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百合妹妹”

清叶

文字/图片/编辑：清叶

美篇号：1386732

六月的风，总带着一点夏天的急切。阳光一早就爬上了窗台，也洒满了我的前花园，百合花正在盛开。百合花（Lily）让我想起了我的“百合妹妹”（Lily），瞬间把我带回了十五年前的六月。

那年，我在长照中心工作已经两年多了，天天面对各种不同类型的人，而且都是有病，需要特别医护人员照顾的病人。

六月中的一天晚上十点半我准时上班，还未走近护士站，就听到一个女的在热情大声地与每一个刚上班的护士、护工打招呼。当我走近护士站的时候，她马上对着我说：“Hi, 我叫百合, 今天刚到，你叫什么名字？很高兴认识你。”哈，要不是她坐在轮椅上，我还以为她是我们的新领导呢。

我们在护士室交接班的时候，她不停地在门口伸头进来插话，让我们都无法进行交接班，最后只能把门关上。

中班护士报告新病人情况：39岁、严重超重，导致行走困难。中班护士还报告，自从她上午十点入院，一直口里没有停过，不停地要求或“指挥”护士和护工做这做那，甚至去指挥病人，活脱脱地把自己当成一名长照中心的“指挥官”了。

我听着，忍不住笑出声了，中班护士看着我说：“等你领教后，相信你再不会笑出声的。”我还是笑着说：“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总比一个头脑不清醒的人容易照顾吧。”

但当我推着派药车去病区派药的时候，开始领教到她的“热情”了。

她一直跟着我，在我耳边说个不停。我的自控能力棒着呢，眼睛与大脑，只关注着派药车上的电脑屏幕，按照医嘱取药、派药，把她与她的声音，屏蔽掉。可她跟着我去我派药的病房，在门口我把她挡下了：“未经这个病房病人的同意，你是不能进入病房的。”

她在我的身边，左转右转，严重影响了我派药的速度，半夜要派出的药不多，本该半个小时完成的任务，我用了一个小时。

接下来我去检查每位病人的皮肤情况和写护士日志，都因为她在我的身边“陪伴”，让我“事倍功半”，最后连夜宵也没顾得上吃。

到快早上四点了，她才在护士站旁边，坐在轮椅上睡着了。我小声叫大家少出声，让她睡一会儿，也让我们清静一下。

早上六点，是长照中心开始新的一天的时间。早上的派药任务是比较重的，而且大部分是给病人注射胰岛素针，这个时候，我是最集中精神的，绝对不能分神，因为在读书的时候，我们学到的是，注射胰岛素前必须由两名护士共同核实，打错了，会很快要人命的。

当我手拿着高剂量的胰岛素针转身的时候，正面迎上了刚醒过来的她，她满脸高兴地说：“早上好！注射胰岛素针呀，给我先注射吧，注射完我才能吃早餐呢。”

这行为吓到我了，我有点生气地说：“你回你的病房，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能围着我转。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去做，或者走神了，把这手上的针注射到你身上，你会马上死去。我会按照房间号，一间一间进行。”

同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中班护士交班的时候也是对她的行为倍感无奈，还说给她洗澡的时候，才是最烦人的时候。无论给她涂了多少次沐浴露，她还说不干净；总算满意干净了，擦干身体的时候，用了不少的干毛巾，还是说身体皮肤还湿。帮她洗澡，比帮三个人洗还长时间，搞得护工都不愿意给她洗澡了。”护士还继续说：“今天，还没给她洗澡呢。你们夜班的，能帮一下我们中班，给她洗澡吗？她让我们的工作，都变得难以完成了。”“这样不行，我去跟她谈一下。”我回应。

我一接完班，马上把她带进了护士室，眼睛温柔地看着她，慢慢告诉她，她的行为已经影响到我们的护理工作了。这会儿，她就看着我说，没有出声。等我说完了，她说：“啊，如果我有个姐姐像你，该有多好啊。”哎，看来白说了，我就顺口说：“好啊，那我就是你的姐了，姐要开始忙了。”

她居然没有跟着我，就自己坐在护士站旁边看着我们忙着工作。我忙完了，见还有点空余时间，就跟我的护工丽莎说，补给她一个洗澡。我协助护工一起帮她洗澡，开始不久，我就去接电话，电话还没讲完，听到洗澡间传来护工的声音：“啊，你停下。”我马上冲进去，看到她拿着水龙头朝护工喷水，把护工的衣服都弄湿了。我一生气，把水龙头抢过来，反过来对着她的脸喷水，她一边挡，一边说：“护士不能这样对病人的。”我大声回她：“现在我不是护士，我是你姐，在教训自己的妹妹。”“我说还没洗干净，可丽莎说已经洗了两遍了，干净了，不给我继续洗了。”她争辩着。“这里是正规的医疗机构，一切都是按着规矩做的，护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作为病人，要尊重别人对你的服务。要不然，没有人愿意去服务你的。今晚，丽莎是额外帮你洗澡的，这不是她的工作，你本该多谢她，但你却把她的衣服全淋湿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当丽莎帮她穿好衣服的时候，才轻轻地说：“对不起！”

从那之后，护士、护工说她的“问题”一天天变少了，她也变得开朗起来，跟几个病人成为了好朋友，每次见到我，都大声地叫声“姐”。

后来，百合在长照中心住了两年多，就永远离开了。

这些年来，我照顾过很多病人，也送走过不少。人来人往，许多人的名字早已模糊了。唯有百合，让我时不时想起。

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见面时那句热情的“很高兴认识你”；也许是因为她总爱大声喊我一声“姐”；又或许，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一个总是让别人头疼的人，在被理解之后，慢慢学会了理解别人。

花开花谢，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而我却还记着，在那个六月的夏天里，我曾经拥有过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她的名字，叫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