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第26章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你听你听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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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封城

消息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程品刚练完轮指，手指还搭在弦上。手机响了，是推送。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上写着几个字：“琴州进入封城状态”。他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在床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字没有变。他把手从弦上拿开，把红棉靠在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堵墙，墙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地面到天花板，还在走。

他伸出手，摸了摸裂缝的末端。粗的，硌手。

他摸了一年多了，习惯了。他不知道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但他知道，今天开始，他不能出门了。

胖子在上铺翻了个身，手机亮了。“我操，”他坐起来，“真封了？”

“嗯。”

“出不去了？”

“嗯。”

胖子骂了一句，躺回去，又坐起来。“我没钱了。你呢？”

程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钱倒出来，数了数。房租八百，吃饭六百。剩下的不到两千。够交两个月房租。

如果封城超过两个月，他就完了。他没接话，把钱装回信封，放回抽屉。

外面开始变了。巷子里有人在跑，一袋米扛在肩上。

一个男人骑电动车经过，后座上绑着几箱方便面。

巷口的早点摊正在收摊，老板把没卖完的包子装进塑料袋。

程品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在动，他没有动。

手机又响了。外卖站点的群里炸了。

李站长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都别出门了。封城了。单子全部取消。”下面跟了一串哭脸。

程品把手机放在床上，看着它们一条一条冒出来，然后一条一条沉下去。

屏幕暗了。

他想起一件事——封城期间，他不能出门。只能在这间屋子里待着。

以前他讨厌这间屋子，觉得它小，暗，墙上有裂缝，窗外是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他哪儿也去不了，这间屋子就是他的全部。

他弹了一个音。那个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穿过房间，撞在墙上，弹回来，撞在天花板上，弹回来，撞在窗户上。

然后它又回来了，在他胸口里转了一圈。

那个声音告诉他，他没有走，他还在。只要手指还能动，他就没有困住。

他做了一个决定。每天练琴十二小时。

胖子从上铺探出头来，“你打算干嘛？”

“练琴。”

“练多久？”

“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胖子看着他，没有再说。翻了个身，躺下了。

程品站起来，走到墙角，把垃圾桶里的鸡蛋盒捡出来。

他洗了洗，晾干，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一个，两个，三个——整面墙贴满了。

鸡蛋盒的凹槽对着房间，声音打在上面，被吸掉一部分，弹回来的少了。

胖子看着他贴。“这能隔音？”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贴？”

“试试。”

他试了。坐下来，弹了一个音。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撞在鸡蛋盒上，被凹槽吃掉，散掉了。

比以前闷，但没有被挡住。

它还在走，只是走得不一样了。

第一天，他练了十二个小时。空弦，音阶，C大调，G大调，D大调。

右手拨弦，左手按弦，指板上的每一个品都过一遍。

他的耳朵在听，在听颜色——do是深的，re是浅的，mi是圆的，fa是尖的。

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听，听到耳朵发酸，听到眼睛发干。

手指开始肿了，不是肿，是胀，皮底下像灌了水，一按一个坑。他没有停。

第二天，他没有停。手指更肿了，弦嵌进肉里，留下红印。他继续。

第三天，手指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那层皮已经死了，没有神经了。

他摸着弦，像摸一根绳子，有触觉，但没有痛觉。他继续练。

轮指，a-m-i-a-m-i。无名指最弱，弹出来的声音最小，像一个人说话只说半句。

他单独练无名指，练了一个小时。无名指还是弱，但比一个小时前大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手指变大了，是手指记住了那个力度。

第四天，胖子从上铺爬下来，站在他面前。“你已经四天没出门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胖子看了他一会儿，“你他妈不是人。”又爬上去，躺下了。

第五天，程品发现自己的耳朵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了。

他弹一个音，那个音还没消失，他就知道下一个音应该是什么。不是脑子知道的，是耳朵知道的。

耳朵告诉他，这个音之后，应该是那个音。不需要想，不需要算。

他想起老肖说的话——“你不是用手弹琴，你是用耳朵弹琴。”

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不是耳朵在听手弹出来的声音，是手在听耳朵的命令。

耳朵在前面走，手在后面跟。中间没有脑子。

第六天，他练了轮指。速度从六十练到了九十。手指在弦上跑，快，但不稳。

快了就不稳，稳了就不快。他想要又快又稳。老葛用了三年，他用了六天。

快了，但他知道还不够。他继续练。

第七天，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弹完一首曲子，想听听有没有回声。

没有回声。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撞在鸡蛋盒上，被吸进去了。

他的琴声死了，但他的手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肿消了，不是好了，是那层皮死了，不会再肿了。

指肚上的茧变硬了，像一层壳。按弦的时候，弦嵌不进肉里，被壳挡住了。

不疼了。不疼了也不代表会了，他只是不疼了。

第八天，他拿起手机。胖子教过他玩抖音——“你录了发上去，有人看。”

他靠在墙上，把手机用胶带固定好，镜头对着自己。

他录了一个视频，三十秒，弹《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片段，轮指部分。

他录了三遍，第一遍手指滑了一下，第二遍节奏不稳，第三遍他弹完了。

他把第三遍发了上去。没有配乐，没有滤镜，没有字幕。

只有他，穿着外卖服，坐在床沿上，抱着红棉。背景是墙上的鸡蛋盒。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练。

第九天，他打开抖音。99+消息。播放量一千。

他愣住了。一千个人看了他弹琴？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在哪里，为什么看。

他往下划，评论区——“野路子，手型不对。”这条评论有十二个赞。

“这不是古典吉他，这是杂耍。”八个赞。

“听哭了。”三个赞。

“你的手跟别人不一样，但声音不一样。”一个赞。ID叫“听琴的人”，头像是一片空白。

程品看着那个ID，看了很久。不一样。

曲泛音也说过。她说你弹得不一样，她说我记住了。不一样不是好，不是不好，是不一样。他截了个屏，存下来。

然后他又录了一个视频。这次是他自己编的那段，没有名字的——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

他把视频发了上去。评论更多了。

“这是什么曲子？”

“不知道，但好听。”

“手型还是不对。”二十个赞。

“你这个人弹琴有东西。”五个赞。

他想起彪哥说的话——“你他妈是真有东西。”

想起老葛说的话——“你心里有东西。”

想起曲泛音说的话——“你弹得不一样。”

他不知道“东西”是什么，但每个人都在说他有。

他摸了摸口袋，断弦还在，硌着他的手指。

第十天，他的轮指能弹到一百二十了。

封城前是六十，快了一倍。不是快了，是手指记住了。

手指比脑子快，脑子还在想下一个音是什么，手指已经按下去了。

它们走在指板上，像走在回家的路上，不需要想，不需要看。

第十五天，他站在窗前，用手指沿着裂缝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裂缝比之前长了，从地面到天花板，又拐了个弯，朝窗户的方向来了。

裂缝在长，他的手指也在长，不是变长，是变强。

第二十天，他弹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全曲，三分钟。

轮指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没有停。他的右手在弦上跑，速度一百二，力度均匀，音色统一。

他弹完了，把手从弦上拿开。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肌肉在抖。

但他不累，他还可以再弹。

第三十天。封城的第三十天。程品站在窗前，外面开始有车声了，不是很多，一两辆，从巷口开过去。他又录了一个视频。

这次不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不是他自己编的那段，是一首新曲子。他在封城期间写的，没有名字。

写的是一个人在屋子里，窗外有一堵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他每天都看那道裂缝，看它变长，变宽，变深。

他看着它，他也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了。

他的手指变了，耳朵变了，心里也变了。

那道裂缝从地面到天花板，拐了个弯，还在走。

他没有发。他把视频存下来，存进手机里。

第四十天。他练了音阶，所有调——C大调，G大调，D大调，A大调，E大调，B大调。

又加了两个调，升F大调，降D大调。

指板上的每一个品，他按过了。不是按过，是住过了，住过很久了，他熟悉每一个角落。

他的左手在指板上移动，换把的时候，拇指在琴颈后面滑，声音在品丝上跳。

第五十天。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堵墙。裂缝又长了，从天花板拐了个弯，朝窗户的方向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到窗户，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

他伸出手，摸了摸裂缝的末端。粗的，硌手。裂缝在长，他也在长。

不是长高了，是长大了。他说不清这个“大”是什么意思，但它在。

第六十天。外面开始有车声了，不是一两辆，是很多。

巷口堵车了，有人在按喇叭。他拿起吉他，弹了一首。

不是练过的曲子，是自己根据听到的外界声音编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