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成萱与《马氏文通易览》：一位自学成家的国学名师及其孝义风骨

木鱼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清末学者马建忠所著《马氏文通》问世，作为中国第一部体系完备的汉语语法专著，它不仅开创了汉语语法研究的现代范式，更标志着中国传统语文学与世界语言学的正式接轨，其里程碑式意义早已为学界所公认。然而原著篇幅宏富，体系繁复，对一般读者而言，颇显门槛较高。

　　（《马氏文通》 马建忠著）

进入二十世纪，围绕《文通》的研究蔚然成风。在众多衍生著作中，瑞安学者邵成萱编纂的《马氏文通易览》，便是一部极具实用价值的普及力作——它既是对《文通》体系的精心梳理，亦是面向大中学生的优秀语法教材，后被收录于民国文献库，至今仍为多所高校列为汉语语法学习参考书。

《马氏文通易览》邵成萱著，孙诒泽题签

《马氏文通易览》全书十卷，1934年由瑞安仿古印书局刊行,十六开本，书名由乡贤、知名书法家孙诒泽题签。学者邵霭吉、陈国华在《<马氏文通>诸书述评》中对其学术价值作了精准概括：

《马氏文通易览》版权页题名为“新式标点马氏文通易览”，书前有作者自己的“序"。本书删去《文通》的大部分例句，保留《文通》主要论述并加以整理，以供大学及高中学生学习《文通》和汉语语法之用。作者在重要条例之下从《文通》中引出数例，并综合杨树达等人的观点对例句加以解说。对《文通》原文和所引例句都加了新式标点，并订正了《文通》所引例句的一些讹误。本书于《文通》的体系没有作大的改动，只是在《文通》的基础上重新划分某些字类的次类，对个别字的归类提出了不同看法，对个别解说进行了修改。如卷二取消了“接读代字”一节，又把“指名代字”改为“人称代字”；卷五增加了“使动意动”“不完全外动字”“完全内动字”等名目,在“介字”卷中把“之”排除在外。把“介字”的界说改为“凡字作介绍之用者”,突出一个“介”字，亦较《文通》为佳。

（邵成萱先生）

邵成萱原名汝雨，后以“成萱”行世，其更名背后，藏着一段感人至深的孝亲佳话。他出生未满八月即丧父，与兄姐三人全赖慈母王氏含辛茹苦抚养成人。为感念母恩，他特取“萱草忘忧”之意更名，以志永怀。

瑞安文史学者陈镇波在整理国学大师林损遗文时，发现两篇记述邵成萱的诗文，遂撰《邵成萱和林公铎》一文，记录了这位孝子的感人往事：

（《马氏文通易览》原序一）

1911年，林损执教瑞安高等小学，见学生邵汝雨聪慧好学，诵读铿锵，尤好问《论语》中“孝”章。林损询知其“幼秉母教”，印象颇深。多年后，林损任教北大，假归闻乡里有青年邵颖“为文有声”，方知即昔日弟子，欣然嘉许。此后师生往还甚密，邵成萱屡乞林损为母作寿文，详述母亲持家之艰、为人之厚。1932年，邵成萱读林损《寿母颂》后，感念师恩，更盼得文以光耀母德。林损感其至诚，赋诗相赠：“邵生十载百踵门，发箧得书又万言，言言来乞寿母文，自云母节屯且敦……”诗中化用“陆绩怀橘”典故，极言其孝。

　　抗战军兴，林损返乡。时值家国板荡，邵成萱再次上书恳请。林损素重节义，怜寡恤孤，终在流离之际挥毫写下《邵母王孺人七秩寿言》。至此，邵成萱萦怀多年的夙愿终得圆满。

邵成瑄（中间穿青衣者）与瑞中学生

邵成萱虽未受大学正统教育，却凭刻苦自学深耕国学，造诣精深。他毕生献身教育，诲人不倦。1941年8月入职瑞安中学任国文教员。其人清瘦儒雅，腹笥甚富，深谙骈文精髓。治学严谨精微，授课深入浅出，条理清晰，深受生徒爱戴。学生曾自发组织，敲锣打鼓将题有“循循善诱”匾额送至其宅第，以表敬仰之情。彼时浙江省督学视察瑞安中学，亦在报告中特意赞许：“国文教员邵成萱，讲解详细，且有条理。”

邵成萱撰写的《勤思楼碑记铭跋文》

1938年，北京大学教授林损为瑞安中学新建楼宇定名“勤思”，并撰《勤思楼碑记铭》，由书法家郑德馨书丹刻石，嵌于教学楼东壁，时人誉为 “文、字双绝”。1942年春，邵成萱怀着对恩师的崇敬，特为碑记撰跋注解；同年夏，又于《瑞中校刊》发表《林公铎先生哀辞》，文词典雅，情真意切。

其跋文写道：“右吾师瑞安中学勤思楼碑记铭一篇。勤思楼建于中华民国纪元二十七年之秋，其碑记铭曾置左壁，距吾师之卒甫二稔耳！夫吾师之在当世，可谓声名洋溢矣！其诲弟子也，严义利，辨邪正，熏陶论议者，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盖师道之不讲已久矣！欲人禽之判也微矣！窃以为海内晚近，未曾有如吾师者，乃天下之公言，岂阿其所好哉？自惟追随吾师，阅三十年，继往开来，责有攸归，非曰能之，聊自勉耳。比年执教瑞中，与二三子聚首论文，琢磨道义，中心战慄，愧负薪传!而所谓勤思楼者，又晨夕之所讲习也。临之在上，质之在旁，十目十手，严哉严哉！”

字里行间，师生情谊与薪火相传之志，跃然纸上。

邵成萱发表的《林公铎先生哀辞》

邵成萱出身清贫，家风淳朴，为人敦厚恭谦，对寒门学子尤为体恤。学生余云翚家境贫寒，邵成萱视若己出，资助其从小学直至中学。得益于悉心栽培与鼎力扶持，余云翚潜心钻研，在书画、诗词、琴艺诸方面颇有成就，终成民国瑞安才俊。另一学生陈润斌，因家境窘迫濒临辍学。邵成萱不顾自身拮据，屡屡周济，助其顺利完成学业。后来邵成萱一度失业困顿，陈润斌感念师恩，全力反哺，助恩师渡过难关。师徒恩义相报，传为美谈。

（邵成萱发表于《瑞中校刊》的文章）

邵成萱为人处事温润谦和，却始终秉持不畏强御的文士风骨。其侄邵存权在《忆叔父邵成萱先生零星二三事》中如此记述：

我叔父是一位典型的文弱书生，思想温和，为人谦让。但面对强权欺凌也敢于抗争。事情发生在1946年他在温州工业职业学校任教时，当地政府派来一名军人充当学校军训教官，该人一身军装，腰部悬挂一把中正剑，趾高气扬，神气活现，目中无人，时时监视着师生们的思想动态行为举止，还制订了许多笑料百出的清规戒律，如学生军训时必须剃成光头，上饭厅吃饭时不准戴帽等。当时我也在该校读书，一天因感冒头痛，上食堂吃饭时戴着帽子，被该教官看见，他就不由分说上来朝着我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我当时很委屈就哭诉了一句：“是人的头，怎么能随便打呀?！”这一声把他招了回来，对我吼叫着：“噢，原来你是邵成萱的侄子，所以就敢于给我顶嘴！”后来这话传到我叔父那里，他忍不住羞辱就找教官理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这一闹使我叔父丢了饭碗，次年就没有接到续聘的证书了。

邵成萱先生遗事，不过二三；然一言一行、皆足垂范；一德一操，足式千秋。其学足以润文，其孝足以感世，其骨足以立身。由衷赞此至诚守正之心，虽如星火，却长明不灭。

2021年完稿，2026年修改

瑞中教职员合影 前排右五邵成萱 1943

【人物名片】

邵成萱（1898—1970），曾名邵汝雨、邵颖，瑞安小东门大隐庐人。中学毕业后通过自学成才，国学功底深厚，精通骈体文，编著的《马氏文通易览》对《文通》体系进行梳理与简化，是面向大中学生的优秀语法教材。1934年由瑞安仿古书局出版，后编入民国文献库，享誉学界。毕生深耕教育，先后执教于瑞安中学、温州工校、瑞安师范学校，入选温州教育史馆“现代教育著名教师选介”。

文：选自木鱼散文集《云水星光》

图：自拍十网络

背景音乐：《渔舟唱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