病，住院，直到走，我总是跟不上每一次的更新，也不敢相信越来越坏的消息，叔怎么可能在那么健康的年纪，突然离开我们呢？他是那么善良热情的一个人，怎么可以突然就没了呢？ 我走走停停，庆幸这一墙的凌霄，好长，可以让我慢慢走。我站到与叔说话的铁篱笆旁，往里望去，可以看到叔家的那个门洞，那个开心的从我手里接了东西去的叔，不在了。这花，只剩我一人在看，空气像是停止了，风也慢下来，是在帮我寻找叔的影子。最后一次见面，叔一家人送我，他的孩子说，爸爸为什么哭了？夜黑了，我没有看见叔流泪，我已经走远。这是叔走后，他的孩子告诉我的，难道他已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如果时间可以停在那一晚，我要好好告别。但是，又能有怎样的告别，会足够好到让我们道尽所有的遗憾和不舍？ 离开上海后，在心里，这座城市依然是我的家，我的根，因为叔在，如今，我与这个城市的最后连接，似乎被斩断了，我再没有强壮的理由停留，而上海，却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想到这里，眼里就涌上泪来。人悲伤的时候，为什么会流泪？人真的是水做的吗？为了让水流过心，流一次，痛一次，心就硬一点。我叹了一口气，凌霄花依然如此艳丽，如一只只金色的喇叭，有开心的事情，才需要喇叭广而告之，而现在，只我一人在看花，我眼中的喇叭把世界的精彩收拢来，失声了，只听我在问，我该怎么办？ 人，想做成事，是那么难，而失去一个人，却那么容易，所以，人才会生出无奈无用无力之感？再无人早早地下楼迎我；再无人给我讲各种趣事；再无人做一桌的家常菜；也再无人嘱咐我“不要太累”。人若不在，我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来不及”原来是世上最悲伤的语言，曾经来我新家的邀约，我做不到了，成了谎言，飘在风里，在凌霄花间空荡荡地无力飘着。 每一次想到叔，我都很恍惚，需要提醒自己，是再也见不到了。从凌霄花下走过，像是一种残酷的肯定，风吹过，叶片和花儿轻微摇摆，像是把叔的影子带回了一点点，像是叔在轻声嘱咐我，“不要难过。” 拿出手机，拍了凌霄的照片，曾经见证过两人笑谈的凌霄，那个笑着迎我的叔，会成一种记忆，会留在我心里，没有失去。 11，一路走一路失去曹晓梅 人生是一场单向奔赴的远行，我们步履不停，却也无时无刻不在告别。告别旧物、旧时光、旧认知，告别那些曾以为会相伴一生的安稳与执念。 今年二月，国际局势动荡，油价节节攀升，生活的细碎压力扑面而来。兜里的碎银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耗，纠结良久，我终究妥协，把开了多年的油车，换成了电车。在此之前，我是彻头彻尾的油车保守派，是旧事物最坚定的守护者，总能为固守过往找出无数笃定的理由。 我总执拗地辩驳电车的种种短板：寒冬深夜家人突发急病，需要连夜送往专科医院或是长途转诊，电车仅剩三成电量，咋办；冬季续航大幅缩水，高速堵车时续航数值肉眼下跌，满心慌乱无从安放；城市突发停电，电车便彻底寸步难行，毫无应急余地；紧急状况下电车车门难以开启，暗藏致命隐患……彼时的我，偏执地放大新生事物的瑕疵，死死攥着油车的稳妥与踏实，以为守住旧的，就是守住安稳与安心。 可真正驾驭电车穿梭朝夕，我悄然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偏见，狠狠打脸曾经固执的自己。没有了频繁加油的高昂开销，日常通勤的成本大幅缩减，琐碎生活多了几分松弛；起步平顺静谧，没有油车的轰鸣顿挫，晨昏赶路都多了一份安稳静谧；智能辅助驾驶、自动泊车、远程控温等便捷功能，消解了行车的疲惫，让出行愈发轻盈从容。曾经耿耿于怀的续航焦虑、停电隐患，也在不断完善的充电桩基建、稳定的供电保障、成熟的电池技术中消解。其实，我固守的不是油车的无可替代，而是不愿接纳改变、畏惧未知的固有执念。 这份守旧的执拗，原来贯穿了我的半生。记得多年前MP3悄然普及，人人告别笨重的磁带与复读机，唯有我紧攥着旧物件不肯放手，还故作清醒地质疑：没有电量的MP3寸步难行，怎及磁带随时可听、永久留存？看似是善意提醒，实则是给自己的守旧思想续命，不愿承认时代的更迭。后来居家座机逐步淘汰，人人依赖便捷的手机通讯，我又站在变革的对立面，反复纠结：倘若手机信号中断，没有座机兜底，便彻底断了联络。 原来我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态：只要新事物尚存一丝瑕疵，旧事物就仍有体面留存的理由。我沉溺于过往的熟悉与安稳，用挑剔的眼光审视所有新生，用固执的借口拖延所有改变，妄图留住时光的碎片。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的焦虑与迟疑驻足。新事物的缺憾，终会被技术革新、基建完善、习惯养成一一修补；而旧事物的衰老与落幕，却是任凭嘴硬与执念，都无法逆转的必然。 这份深刻的感悟，也藏在我数十年的从业光阴里。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初入出版社，彼时的文字江湖，满是笔墨纸香。所有作者的稿件，皆是一笔一划手写而成，工整落于出版社专用的绿色方格稿纸之上，一页三百字，字字郑重，页页真诚。一纸一笔，承载着文字的温度与创作的敬畏，慢节奏的时光里，每一篇文稿的打磨，都饱含着极致的耐心与诚意。 1987年，我远赴昆明筹备该地地质勘探设计院的论文集出版工作，在春城一住便是三月。为了逐一核对繁杂的专业术语、打磨文稿细节，对接上百位作者的修改意见，我常驻设计院招待所，沉浸式扎根工作。也是那次出差，我第一次踏上飞机，搭乘前苏联制造的安-24客机，从西安飞往昆明。 儿时仰望天际，总好奇飞机掠过的阵阵轰鸣藏着何种奥秘，父亲温柔告知，那是机上乘客在诵读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这份浪漫的遐想，让我对飞行满怀憧憬。可初次飞行的体验，彻底打破了我的期待。老式客机机身狭窄、噪音震耳，全程颠簸剧烈。航程中途需在成都降落加油。两次落地都沉重颠簸，如同坠入深井。往后许久，我都常和同事打趣：坐这趟飞机，就是坐拖拉机跑乡间土路，一不小心还掉进井里的感受。 独居昆明的日子，专业文稿的晦涩术语常让我头昏脑胀。疲惫之时，我便走上街头，寻觅独属于春城的慰藉——盐水菠萝。削皮切片的菠萝浸泡在清淡盐水中，酸甜爽口，价格亲民，是北方城市西安从未有过的鲜甜，治愈了无数伏案疲惫的时刻。 那日街头，我撞见毕生难忘的画面：长长一条街巷，军车列队绵延至视线尽头，迷彩伪装覆盖车身，身姿挺拔的军人三三两两或站或坐街边。满心好奇的我上前闲谈，天真询问是否执行任务，对方轻声应答：换防。我误以为是“换房”，更换宿舍，随口追问要滞留几日，得知仅停留两天。次日再赴街头，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然消失，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晚饭时间与设计院总工闲谈，我随口调侃军人“换房”也要大动干戈，总工眼底藏着深沉的肃穆，缓缓道出真相：这些换防的战士，要么刚从硝烟弥漫的前线归来，要么即将奔赴战场、奔赴未知的凶险。那一刻，羞愧与动容瞬间席卷了我。我终日安享岁月静好，贪恋一果一食的温柔，而这群年轻人，正以身赴险、守护山河安宁。彼时满心遗憾涌上心头：早知如此，定要多买几盒清甜的盐水菠萝，赠予这群守护人间烟火的英雄。 岁月流转，白驹过隙。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世间万物早已换了模样。如今的民航客机平稳静谧、舒适快捷，跨越山海不过朝夕，再也没有当年颠簸轰鸣的窘迫；纸质手稿彻底退出出版行业，电子文稿、线上校对、云端传输成为常态，高效便捷取代了慢工细磨的笔墨时光；现代化的军事和战争，也早已不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装备与战场。交通、出版，军事，各行各业都在时代浪潮中完成了质的飞跃，那些我们曾经珍视、固守的过往，终究悄然退场，成为被岁月封存的记忆。 前几日追剧，看见该剧中反派策马狂奔的画面，下意识想起《三体》中震撼人心的“飞刃”。书中的设定是这样的：汪淼研发的纳米材料“飞刃”，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肉眼几乎看不见，却能像切豆腐一样把钢铁巨轮切成薄片。当年读大刘的作品，以为只是天马行空的科幻想象，读起来痛快而已。但时间只过了十几年，现实中最接近“飞刃”的材料是碳纳米管。这种管状纳米级石墨晶体，强度是钢铁的100倍，密度却只有钢铁的1/6。去年，中国已实现这种高性能碳纤维量产，强度达钢材的7-8倍，可应用于航空航天、国防军工等领域。虽然还做不到切割轮船，但是，切割皮包骨头的马是不成问题的，绊马索已成为历史的历史了。还有《三体》中的智子封锁、思想钢印、人体冬眠，这些曾经看似荒诞的科幻概念，据说如今也纷纷走进实验室、落地产业化，一步步从想象奔赴现实。 一路走来，我们失去了笔墨书香的慢时光，却拥有了高效便捷的新时代；失去了狭隘固执的旧认知，却拥有了开阔通透的新眼界；失去了安稳固化的旧常态，却拥有了无限可能的新未来。某种意义上就像乘车远行，若一味反向凝望，眼中只剩远去的风景、消散的过往，满是遗憾与落空；可一旦转身向前，目光所及，皆是崭新前路、无限风光。 所有的失去，都是迭代的见证，都是成长的勋章。那些被我们亲手放下、被动错失的过往，终会化作前路的铺垫，让我们在一路失去中，慢慢遇见更好的世界，成为更通透的自己。 12，与十六强擦肩而过宋竞明 FIFA世界杯的赛场上，从来不缺少胜利者的欢呼，也从来不缺少失意者的眼泪。 昨天，当终场哨音彻底划破长空的时候，忽然令人想起一句话：有些东西，并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明明已经握在掌心，却最终从指缝间悄然失去。 塞内加尔队就是如此。 塞内加尔和比利时的淘汰赛进行到上半场第二十五分钟时，塞内加尔率先攻破对方球门。一比零领先的他们士气大振。进入下半场仅五分钟，他们又抓住机会再下一城，将比分扩大为二比零（2：0）。 这一刻，通往十六强的大门仿佛已经向他们敞开。 球员们奔跑得自信而坚定，球迷们欢呼得热烈而兴奋。看台上的旗帜迎风飘扬，许多人相信，只要稳扎稳打地守住优势，晋级的梦想便会成为现实。那时候，希望离他们那么近。或者说，他们已经看见了希望。 足球场上的时间，有时像流水一般飞快；有时又像命运一样难以捉摸。 随着比赛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塞内加尔球员离十六强越来越近。看台上的欢呼愈发响亮，人们已经开始憧憬晋级后的征程。 然而，命运却悄悄准备上演一场不同的结局。 离90分钟常规比赛结束只剩5分钟的时候，比利时9号球员切入小禁区附近，接到队友沉底横传，一记势大力沉的劲射攻破塞内加尔的球门，比分变成二比一（2：1）。 这一球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原本已经趋于平稳的局势，突然掀起波澜。 塞内加尔球员开始紧张起来，但他们依然领先。他们安慰自己，只要守住最后几分钟，梦想依然属于自己。可是，命运并没有停下脚步。 终场前两分钟，比利时8号在对方两名后卫的夹防之中，高高跃起，奋力争顶，一记漂亮的头球得手。 比分被扳平了（2：2）。 一瞬间，刚刚还近在咫尺的十六强席位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加时赛开始了。 球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传球，每一次拼抢，每一次解围，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三十分钟的加时赛，像三十个漫长的世纪。 当比赛只剩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点球大战即将来临。谁也没有想到，命运却又准备了最后一次转折。 比利时8号在塞内加尔门前快速冲刺拼抢，混战之中，一名塞内加尔后卫与8号发生身体接触。导致8号被绊倒，主裁判一声哨响，果断指向点球点。 顿时，整个球场沸腾起来。 塞内加尔球员显然无法接受这个判罚，他们纷纷围向裁判，据理力争。他们认为那只是一次正常的身体对抗，并不足以构成犯规。希望，似乎又被他们重新抓住了一丝。 主裁判没有立即恢复比赛，而是做出了观看录像回放的手势。全场数万名观众和电视机前无数球迷一起屏住呼吸。 时间似乎停滞了。 对于比利时队来说，那一分钟是等待命运降临；对于塞内加尔队来说，那一分钟则是最后的申诉与祈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边的显示屏上。裁判反复观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这一刻，没有人知道结果究竟会怎样。 终于，主裁判转过身来，回到球场中央。他坚定地再次指向点球点。点球有效。就在手势落下的那一瞬间，人们仿佛看见两支球队截然不同的命运开始分岔。 塞内加尔球员低下了头。他们知道，最后的劫数还是来了。 那一刻，整个球场似乎静止了。 比利时8号站在点球点前。他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守门员，而是两个国家截然不同的命运。 助跑，起脚，射门。足球应声入网。 比利时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大逆转，戏剧性地赢得了晋级十六强的机会。 而另一边，塞内加尔失去了它。失去了什么呢？不是一场比赛。不是一个比分。而是一个已经能够看见轮廓的梦想。 镜头缓缓转向失利的一方。6号球员趴在草地上失声痛哭，久久不肯起身。8号球员伏在队友肩头，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那些泪水、汗水、拼搏与期待，那些赛前的誓言，那些为国出战的荣耀与梦想，都在这一刻化成了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们离成功那么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却又那么远。远得像隔着整个世界。 看完比赛，我好像更加明白了本周主题题中的那句话——我终于失去了你。失去的不是你，而是那个曾经以为必然属于自己的明天。 人生何尝不是这样？ 有的人失去了亲人，有的人失去了爱情，有的人失去了机会，有的人失去了梦想。最令人心痛的，往往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已经看见曙光的时候，却在最后一刻与它擦肩而过。 足球之所以有如此惊动世人的魅力，也正因为如此。 但愿，今天有人失去，明天便会有人重新出发；今天流下的眼泪，会成为未来继续奋斗的力量。 但愿，塞内加尔失去的只是通往十六强的门票，而没有失去为梦想拼搏的勇气。 但愿，这世间许多的失去，未必是真正的终点。 但愿，当我们含着眼泪说出“我终于失去了你”的时候，命运在悄悄为下一次机遇埋下伏笔。但愿，虽然希望会失去，却不会消亡；虽然梦想会跌倒，却不会永远沉睡。 足球场上没有永远的失败者，只有永不放弃的追梦人。勇敢的足球健儿们，继续加油吧！ 总有一天，你们会重新站在梦想的门前，大声地告诉世界：我们曾经失去过，但我们从未放弃过。 13，我今天丢失的心情二马 我在视频号发现一个信息，IODE，是几个加拿大老太太尽义务开办的二手店。。我很有兴趣去看看，一是消遣，2是淘宝。 于是选一个好天气乘公交前往。因为人生地不熟，事先请教AI指路。功课做足。先乘公交一路到Oakville GO。AI说在那里转乘14A路，坐三站到一个什么站下车，往北走很少的路即到IODE。它特别嘱咐我坐west西行去湖边的14A车，看车头显示的字样辨别车向。 我在14A站牌下等车。少倾徐徐开来一辆，但车头显示的字眼并不是west，而是另一个字，我不认识。人们纷纷上车，我不敢上，迅速用手机拍下车头字，用在线翻译认读，但译不出。因为此站台东西走向的14A车共用。我等下一趟车看写的什么以辨别车向。宁肯浪费时间也不能坐反。反正我是出来玩玩，不计时间得失。 又来了一辆！上面写着一行英文，没有west，还是犹豫不决不敢冒然上车。但其他等车的乘客纷纷上车，我有点心慌。 14A这里的站牌只有一个，东西走向共用。不像其他中转站，走向不同会有两个站牌，分别标注E、或者W，东和西；车头或者车身标注E或者W。这里是火车站，下火车的乘客会转乘公交，公交站牌或者车身如果标明E和W，对不熟悉Oakville地理的外地乘客会有帮助。我不谙英文，如果上车问司机，交流又困难，手机虽有对话翻译功能，用起来很麻烦。 这是我此次乘这一路公交的感受。事后我想把这个建议说给公交公司。 忽见两位面孔像华人的老人也要上车。我飞速问话，如此这般一说。两位老人说上车吧，没错。我上了车，迅速把事先写好的英文地址条子让司机看。司机很热情，叽里呱啦一番，那意思是让我坐下。 1、2、3站过了，司机仍然没有示意我下车。我有点心慌。说时迟那时快。又过了一站。车门打开，司机示意我该下车了。我“Thank you”连说几遍下了车。司机在驾驶舱挥手向我道别。我在车门外人行便道，左右环顾找我去的432号IODE。AI原说下车后北行几十米即是我的目的地。我心情舒畅地北行，因为快到我要去的地方。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又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眼睛梭巡门号和IODE，但无所获。我问一个白人妇女 Can you help me, please?（请问您能帮助我吗？）拿出地址纸条。她看后，指着我的回头路南方。我难道走过了？我说“三克油”后往回走。边走边看边找。又回到十字路口。我已经大为泄气了，腿也走得乏累。 见一草坪中有白人男女二人在遛两条狗，他俩年纪不小了，但肯定比我小，不过五六十岁光景，多半是老夫老妻一对。我故伎重演，拿出纸条，说出老话。活像一个流落他乡的老和尚，逢人就化缘。 老年男女，看了我的纸条，并不作声，示意我跟着他们走。他们遛着狗，我多了一个被遛的人。 往南走，走，走，走到了我下车的地方，我看到了我下车的站牌。过了站牌不几步，我看到435门号！我要找的是432号！这不是近在咫尺吗！猛抬头：432 IODE赫然在目！ 这时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我庆幸遇到了两位老雷锋！又阴差阳错舍近求远，走了很多冤枉路。 进到IODE，目之所接，两位店主老太太坐在柜台里聊天。店中就我一个顾客。营业时间表贴在门上：5:30 Closed。 墙上的时钟指针，5:25。 我扫了一眼店面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因为关门在即要夺路出店，已经上锁。那个老太太给我解锁开门，我出得店门，走了不到半分钟已经站在我下车的站牌马路对面、回来的站牌下。 14，一步之遥亞東 五十多年了，心中一直珍藏着一段记忆，它如一颗琥珀，来自历史森林中一棵小树的微小创口，渗出的树脂经岁月磨砺而成。那一滴树脂掉落时，碰巧包裹了一只路过的蚂蚁，缄封了一段细微时光。 树脂中的蚂蚁不挣扎，右臂高举，左臂前端，下颌微扬，一如站在芭蕾舞台聚光灯下的青年，等待音乐，等待帷幕升起。蚂蚁不知道，那块幕布再也不会拉开。 一九七四年的夏天，京城五七艺术学校到全国各地招生。那个年代，进入文艺团体，对于原本只能上山下乡的命途，不只事关艺术的进步，更意味着人的再世、命运的重置。对普通少年，那是开启了一扇红光照耀的大门，门后的金光大道将把人带向伟大的革命前程。 并不偶然的原因，我得到了参加初试的资格，尽管我甚至不是学校文艺队的队员。那天，我穿着因在户外玩耍而带了汗渍的海魂衫，满头大汗赶到地区招待所。 会议室里，早到的孩子们在练舞姿，在背着台词，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像误闯进来的旁观者，我为自己脸上和自己衣服上的汗渍不安，才坐下不久，忽然就觉得椅子上长了刺。 轮到我了，被人领到一间客房，木质、简陋的床和椅上坐满了招生的老师。被问到演出经历时，我如实作答，没有，……。有几位坐在床上的老师，原本上身前倾欲倾听的姿势，很快转成了身体后倾，双手后撑的模样，神情轻松。无奈，一位老师让我做广播体操，最后的跳跃动作做完，几位身形后倾的老师都坐直了身体。 学动作，跳，再跳。几个简单动作，老师示范一遍，我便能模仿七八分。小时候爱跑跳，小学时田径赛六十米、一百米，煤渣跑道赤脚夺冠，因此腾跃舒展，动作也格外轻快。老师们低声商量，又让我做了几遍，神情渐亮，最终留下我参加短训。 短训结束回家前，老师嘱咐我让家里早作准备，回家等待消息。跟随父亲走在回家路上，我忽然觉得那个燥热喧嚣的夏天，并不算太燥热了。 暑假的蝉声，从聒噪变成了可人的催眠曲，梦中的少年在梦中，梦见自己登上象鼻山，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天边的流云呼喊，笑对漓江风鼓的红帆……。 等待总抱着希望，希望却总不忘给等待的人折磨。希望愈大，折磨愈烈。一天，两天……，希望仍在。夏蝉的聒噪渐渐变得稀疏，晚上的温度也不再整夜地燥热，但睡觉时向来爱做梦的少年似乎少了些梦，偶尔做梦，还梦见自己从漆黑的悬崖边失足，坠落中四肢乱舞，却抓不到任何东西，无助中张嘴狂呼，却没有一丝声音。 等待，终于从欣喜慢慢变成了不安。直到暑假快结束，父母辗转打听，终于知道了结果。没有被录取，因为政治审查的结论。那是个年代，出身决定了人的阶级与命运。因为母亲父母的背景，我在政治上被归入了可以被教育改造好的阶级。 那曾经如昙花般美丽的希望，凋谢在了那个夏天一个傍晚。母亲告诉我消息时，晚霞映红了我的眼。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脚尖反复踢蹭着地面，不说话。母亲揽着我，也没有说话。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在阶级森严的年代，终究触不可及。 去国多年，看真人的芭蕾已是一种奢侈。但妻懂我，不提那段过往。每年有合适的演出时，她买票，我们一起看演出。她知道，我少年时曾有过一个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芭蕾梦。 有时在观众席上看灯光亮起时，看演员的轻盈时，我偶尔会发愣，想那个穿着海魂衫的少年，倘若当年真的被录取了，他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我不知道答案，应该也不会有答案。只知道我曾尽力，也曾希望，也曾被迫放下，那便算是不曾辜负了自己。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块始终没有拉开的芭蕾舞台幕布，在岁月里风化、碎裂。那年夏日心中的灼烧，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然冷却。 只是偶尔，在剧场灯光亮起又暗下的间隙，那块幕布还会从记忆的缝隙里轻抖。偶尔，在一人独处的时候，想把玩记忆中那颗泪滴状的琥珀，看着里面的蚂蚁，依然举着右臂，微扬着下颌，停留在那永不谢幕的时刻。 15，请想起你的父亲舒瑜 高校文学社上次的读书会讲《荷马史诗》。主讲的刘教授讲到阿喀琉（Achilles）归还赫克托耳（Hector）尸体，是《伊利亚特》整部史诗最富有人性光辉的结尾。听起来震撼人心。 阿喀琉斯为了给从小长大的最亲密的朋友和战友帕特罗克洛斯报仇，重新返回希腊和特洛伊的战场，杀死了赫克托尔。国王普里阿摩斯（Priam）在众神安排下，独自来到阿喀琉斯营中，跪下亲吻杀死自己儿子的那双手，说出了文学史上最震撼的话之一："请想起你的父亲。" 紧接着他说："我承受了世人未曾承受之事——我亲吻了杀死我儿子的那双手。" 听见老人提起自己的父亲珀琉（Peleus），阿喀琉斯忽然想起：自己也终将死去；父亲也将失去儿子；普里阿摩斯和自己一样，都只是命运中的悲剧人物。 荷马写道：两个人一同哭泣。一个为赫克托耳哭，一个为父亲和好友帕特罗克洛斯哭。 这里敌人不再是敌人，而只是两个失去亲人的父亲与儿子。 阿喀琉斯命令侍女清洗赫克托耳遗体；涂抹香油；用衣袍覆盖身体；小心放上车归还给普里阿摩斯。阿喀琉斯把赫克托耳放上车后，又对已经去世的好友帕特罗克洛斯说道：不要责怪我，朋友。我把高贵的赫克托耳还给了他的父亲。 《伊利亚特》开篇第一句就是“女神啊，请歌唱阿喀琉斯的愤怒。”全诗从"愤怒"开始，最后却以"宽恕"结束。史诗真正的主题已经不是谁赢了战争？而是战争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最珍贵的人。 这让我想起美国作家《在柏林》的微型小说：一列驶出柏林的火车上，一位老妇人不停地数着"一、二、三……"。车厢里的孩子们觉得奇怪，还笑她。坐在旁边的一位白发老人（战时后备役老兵）最后平静地说出了真相："我们刚刚失去了三个儿子，他们是在战争中死去的。现在轮到我上前线了。走之前，我总得把他们的母亲送进疯人院啊！"全车厢顿时一片寂静，静得可怕。 上个周五，从多伦多大学的钟楼经过，里面刻着许许多多的名字。这是一战结束后，多大决定兴建一座纪念塔，缅怀在战争中牺牲的师生和校友。纪念塔奠基于1919年，1924年正式建成。最初纪念的是628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多大成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增加了纪念墙和纪念拱门，刻上了二战中牺牲的557位多大成员的名字。站在钟楼下，看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是父母所生，有兄弟姐妹，或是丈夫妻子儿女，心情无比沉重。 越来越感受杜甫《兵车行》的伟大：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诗史，在中国的文学史上何其珍贵。 一粒麦子死了，在地上，长出许多新的麦粒，自其不变者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虞美人花，静静在佛兰德斯战场开放； 杨柳依依，而今在雨雪霏霏归来的路上； 乌骓马，在地上翻滚嘶鸣； 国觞，汨罗江畔不息的吟唱。 白骨露于野，寒鸦如乌云笼罩， 云雀在战场上空翱翔，歌声嘹亮。 请想起你的父亲吧，阿喀琉斯， 你懂得失去儿子的父亲的悲伤 火炬在高举，你们的名字在或不在墙上， 三十功名的墓碑可能早已湮没于荒草枯杨， 黍稷离离，看一粒麦子死了， 结许多颗粒，天地无尽藏 16，“失去”的遐想原野 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常抬头仰望星空，美丽而短暂的流星雨在我的视线里倏忽消失，于是一种莫名的伤感油然而生。由此我联想到人间烟火中的种种“失去。” 在人生的旅途中，“失去”是一道道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坎。自出生起，人们便在无数的“失去”中且行且成长，一往无前，直到生命的终结。 如果要为过往的失去群发一封电子邮件，我大致会写出这样的内容： 亲爱的我曾拥有的失去 感恩你们的一路陪伴，让我幸运地跨越了人生的一个又一个不同的阶段和挑战。只可惜每次来不及说再见，你们就各自悄然离去，渐行渐远，留给我挥之不去的遗憾。 在失去的名单上有金色的童年，有火红的青春；有肝胆相照的至爱亲朋，有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有雪中送炭的相助贵人，也有反目为仇的酒肉朋友；有稚嫩无知和狂妄，也有迷茫彷徨和徘徊… …这份沉甸甸的名单既使人惋惜伤感，也使人欣慰清醒。 回想起来，每一次刻骨铭心的失去都伴随着恋恋不舍或内心挣扎，然而面对无情的现实，除了无条件接纳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孔子的得意门生颜回英年早逝，他老人家悲恸欲绝，发出了“天丧予，天丧予！”的百般无奈的呐喊。孔圣人尚且如此遭遇，更何况普通人呢？ 从一次次不可逆转的失去中，我们不得不学会接纳，接纳失去的遗憾或确幸——得之欣然，失之坦然。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以积极的态度在接纳和感悟中不断成长，遇见更好的自己——睿智、通透、豁达和爱。 泰坦尼克号（Titanic）的女主角Rose在海难中不幸失去为了救她而牺牲自我的一见钟情的男主角Jack 。虽然这个痛苦的失去无法挽回，但Jack的一句话“Make each day count.”（让每一天都有意义。）深刻地影响了Rose的一生。她失去了爱情，却找回了真正的自我，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 我们终将老去，失去亦时常伴随，它是人生的标配，也是人生成熟的“催化剂”。失去，往往会使人生拥有更加丰富的层次，也让生命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再次感恩对你们的曾经拥有，感恩失去的你们给予我不断前行的动力。 一位生命的独行侠2026年7月4日 这封邮件发出后，也许会有共鸣，也许会有分歧，但这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表达了我对失去的感受和认知，足矣。 我忽然想起了火箭发射的过程。火箭每一次分离，都意味着一次“失去”；而正是一次次舍弃，才使它挣脱地球引力，最终把梦想送入浩瀚星空。 17，长叹余生风木悲童仕唐 《孔子家语・致思》载，孔子出行，见皋鱼沿路哀泣：“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树本求静，长风不息；时光流逝，不由人意，喻人欲尽孝时，双亲已然离世，后世谓之 “风木之悲”。孔子闻之心有戚戚，门下十三弟子当即辞归侍亲。皋鱼之恸，恰是我失怙失恃毕生之痛。 早年前路茫茫，命途多舛。待半生奔波落定，手足各自成家，操劳半生抚育五子的父母，却先后患急症撒手人寰。每念及此，满腔长恨，无处排遣。 二老皆是淳朴农人，恪守乡土旧俗，男主外、女主内，寻常光景恰似老电影《乡音》里的乡间人家生活情节。父亲忠厚木讷；母亲温婉隐忍，毕生搁置自身所求，一心牵挂丈夫儿女。父亲从外回家，母亲必先备好热水脚盆，为他洗去汗尘；阖家开饭，必待父亲坐定主位，兄弟方能动筷。纵是物资匮乏之年，一碗红糖鸡蛋羹是父亲每日清晨独享的优待，数十年未曾间断。父亲常年受痔疮困扰，每逢年猪宰杀，母亲必留大肠头，依祖传秘方填糯米蒸熟调养，岁岁不曾疏忽。 母亲自幼裹足，终日劳作无闲暇。白天下地耕耘，日暮归家，浣衣、炊煮、纺纱、纳鞋底等琐事接踵而至。一家七口四季衣衫、棉布鞋履，全靠她一盏梓油灯夜夜熬至鸡鸣。我数次夜半惊醒，梓油灯下纺车吱呀作响，细碎机声藏尽母亲耗竭的青春，成了贫瘠岁月最深印记。 荒年粮食短缺，青黄不接时常无米度日，借贷无门。母亲熟稔山野生计，深知葛藤全身是宝：葛根磨粉充饥，嫩叶掺面揉饼，葛皮可纺线织布，能借草木帮撑全家温饱。屋后稻场散落谷粒，她便养鸡数十只，每日拾得二十余枚鸡蛋，一半补贴伙食，一半变卖，供我们添置纸笔、缴纳学费。儿时生辰两枚红蛋、逢节一碗鸡汤，是苦寒岁月难得的香甜。她亲手织染土布，以皂角洗涤、米汤浆烫，平整洁净，穿着母亲缝制的衣服出门，行走山间有衣袂带云之感。腌制的豇豆、白菜风味绝佳，时隔四十三年，滋味仍在齿间回旋。我身为化工技术人员，以配方技术反复调配，终于复刻出母亲腌菜独有的风味，也让妻女知晓，世间万千调味，皆不及烟火里藏着的母爱温情。 父亲仅读两年私塾，却熟诵《三字经》《增广贤文》，一手楷书端正风骨。少时练字，他常在身后轻扶我腕，教我握笔扎实、持杆端正，启我向善立身。担任生产队队长数十载，为人刚正不阿，公私分明，乡邻纠纷皆愿托他调解，老少无不敬重。家中耕牛脱绳啃食集体桑苗四百余株，需缴罚款两百余元，抵得壮年农夫一年收入。家中本就拮据，他依然分文不少足额上缴。此事曾作为公社基层律己典范，邀他上台宣讲。 父亲身怀诸般手艺。果树嫁接、种桑缫丝、冬日熬糖，还能独演皮影戏。每至冬月甘蔗成熟，北丰河畔乡邻皆请他熬糖，酬劳除三餐供给，另加一斤蔗糖，家中陶罐常年盛满糖块。夏夜纳凉，他一人包揽皮影提线、旁白唱腔，一出《三打白骨精》，伴着流萤漫舞，消解山村长夜燥热。 二老平生最大憾事，便是膝下无女。母亲四十六岁再度怀胎，满心期盼，诞下的仍是个弟弟。安葬母亲时，风水先生称墓穴格局上佳，唯正向不旺男丁。父亲听罢毫不犹豫：“无妨，但求后世多添女儿。” 遂定此穴。此后多年，五房晚辈接连诞下七名女孩，竟遂了父辈心愿。后三位兄长担忧子孙男丁稀少，与我商议微调墓向，征得风水先生应允小幅改动。次年大哥、二哥各添一孙，然三房儿媳相继连生两女。一桩小事，足见父亲心底温厚，偏爱女子柔善。 我早年命途多舛，高中毕业辗转水库、改河工地、林场谋生数载，前路渺茫。1977 年高考恢复，得机求学，1982 年留校任教。成家后，彼时物资凭票供给，住房紧张，成婚多年仍挤在教工单人宿舍。三餐依靠食堂，连液化气灶具都无从申领。我曾一心接父亲同住尽孝，奈何居所逼仄、饮食粗简，父亲住满一月便执意返乡。当年无力奉养的窘迫，至今思来满心愧疚。 我的求学之路，亦成小弟奋进的榜样，他高考却屡屡受挫。首次高考差三分落榜，我力劝他复读；学堂离家六十余里山路，古稀老父每两周徒步往返，送去粮食补给。第二次应考，又以两分之差落第。幸得县一中爱惜人才，免除复读学费，第三次赴考终超出重点线一截，考入上海名校。村口送别那日，母亲立于高处目送，泪流不止，谁能料到，那一眼便是母子永诀。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工作未满两年、尚未成家，小弟赴沪求学才两月，积劳成疾的母亲突发脑溢血离世。彼时山区交通闭塞、通讯不便，收到 “母病故速归” 的电报，我乘船转长途汽车星夜兼程从武汉返乡，赶在封棺前见母亲安详遗容，恸哭难抑。山高路远，恐影响小弟期末考试，决定直至期末才告知噩耗。他归家见物是人非，在墓前长跪哀号，我唯有劝慰：弟你苦读登科，完成母亲平生期许，便是至孝。母亲心事已了，方能走得安详。可养育深恩未及报答，已成弟我终身遗憾。 小弟学成分配至武汉高校任教，婚后弟媳怀有身孕；我钻研多年的高温粘合剂技术，正筹备联合兄弟建厂，本以为阖家兴旺，可安心奉养老父安度晚年，噩耗却再度袭来 —— 父亲心衰骤然离世。二老熬过战乱、土改、饥荒、动荡与改革初期的清贫，熬过抚育五子的万般艰辛，终究没能等到子孙绕膝、阖家安稳，从容承欢尽孝。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生灵尚知报恩，我半生奔波，待到立身养家，双亲早已长眠黄土。如今兄弟各有所成，或执教高校，或深耕技术，或留守田园，儿孙满堂，日子安稳无忧，只是倾尽一生托举我们长大的父母，再也无法共享这份安闲。 故山溪水绵长，一如父母山海深恩。岁岁秋风草木萧瑟，我半生奔波如今也安享晚年，长叹堂上再无双亲可侍。往后余生，每逢清明月夜，登高遥望故里白云亲舍，一腔悲戚无处安放，久久徘徊，永难消解。 18，纪念四伯伯徐讯 随着年龄渐长，我越来越相信，一个人的一生，不只是由父母塑造的。 除了血缘意义上的父母，总有一些亲人，在我们最重要的成长岁月里，以沉默而深厚的爱，影响着我们的一生。直到今天，当我回望自己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四伯伯徐仁仲。 如果说父母给了我生命，那么四伯伯和四伯母，则给了我第二个家。 我的童年，比许多孩子多了一份幸运，也多了一份特殊。 从一岁半到五岁多，由于父母工作繁忙，我一直由四伯母的母亲照顾。我从小就叫她"外婆"。虽然她不是我的亲外婆，但她给予我的慈爱，与亲外婆没有区别。她抱着我长大，陪我牙牙学语，教我认识身边的世界。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她慈祥的面容和温暖的怀抱。 换句话说，从学龄前到高中毕业，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长阶段，大多数时间是在四伯伯、四伯母家度过的。 四伯伯家有三个孩子。 大姐姐比我大六岁，哥哥比我大五岁，小姐姐比我大三岁。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起分享那个年代普通家庭的点点滴滴。 在那个家里，我从未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寄住的孩子。他们把我当作自己的家人，而我也早已把那里视为自己的家。多年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一个工薪家庭，愿意长期养育一个侄儿，需要怎样的胸怀和担当。这种恩情，不是几句感谢能够表达的。 四伯伯名叫徐仁仲。 1927年农历八月二十一日出生，在祖父家排行第四。 按照中国传统，兄弟排行一般称"伯、仲、叔、季"，"仲"字通常属于排行第二。但祖辈仍然为排行第四的他取名"仁仲"，成为家族里一段有趣的往事。 比起名字，更让我敬佩的是他的一生。 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年轻的四伯伯很早参加了家乡的土地改革工作。那个年代，无数青年怀着建设新中国的理想，投身社会变革。四伯伯也是其中的一员。 1953年，江西棉纺织印染厂开始建设。这是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重点建设的大型纺织企业，也是江西工业发展的重要标志之一。 工厂刚刚筹建时，四伯伯便被抽调为第一批干部，参与企业建设。从一片工地开始，到厂房林立、机器轰鸣，再到职工数以万计，四伯伯几乎见证了整个企业的发展历程。几十年间，他一直工作在江西棉纺织印染厂，先后管理过多个部门，担任中层干部。 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也许很难理解那个年代一家大型国有企业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是一座工厂，更是一座小城市。那里有宿舍、学校、医院、食堂、电影院、运动场……无数家庭在那里工作、生活，也在那里度过人生最美好的岁月。而四伯伯，把自己全部青春都奉献给了这个企业。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总是很忙。每天早出晚归，工作认真负责。他很少夸夸其谈，也不喜欢表现自己。但每一个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做事踏实、公道，为人厚道。这种品质，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 小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家风。只是觉得，在四伯伯家，一切都那么自然。一家人围坐吃饭。几个孩子一起学习。大人忙着工作，也关心我们的成长。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样做人。可是，他们每天的言行，就是最好的教育。 四伯伯对子女要求严格，对晚辈却十分宽厚。他从来没有因为我是侄儿而区别对待。今天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人格，并不是靠说教形成的，而是在长期相处中慢慢感染的。 我后来成为医生，又远赴海外学习、工作。无论走到哪里，我始终记得四伯伯那种做人踏实、做事认真、待人宽厚的品格。这些品质，比任何财富都更加珍贵。 1989年，我正在医学院攻读研究生。六月，一个沉重的消息传来。四伯伯被确诊患上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而且属于肺腺癌。作为医学生，我知道这种疾病意味着什么。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晚期肺腺癌几乎没有太多有效治疗办法。 四伯伯随后被送往江西省人民医院接受放射治疗。家里人都希望奇迹能够发生。然而，放疗之后，他的身体迅速衰弱。后来，又回到江纺医院继续住院。 那段时间，我专门去医院探望他。病房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病床上的四伯伯，比过去瘦了很多。可他没有向我诉说病痛。他关心的，仍然是我。 病情发展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从六月确诊，到十月离世，不过短短四个月。1989年10月2日，国庆期间，四伯伯永远离开了我们。终年六十二岁。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真正离开以后，时间并不会冲淡他的影响。相反，岁月越久，他给予我们的东西越清晰。 如今，我也到了四伯伯离世时的年龄。每当想到这里，心里都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慨。当年觉得他已经是一位老人。如今才明白，六十二岁，其实并不算老。如果放到今天，他本该还有许多年的生活。可是，命运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后来，我走出江西，走向世界。从中国到北美，从校园到实验室，从医生到海外华人。人生经历越来越丰富。可每当别人问我，一个人最重要的财富是什么，我总会想到自己的童年。不是金钱。不是地位。而是一个愿意接纳你的家庭，一群愿意陪伴你成长的人。 父母给了我生命。四伯伯一家，让我的生命更加完整。他们让我懂得，家不仅仅是血缘，更是责任；亲情不仅仅来自出生，更来自长期无私的付出。 今天，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距离四伯伯离开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江纺的机器声，也许早已没有当年的轰鸣。时代不断变化，城市不断更新。可是，在我的记忆深处，那个家依然在那里。饭桌依然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几个哥哥姐姐依然在院子里嬉戏。四伯母依然忙碌着。四伯伯依然微笑着，从厂里下班回来。而我，依然还是那个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少年。 人生终究无法回到过去。但记忆，却可以让亲人永远活着。我愿把这篇文章献给四伯伯徐仁仲。献给那一代默默奉献的新中国建设者。也献给所有曾经用无私的爱，养育过别人孩子的长辈。 四伯伯，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第二个家，谢谢您让我懂得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家风，什么是无言的大爱。 岁月流逝，山河变迁，而您留给我们的品格与精神，将像赣江的流水一样，静静流淌，代代相传，永不止息。 19，伤逝-写给成年女儿的一封信沈辽 亲爱的孩子： 亲戚 A 和 B 在同一天分别于早晨和晚上从天而降，接待两拨亲戚着实忙碌。妈妈首先要感谢你，在我们陪同 A 去国家公园期间，你主动从自己的小家赶过来，替我招待了 B。原本计划请他们外食，而 B 一家却因为体贴你的辛苦——知道你还带着年幼的孩子——便主动提出在家里吃一顿便饭。最后，你们用你爸爸预先准备的肉汤煮了面条。B 很有孩子缘，车都开动了，孩子还在向他们挥手，恋恋不舍。连对姥姥姥爷，我都很少见她这样热情。那一幕，让妈妈在异国长久的寂静中，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中国大家庭的真诚。 我问你妹妹对客人的印象。她说：“我觉得亲戚 A 和 B 都很有教养，也很体面。”妈妈觉得，或许正好借着这次待客，把一些事情当作礼物写给你。鲁迅先生曾说：“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而人到花甲，有时“中产”生活的“附丽”，往往沉重得让人苦笑。 亲戚 B 早在冬天就向我表达了夏天来美加游玩的意愿。B 买好机票后才联系我，而 A 已经先提出了来我家的具体日期，无形中挤占了 B 的方便。后来发生的事情使曾经纯洁的友情与亲情变了味，最终在具体的时间、利益和行程里化作无法两全的难题，我心绪不宁。我告诫自己，不可把控的事情不要去想，可意识在白天还能管得住自己，却管不住失眠和早醒；紧接着，又是一场重感冒，让我休了四天病假。这时候，你爸爸问我：“你为什么要跟 A 他们走？”我答道：“我们来这里二十年，我也还没等到咱们一起去美国五指湖啊。”他又说：“你必须吃中药，别把感冒传给我。”甚至问我：“你是怕我给你下毒吗？你必须听话，不然我就让你在你的亲戚面前难堪。” 欣慰的是，如今你的夫婿待人非常大方得体。他带着亲戚 A 和你爸爸，以会员客人的身份去射击俱乐部打枪，宾主尽欢。A 在朋友圈分享了在你家享用日式午餐的照片，还有你们的合影，照片背景是后院那片郁郁葱葱的野树林。 出行途中，我们在超市买食材，A便提出当晚由他做东，请大家到饭馆用餐。爸爸先回旅馆停车，我发去餐馆地址。点完菜，我出门迎他，刚走到门口，才察觉裤兜里有细微的震动，见他孤零零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压着怒气质问：“联系你八次了为什么不接？新手机不会用，是智商问题。”我连忙解释“店里太吵、进门报名字就能带位”，可他认定这是托词，扭头就走。我回到店里，让 A 用我的手机联系你爸爸，我只带了手机，钱包还在爸爸背包里，希望他能解释清楚，并由 A 请客，也好让爸爸消消气，回来吃饭。爸爸推门进来。我当着他的面解锁手机，才发现静音键不知何时被误拨了下去。最后，爸爸主动结了账。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灯塔旁望满月。昨天看湖面夕阳晚照时，大家还满是兴奋；今晚就闹了别扭，湖对岸传来南亚音乐的喧闹声，断断续续飘在夜风里，水面月光粼粼。我忍不住冒出一句：“明明是你不会沟通，拿不出手，空等。当年没选对老婆，是智商问题。” 爸爸的话题是“房事”，A 在做旅行规划时，曾随口说可以帮我们修房子。A 却对你爸爸说：“我的两个房子都是新房，一个出租，由物业打理，我从来没修过。你们还自己动手修缮呀？” A 聊起的话题，是他那个由美加朋友组成的欧洲健步团，已从最初的四人逐渐壮大到了十二人，去年又去了日本。 第二天，你爸爸竟然问我：“和老公与‘情人’一起出游，很快乐吧？我这顶绿帽子戴得多稳？” 去机场的路上，A 再次向你爸爸讲起自己成为“月光族”的原因，再三邀请我们回访。爸爸觉得自己被理解了。而 A 单独对我说：“这个年纪，家家都一样。”这句话让我想起在国内时，你爸爸的一位亲戚。他对我们高接远迎，全程极致的热情令人感动得落泪，却一路抱怨妻子不照顾他，倾倒满腹委屈。如今，你爸爸也开始在亲戚 A 面前诉说妈妈的“难处”和“不听话”。在异国孤岛般的生活里，他也找不到宣泄不满的出口。 还有一次，在海洋省的四家人聚会中，五个孩子打牌玩得热热闹闹。第二天走在街上，我们却突然看见女主人冲丈夫大吼：“你傻逼啊？有啥吃啥呗！”我早知道她的朋友们来了，催促爸爸早点上路，可他舍不得离开，执意逗留。其实许多家庭都像舞台：灯亮时体面，灯暗后疲惫。 你曾告诉我，我们这一代移民不仅物质匮乏，更缺少好好表达爱和委屈的能力。现在回头看，我们不也都在互相恶语相向吗？ 回程路上，时间的紧绷感被拉到了极致。为了送A 赶晚上八点半在市区的饭局，我们在那座本应流连的公园里，最终只匆匆停留了三十分钟。停车场预约是“下午 2 点至 8 点”，妈妈心里不免有些怅惘。可就在那一刻，爸爸却突然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低声说了一句：“咱们下次再来吧。”第一次来这里，是陪奶奶；希望下次，能和你们一起。 再看看亲戚 B。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讲述国内的困境：就业难，中年危机，人身依附，然后是全家凌晨四点驾车去机场，发来的代购要求却是昂贵的奢侈品香水。这让我想起当年叔叔婶婶分别来家里的购物模式。爸爸曾跑遍所有大牌折扣店和著名购物中心帮他们代购名牌商品。亲戚 B 一家忙着跨国倒时差、忙着会亲戚朋友，很少在家做饭。爸爸准备的红酒、冰镇啤酒、满冰箱的食物，还有一大果盘水果，他们几乎没怎么动。 亲戚 A 和 B 两家，分别在咱家住了两晚或四晚，随后于次日搭乘飞机离开。他们以尽量减少对我们的打扰，利落地完成了入境加拿大、转赴美国、再折返加拿大、最终离境的环形旅程。 事先爸爸三次表示不想同行，也不愿接待我家亲戚，担心场面尴尬。但当时 A 已经做好预订。我甚至拉了三方通话，让他最后表态。他一方面说我让他下不来台，另一方面却悄悄在网上买了户外旅游鞋。 我们在自以为追求自由和阶层跃升的成长过程中，到底失去了什么？孩子，人到中年，关系的褪色往往寂静无声。人未必失去了谁，只是失去了继续相处的语境。 这个有责任心的爸爸现在还一个人收拾着房子。妈妈把这一点岁月里的体会留给你：愿你在漫长人生里，既能看清世界的复杂与真实，也永远保留一份温柔待人的慈悲与热情。 永远爱你的妈妈写于夏日 诗词雅韵 1，江城子·伤逝柯璇 珞珈山下水连天。共窗前，忆当年。满罐繁星，羞涩送樽边。曾把桌缘遮玉手，风拂柳，影如眠。 苦心执着护周全。早迎迁，晚相牵。幽默诙谐，戏语满言欢。纵是浮生多变数，情不负，意缠绵。 劫数无端叹流年。事如烟，梦难圆。痛舍残春，一岁尽寒烟。此去星河无觅处，独坐处，叠云间。 莫向人间抛热泪，语轻传，伴长眠。星火璀璨，切莫再凄然。哪怕经年成往事，魂梦里，永相怜。 2，七言古诗·悼亡妻薛昭建 每念及热泪盈眶，悲莫过阴阳隔离。肝肠断撕心裂肺，我终于失去了你！ 鹣鲽情深无限爱，尽在甲子婚姻里。同心协力共创业，相约白头百年期。 深耕杏坛四十载，你的生命有意义。桃李芬芳香久远，两枚奖章金辉熠。 天妒英才把你召，我陷痛苦深渊里。一双眼球全奉献。你的遗嘱惊天地。 人生在世当有为，我当遵嘱重奋起。活好当下每一天，发挥余热献微力。 3，【七律】忽报先严去宋竞明 万里忧心托雁迟，家书忽报断肠时。椿堂已作前尘事，薤露犹寻昔介眉。未及床头供一盏，空教身后捋千丝。此生负却承冥愿，天地茫茫何独知。 4，【贺新郎】仲夏忆母姜建青 仲夏萱花灿。正阶前、翠翘轻亸，绮霞羞剪。千缕幽香随风递，一日绕花千遍。底事又、一声长叹。花在奈何人不在，谩怅望、万里瑶池远。问我母，身还健。 梦中常见萱亲面。恁依稀，灯下课子，灶前生饭。劳作田间无朝暮，笑里何辞流汗。看衣上、犹存针线。驾鹤西游何太早，报深恩、只把来生盼。人不寐，清蟾伴。 后记 月光还是那月光，从苏轼的窗棂照到你的书桌，从陆游的沈园漫到你此刻的笔尖。失去的尽头从来不是空，而是另一种满——满到余生的每一个夜晚，都亮着两盏灯：一盏照见你，一盏照见再也回不来的人。 两周征文的时间不长，从夏至到小暑，不过半轮月缺月圆。可大家写下的那些文字会很长——长到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会在某个深夜读到它们，忽然懂得了父母亲当年没有说出口的哽咽。长到百年后，另一个陌生人在文社的公众号里，为我们的故事红了眼眶。 谢谢文友们的文字，让那些枯瘦的手、温热的睡袍、老狗最后的舔舐，都化作纸上的月光。我们把失去还给岁月，把懂得留给了自己。 2026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