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端午的第二天,我们一家四人驱车去相邻汉阴县的双河口古镇,领略那里的历史文化。车行间,老天下起了小雨,断断续续的雨丝在微风中晃动......</p> <p class="ql-block"> 车经汉阴县城,驶入汉双公路。这时秦巴山区的晨雾尚未散尽,山峦如黛,层层叠叠。偶有几处炊烟从山坳里升起,与云雾混在一处,竟分不清是人间还是仙境。我摇下车窗,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二十多年的伏案工作,早已习惯了纸张与墨水的味道,而这时山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倒让我恍惚想起少年时在乡下老屋度过的那些雨天。</p> <p class="ql-block"> 不到一个小时车程,双河口古镇到了。只见镇口的石碑上刻着“双河口古镇”五个字,苍劲的笔画里透出百年的沧桑。始建于明朝初年的这座古镇,距今已有六百年的历史。楼房河与梨树河在此交汇,青泥河由此诞生。两河相拥之处,便是古镇得名的缘由。</p> <p class="ql-block"> 雨中的老街,别有一番韵味。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步踏上去,都仿佛踩在六百年的光阴里。两旁的建筑是典型的陕南风格,土木框架,土漆木板门,前店后宅,进深达一、二十米。铺面宽不盈丈,宅子里却藏着两进天井,巧妙地解决了采光和排水的难题。我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往里张望,天井里落着细雨,青苔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几盆兰草静静地立在檐下。这样的天井,这样的雨,使我想起了江南的古镇,那里温文尔雅,而这里却多了几分秦巴山地的质朴与厚重。</p> <p class="ql-block"> 老街游客不多,三、四百米长的街道,却浓缩了一个时代的繁华。米行、肉铺、铁匠铺、药店、布匹行、染房、油坊、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谢裕隆”“义兴德”的商号匾额已经斑驳,但字迹依稀可辨。我站在一家油坊门前,看那古法榨油的巨型木榨静静地卧在角落里。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我在门口张望,舀了一勺新榨的菜籽油递过来:“闻闻,今年的新油菜籽。”油香裹着焦香漫开,是那种最朴素的、属于土地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雨渐渐密了。我躲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富硒茶。茶馆不大,几张方桌坐了几个歇脚的老人。一个白胡子老者正在给同桌的人讲古:“那时候啊,双河口上通西安,下达安康,店铺上百家,人口上千人,那是‘日出斗金’哩!‘千茧挑长安,担盐半月还’,‘脚歇双河街,一气出沣口’,说的就是当年的光景。”他呷了口茶,眯着眼:“陕南的丝绸、木耳、香菇从这儿北运,关中的食盐、杂货从这儿南下。骡马队驮着货,铃铛响得能把整条街都吵醒。”</p> <p class="ql-block"> 我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的画面:骡马嘶鸣,商贾云集,青石板路上满是南来北往的脚印。那些背着茧篓的挑夫,那些驮着盐袋的骡队,那些揣着银票的商人,都曾在这条三百米的老街上歇脚、交易、讨价还价。古镇的商埠气息,不是写在书里的,而是刻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扇木板门里的,是那样的久远。</p> <p class="ql-block"> 雨稍歇,我们走进一家小吃店,店面古朴整洁。老板娘见我们进来,立即热情地招呼:想吃一点什么?我这儿有面皮、苕粉皮、米线、豆腐脑,只要您需要,保您满意!我们随意点了各自喜欢的共一份米线、三份苕粉皮,老板娘随即熟练地操作起来。</p> <p class="ql-block"> 等候间,一位在店里吃完面皮的姑娘,没有随即出店,而是给我们奉上四杯茶水。惊诧间我不由得致谢:“不好意思,怎么让你服务!”她莞尔一笑:“我是这街上人,你们来这儿就是客人,招呼一下,应当的。”此刻让我真正的感受到了古镇的热情。</p> <p class="ql-block"> 走出小吃店,我放眼一看,旁边还有卖豌豆粉的、卖腊肉的、卖豆腐乳的。一个小姑娘站在案板前,学着外婆的样子揉面,有模有样。这样的烟火气,不是旅游景点刻意营造的,而是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我忽然想起一位游人的话:原来热闹,也可以很轻。这里的烟火气就是轻的,不喧嚣,不张扬,像雨后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又淡淡地散开去。</p> <p class="ql-block"> 转过街角,一座石桥横跨河上,桥基由条石垒砌,桥面从中间桥墩对应直线铺设三相六块条石,条石之间缝隙用糯米漿、桐油、石灰等混合材料粘合,坚固耐用。据史料记載:此桥由本县乡紳汪能璋于清咸丰八年(即公元1858年)捐資300紋銀修建,冠名「玉成桥」。1959年夏,双河口镇突降百年不遇的倾盆暴雨,滔滔洪水漫过橋面,石橋却安然無恙。至今玉成桥已经160多岁了,仍然屹立河上,默默守护着过往行人。正因为如此,人们便在桥中间修起一座微型龙王庙,感谢龙王的眷顾。看来当年的商旅行至此地,都会在这里祈愿风调雨顺、一路平安。</p> <p class="ql-block"> 站在桥上远眺,两岸古楼依山傍水,黛瓦白墙掩映青山绿荫之中。青泥河蜿蜒而去,最终汇入汉江。这便是汉水文化在这秦巴山间的注脚:水是路,路是水,南来北往的货物、东奔西走的人,都顺着这一脉水流,把山外的世界带进来,又把山里的物产带出去。</p> <p class="ql-block"> 走下石桥,一株古柳静静地守在河畔,树龄数百年,树干沧桑,系满了红绸。我伸手抚摸那粗糙的树皮,雨水顺着纹理淌下来,凉丝丝的。这棵树看过多少骡马经过、多少货物装卸、多少悲欢离合?它不说话,只是年年春天抽出新芽,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p> <p class="ql-block"> 老街的尽头,有一座双溪寺,建于清咸丰年间。山门上的对联耐人寻味:“一禅化千流流有方周,三乘演万法法无界岸”。殿内香火缭绕,供奉的观世音菩萨与三位娘娘慈眉善目。在这两河交汇之地,佛寺与商埠比邻而居,信仰与烟火相安无事,倒也是秦巴山区独特的人文景观。</p> <p class="ql-block"> 离开双溪寺,我在一面老墙上看到了几个弹孔。当地人告诉我,这里便是当年陕南抗日第一军多次活动的地方。1936年,开国少将何振亚曾率领陕南游击纵队在这里打下镇公所,攻下税警楼,缴获一批枪支弹药。抗日战争时期,双河口镇有十六名农家子弟参加陕南人民抗日第一军,直身赴死。那些弹孔不大不小,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我想,这弹孔若是会说话,不知要道出多少惊心动魄的往事来。商道的繁华与革命的烽火,竟在这同一片青瓦土墙下交织,让这座古镇的历史有了更深的厚度。</p> <p class="ql-block"> 走出古镇时,雨似乎停了。回望那片宽宽窄窄的街巷,灰白相间的马头墙在山雾下静默着。河中水车虽然不见了,但溪水还在潺潺地流。六百年了,商埠的繁华已经远去,但烟火气还在,汉水的文脉还在,那些藏在青石板缝隙里的故事还在。</p> <p class="ql-block"> 作为一个在汉水边长大的人,我常常在想,什么样的文字才算好文字。此刻站在双河口古镇的出口,我忽然觉得,最好的文字或许就像这座古镇——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自厚重。它静静地在那里,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去读它、懂它、记住它。
</p><p class="ql-block"> 而我,这个端午雨天里偶然的过客,大概也会被它记住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