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路,带我回家 – 老道明百英里越野赛记

于珈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我们的车子在弗吉尼亚下了高速,迎面看到一个绿色路牌写着”仙乃洞河“,不远处的天际是连绵的蓝岭山脉,同车的Hang提到约翰·丹佛的经典乡村歌曲“乡间路,带我回家”,即刻,车里响起了熟悉的旋律和歌词:<br><br><i>犹如天堂,西弗吉尼亚<br>蓝岭山脉,仙乃洞河<br>那里的生命悠长,比树更古老<br>比山要年轻,如清风般自在生长<br><br>乡间路,带我回家<br>回到属于我的故土<br>西弗吉尼亚,群山之母<br>带我回家,乡间路</i><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一)</b></div><br>老道明百英里赛,自然不在西弗吉尼亚州,而在弗吉尼亚州。弗吉尼亚州的这个别称,“老道明”(Old Dominion),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中期,彰显这块殖民地对英国皇室的耿耿忠心。美国都独立250年了,守旧的弗吉尼亚人居然还舍不得这个别号。<br><br>说到守旧,这个老道明百英里赛,更是守旧的活典范。它和加州的西部百英里赛,差不多时间诞生,美国历史悠久的百英里大满贯五个赛事之一。半个世纪来,西部百英里与时俱进,火爆得不行,申请人数指数增长,一票难求。每年的比赛,无疑是全球越野界盛会,精英荟萃,商家云集,媒体大作。<br><br>而老道明,四十八年来,时间彷佛在弗吉尼亚凝固,同样的赛道,同样的百来号人,同样的小众清冷。当有参赛者问起比赛过程中有没有实时跟踪,赛事总监一半幽默一半骄傲地说,“当然没有,那是现代科技。”没有现代科技,没有商业赞助,这个比赛如它的名字一样,古旧迂腐,也可以说,喧嚣的越野界的一股清流。<br><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二)</b></div><br>比赛于周六早上四点准时开始。百来号人,各戴着头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跑起来。每一场百英里赛,出发时都是一个未知数,心怀忐忑,如同初次赴约。<br><br>赛前做功课,发觉这个赛道其实不好跑,完赛率只有50-65%。它有好几个陷阱。<br><br>第一,它是所谓的快赛道,爬升只有一万四千英尺,而且单行山道只有20英里,其余80英里都是可多人并行的马路、沙土路或者伐木路,就是约翰·丹佛歌里的乡间路。乡间路,常理来说更好跑,但百英里赛,很多时候,情况不在常理之中。<br><br>第二,它只给24小时内完赛的参赛者发银皮带扣,24到28小时完赛的只能两手空空回家,而28小时以外的算没完赛。虽然这劳什子皮带扣拿回家也是压箱底,但人类共通的习性,说自负也好,说爱挑战自己也好,总会想着,我也许可以24小时内完赛。这样一想,前面大马路就跑得快了,后面腿就废了。完赛率低,这是一大因素。<br><br>第三,六月初的弗吉尼亚,天气往往又热又闷,烈日当头,蚊子肆虐,蜱虫潜伏,毒蛇挡道,也给比赛增加了不少难度。<br><br>太阳还没出来,清晨的空气,毫无凉意,很闷。身边跑过的男生们,有的大汗淋漓。其中一个男生,戴着宽檐帽,穿着背带工装长裤和长袖衬衫。这身装束,跟跑步格格不入,而这身装束大热天跑一百英里,让人感觉时空错乱。后来才知道,他是附近的阿米什人,他们的固守成规,老道明差之几千里。他这是第二次参加这个比赛,对跑步确实是真爱。<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三)</b></div><br>无尽的乡间路,在田野间,山坡上,蜿蜒伸展。参赛人慢慢疏散,互不干扰,我喜欢这份宁静自在。<br><br>这场比赛,我告诉自己,只要在关门时间内完赛,美好的身心体验是最重要的。<br><br>事情是这样。去年底,我再次幸运抽中今年的西部一百,朋友们为我挖坑,今年要把百英里大满贯搞起来。我自2021年第一场百英里赛以来,2021-2023年每年一场百英里赛,2024和2025年每年两场百英里赛,一直还算有节制。但是,大满贯要在三个多月内跑四场百英里赛,这样的强度,于我是个未知数。<br><br>老道明作为大满贯第一站,我必须要有一个很好的体验,身体要感觉累得刚刚好,心情要感觉愉悦并且意犹未尽,这样我才可以让身和心每隔三周再这样来一次。<br><br>既然打定主意要有美好的体验,我便一路到处寻找美好。脚步不停,却眼观四方。弗吉尼亚的夏日乡村,起伏山丘,绿草如茵。空气中不时飘来金银花香,到处是啾啾鸟鸣。我跑在静谧的乡间小路上,一边是绿树成林的山岚,一边是碧翠的潺潺小溪,心里哼着约翰·丹佛的旋律,可以这样跑到地老天荒。这体验太美好了!<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四)</b></div><br>第32英里和47英里经过同一个补给站,其间的15英里,要爬全程最大的一个坡,其实也就一千多英尺。赛前,跑过两次的Wayne给了我们很多魔鬼细节,这一段坡虽不陡,却很长,整整四英里,多是乱石烂泥的单行山径,而且树荫很少,暴晒。<br><br>我做足了思想准备,应对起来反而感觉比想象的容易多了。天气不错,多云,没觉得暴晒,没觉得热,时有微风。路况虽不好,但不比我们的哈里曼州立公园差。<br><br>38.6英里的地方,设有一个名为“桃园”的补给站,没桃也没园,不通车,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义工,牵着两头驴子,驮了几箱水和几盒饼干进来。据Wayne讲,有一年他跑得慢,到这里时只能捡空瓶子。我也尝过慢腿只见西瓜皮和香蕉皮的无奈,便只灌了半瓶水,拿了一块饼干,谢了驴子,谢了义工,继续前进。<br><br>马里兰州的跑友Jason、元旦和金碧云,开车两个多小时,专程来给我们做后勤。这次岚山来了十多个跑友,还有西雅图的晓莉姐、加州的杨梅和印第安纳的小吴教授,华人队伍壮观。我到47英里时,听说小吴教授一路领先,想想岚山红在赛道上一马当先,太炫酷了!为他骄傲。<br><br>他们准备了很多适合中国胃的食物,馒头、花卷、发糕、稀饭、方便面,等等等等。我眼花缭乱,喝了半杯粥,拿了半块发糕,匆匆上路。边走边咬了一口发糕,太好吃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有点想回去把另一半也拿来,还是算了。<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五)</b></div><br>Wayne说,从第47英里到75英里,他没有什么印象,可跑路段比较多。没料到,出补给站后,虽是一条大路,却一直缓上坡。这样的缓上坡,对我这种能力中不溜秋的跑者来说,真磨人。能力更强一点的跑者,肯定一直跑;能力更弱一点的跑者,肯定安心走。我吧,不尴不尬,跑嫌太累,走嫌太慢,忍不住心生烦恼。<br><br>还好,烦恼起来时,我记起了这场比赛的初衷是有个美好的身心体验,于是,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地走着,一走就走了快七英里。也是服了老道明的乡间路,缓上坡可以绵延七英里。<br><br>56英里补给站有Jason和碧云在等着,被他们伺候、打气,感觉好了很多。前面是臭名昭著的ATV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我再一次做足了思想准备,再一次觉得应对起来比想象的容易多了。这次学会的重要战术,心理上要对赛道有充分的敬畏!<br><br>在60英里补给站,我好奇问打卡的义工,我前面过去了多少人。下午4:30,山里天色向晚,好几个小时,除了一路一直前前后后的一个男生,几乎不见人影。她数了数,告知在我之前共过去了44位。我基本在正中间,刚刚好。<br><br>这位穿黄汗衫的男生,起跑一两英里后我便注意到了他,因为他的右脚有点歪斜,跑起来脚跟不着地的。他似乎喜欢跑上坡,每次都是上坡他超过我,下坡我超过他。我比赛时不爱说话,他也不爱说话,60英里以来,我们只在超过对方时礼貌交流“good job”。路况不好我走得慢的地方,我让他先过。<br><br>此时,他跑一段,停下来压压右腿,我替他捏着一把汗。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直到第二天赛后总结会结束后,他过来跟我打招呼。我严重脸盲,他换了件衣服,我便认不得了。他先是夸我在60英里后飞走了(“flew away“),然后讲了他自己的故事。去年他在64英里退赛,儿子狠狠数落他。他的原话,“My son bashed me badly”,但愿我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他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跑到终点,结果早上8:30才到,过了关门时间半个小时。但是,如此坚韧的爸爸,希望做儿子的感到非常骄傲。<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六)</b></div><br>在56英里补给站,Jason告诉我,陈大哥在我前面几分钟,很快能追上。接下来60英里、64英里和69英里三个补给站,我每次都问打卡义工,“能不能麻烦你看看我朋友344过去多久了?”我记得陈大哥的号码,因为赛前领号时义工错把他的号码布给了我。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10分钟”。陈大哥就如传说中的独角兽,只闻其名,不见其踪。<br><br>没追上山中独角兽,倒是来了很多蚊子,嗡嗡地在眼前飞舞。我一手持水瓶,一手扇蚊子。边跑边扇蚊子,这个季节在美东一带是常态,尤其日暮黄昏时刻,我倒是习惯了。幸运的是,今天一天没碰到蛇,希望天黑后它们都进洞里休息了。我极其怕蛇,一上山道,我会在心里祷告,”蛇们,我们各行其道,互不干扰,我不要看见你们,你们也不要挡我的道。”小时候,每年立夏那一天,外婆会用艾草和雄黄煎的水给我们洗手洗脚,据说如此这样后,一个夏天都不遇蛇、不遭蚊虫咬。<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七)</b></div><br>75英里补给站是个大站。老道明百英里赛,作为传统守旧的活典范,还保留着称体重这道程序。每位参赛者,赛前取号时称一次体重,赛中43英里和75英里各称一次,如果体重变化太大,增重超过5%,或者减重超过8%,都会被强制退赛。这个比赛对资格赛也要求严格,每个参赛者必须在规定的时间档期,或者14小时内完成一场50英里赛,或者30小时内完成一场百英里赛,不得例外。这个刻板的规定,差点把我们的犀牛大神拒之门外,无奈她只得在赛前一周补跑一场50英里赛。<br><br>我到这个补给站时,天已经黑了,头灯光亮中终于看到陈大哥。不过,我一到,他就走了。Cheryl姐、Yingjin和元旦围着我忙上忙下,面前摆着很多好吃的。黑暗匆忙中,我都记不得我吃了啥,只记得拿了两个饭团上路了。<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八)</b></div><br>接下来11英里是全程最挑战的路段,要爬两座路况有些技术难度的大山。赛方允许这一段有安全陪跑员,但我习惯独自一人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br><br>第一座大山,我先是爬得兴致勃勃,脚步很快,累得酸爽酸爽的。7个小时完成最后25英里,完全有可能,我也被银皮带扣的陷阱诱惑。没想到,坡实在太长也陡,一英里花了27分钟。罢也罢也,银皮带扣。<br><br>下山途中有一个无人水站,摆着两个大水桶。我按下水龙头,只有小水滴出来。一抬头,头灯光亮照到不远处的树丛中躺着一个赤裸上身的跑者,吓我一跳。我想问他还好吧,又怕他在睡觉别打扰,一声没吭离开了。赛后总结会,一位跑者说身上捉到七只蜱虫,我怀疑就是这位光着身子躺树丛里献祭蜱虫的无畏者。<br><br>爬第二座大山之前,在近83英里处有一个补给站。我刚出补给站,听到前面掏心挖肺的呕吐声,在黑夜里很瘆人。我走过去,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弯腰吐着,突然脚下一踉跄,身子倒在地上,继续发出瘆人的呕吐声。我吓坏了,赶紧往回跑,通知补给站的义工。<br><br>黑夜里继续前行,我心事重重,想着这个倒在地上呕吐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心甘情愿把自己至于如此遭罪的境地,很多人还一次又一次?我们的大才女Karen曾说过超马比赛是“苦味回甘”。也许吧,苦味之后的甘甜,尤其绵长,让人迷恋上瘾。<br><br>第二座大山,上坡较缓,我还能保持20分钟左右的配速,但下坡把我折磨死了,石头、树根、烂泥,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慢慢来,千万不能受伤。当看到前面要在小溪乱石中穿过,我干脆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会。后面有人追上来,我想让那人先过。上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我们前面见过几次,没料到,她紧挨着我也坐下来,离我那么近,彷佛要互相取暖。这一段下坡,配速降至26分钟,完全没脾气。<br><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九)</b></div><br>最后13英里多,全是沙土路或者马路。我松了口气,不用担心崴脚、摔跤和受伤。心情放松地走在马路上,我扫描着自己的全身,庆幸一切皆好。百英里赛,到这个时候,如果身心体验依然美好,那是非人。只要心里没感到受罪,身体没有不适,还有心情抬头赏月、闭眼闻花,已是非常不错了。<br><br>“乡间路,带我回家”,心中一遍遍重复着这句歌词。此刻,“家”就是十几英里外Woodstock小镇的那个终点小拱门。回到“家”,我便可以脱下鞋袜,洗去尘土,沉沉地睡一觉。<br><br>脚下,却是无止无尽的上坡路。全程爬升才一万四千英尺,怎么感觉爬不完的坡?不禁自责这几个月没有好好做爬坡训练。书到用时方恨少,坡到爬时才悔练,唉。<br><br>过了水坝,回到来时路,怎么还有那么多大上坡?昨天早上没觉得有那么多大下坡啊。24小时后,我回来了。黎明前的乡村,潮湿的空气中充斥着牛粪马粪的臭味,跟我一路闻来的树林里金银花的甜香味形成鲜明对照。终点在望,此刻,什么样的气味,于我都是“家”的烟火味。<br><br>一户人家前站着两个年轻姑娘,远远给我鼓掌。我说,谢谢你们那么晚还没睡。转念一想,凌晨四点多了,应该是谢谢你们那么早起来。我们跑百英里的,哪理得清日和夜?没到终点,脚步便不能停,日也好,夜也好。<br><br>终于进入围栏里的农场,昨天早上出发的地方,但还得绕场子一圈。场子里空无一人,绕着绕着,我居然跑错了,看到终点拱门在不远处,但前面围栏挡着过不去。我不禁在心里嘲讽这是世界上最滑稽的东施效颦,人家西部百英里终点前绕操场一圈,那是怎样沸腾的盛况,而你老道明让人在孤寂黑夜绕荒草场一圈,更显得落寞。<br><br>24:42:41,我跨过了我跑步史上最清冷的终点线!在场三个人:打卡的总监太太,摄像的义工,和终于“回到家”的我!<br>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十)</b></div><br>赛前和赛中,我纵然对老道明的守旧迂腐有许多嘲讽和不屑,但是,赛后总结会,却让我态度大变,就如其中一位参赛者说的,“你就保持这样,什么也不要改变。”<br><br>我本想沉沉地睡一觉,却被跑友们喊起来去参加总结会。义工们忙上忙下,准备早餐和饮料,每张桌上摆有插着野花的小花瓶。跑者、家属、义工,大家或坐或站,随意聊着,自在温馨。<br><br>总结会正式开始,总监讲话。今年共108人参赛,63人完赛,其中32人破24小时,我是第34位完赛者。从最后一名完赛者开始,总监逐个喊名字,报完赛时间。被喊到的跑者上台去,领取一条完赛浴巾。没料到的是,跑者要接过麦克风讲几句。这可是我跑步史上最特别的节目,也只有才63人完赛的小比赛才可能有这种亲密的活动。<br><br>每个参加一百英里赛的跑者,都有自己的故事。其中一个完赛者说,七年前一起大事故,他差点丧生,差点失去双腿,左腿肚的肌肉被完全挖空。我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腿比右腿小很多。医生说,他永远不可能跑步了。此刻,他站在百英里完赛台上告诉大家,永远不要被别人的断言局限。<br><br>很感谢老道明给大家这样一个机会分享,大家之间的距离立刻拉近。我们不再只是来跑一场比赛,然后匆匆忙忙离开。我们是来参加一次历史悠久的社团活动,我们是老道明半个世纪超马的传承人。我们听过去的故事,我们也成为故事的一部分。<br><br>好吧,老道明,你什么也不要改变。手动打卡,野地如厕,称体重,绕荒圈,让那漫长的百里乡间路,带我们回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