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刚撞进三年级的重点班没些日子,我就和大半同学混得熟门熟路,最贴心的还得数罗清华,经常带着各种零食,每次不忘塞给我一些。他爸是营业部的职工,家庭条件比我们农村的优渥多了,家就住在普昌区晒坝旁那排青灰土坯的职工宿舍里——土墙上还沾着点晒谷场飘来的碎谷壳,我们俩恰好顺道,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勾着肩往学校跑,放学时又凑在一块儿磨磨蹭蹭往家晃,路两旁的狗尾巴草都被我们踩得东倒西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是开始寄宿制作息的第二天,窗外的天还浸在墨色里,我就揣着满肚子没睡醒的盹儿,揉着眼睛往学校蹭。刚挪到那排土坯宿舍门口,就撞见罗清华挎着书包正往我这边赶,额头上还沾着点刚跑出来的细汗。我俩踩着沾了夜露的小草,一路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没一会儿就溜进了校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教室的日光灯早亮得晃眼,几个住校学生早已经伏在课桌上,琅琅的读书声裹着晨光飘得满走廊都是。他猛地把书包往我怀里一塞,脚底下像抹了油似的往炊事房窜:“帮我带回座位等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刚把他的书包塞进抽屉,指尖还没碰着自己的课本,他就喘得像拉风箱似的撞开了教室门,额前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绺,手拿着东西直接伸到我眼皮子底下:“快趁热吃!一团软白的光差点晃得我眯起眼——后来我才知道这叫“馒头”。它白得发暄,表皮蒙着一层细细的水光,指尖刚碰上去,软得像裹了团刚弹好的新棉,连指缝里都浸着暖融融的热气。我张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麦香“轰”地一下顺着舌尖漫开,软乎乎的面瓤在嘴里轻轻化开,连掉在衣襟上的小碎渣,我都赶紧拈起来塞进嘴里,半点都舍不得剩下。坐在最后一排的娄则果沙瞅见了,也举着手里的白面馒头冲我晃得像朵花,嘴角的笑都要淌下来:“我娘说进了重点班就能天天吃这些马头(馒头)了!原来真不是哄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一二年级时,我书包里塞的永远是母亲烤的石磨麦子馍:粗粗的麦粉合着金黄的麦壳揉合后摊成圆饼,先在大铁锅里煎得两面焦黄,最后埋进火塘的热灰里焖得透透的。刚出锅时还带着点焦香,等凉透了硬得能硌得牙发麻,就着沾着点辣椒面啃完,喉咙里总像被细砂纸蹭过似的发慌。那金黄硬邦邦的麦馍,哪能和这软得像云似的白面馒头比?那股裹着热气的甜麦香,后来竟一直飘进了我的记忆里。直到现在我路过街旁的馒头铺,闻见那熟悉的香气时还会忽然愣神——恍然看见那个天刚破晓的清晨,两个嘴角沾着面屑的半大孩子,对着热馒头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里都裹着满当当的、软乎乎的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住校生每周都要从家里背来一周囗粮交到火食团,按斤数折成饭票给他们,菜由学校出!我们通校生因为离家近所以几乎都没在学校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月底的某天,李晓红老师也给我们通校生发放了菜票(因为重点班的每个学生都有生活补助),我们通校的学生也可以凭票在学校饮事房打菜打饭。而我们只在每周星期三下午在学校吃一顿,因为星期三有肉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还没等到放学,炊事房那边飘出来的香气就钻过了窗缝,勾得我们几个听课都脚底下发痒。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们拿着碗筷火急火燎地来炊事房打饭菜的窗囗排队等候时,炊事员吴师傅把装着炒肉的铝盆一端上来,蒜苗的鲜气夹杂着嫩姜片和五花肉的油香“轰”地就裹住了人。酱色的肉片蜷成透亮的卷,嫩绿色的蒜苗沾着油星,我们七八个人端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围着成一圈食用。我夹起第一片肉塞进嘴里,肥的部分滑而不腻,瘦的部分浸满了酱香,连蒜苗都脆得甜人。平时抢着帮我占座位的衣沙偷偷把他碗里仅有的几片肥瘦肉夹到我碗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他以老大哥的口吻说:“你正长个儿多吃点!”其实,我知道他是不忍看我那馋猫样,才让给我吃的!风卷着白杨树叶从我们脚边扫过,油星子溅在裤腿上也毫不在意,沾在碗上的油都被我们用汤涮干净喝了,蒜苗回锅肉,是我这辈子尝过最香的滋味。彝家山寨的娃,总以为肉只能切成砣砣煮着吃或合汤炖着吃,未曾想过还能这样炒着吃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教室里永远塞着二十多张刷着天蓝色漆的木连桌,硬实的桌面被我们磨得发亮,四十多只胳膊肘挤得肩挨肩,连半寸多余的缝隙都抠不出来,却连半点磕碰摩擦的火星都没冒过——那点挤出来的亲密,全是我们没说出口的熟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的我数学偏科偏得厉害,看见应用题就头大,衣沙就把攒了半学期的硬皮笔记本硬塞到我怀里。封皮都被他磨得起了毛边,蓝墨水写的公式密密麻麻爬满每一页,连页脚的空白处都不肯放过,边角缝隙里还藏着他随手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有的吐着舌头算题,有的举着铅笔跳起来,比课本上的插图还鲜活。他总是挪过邻桌的凳子挤到我旁边,指尖点着草稿纸一行行讲,眉眼里全是认真的劲儿,活像个板着脸又忍不住心软的小老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衣沙是班上男生里拔尖的瘦高个子,脊背笔挺,连课间抱着篮球跑过窗边的影子都带着亮。我总像只黏人的小猴子,远远扑过去就把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胸前晃来晃去,晃得他手里的作业本都哗哗响;玩疯了还往他背上爬,胳膊箍着他的肩膀不肯下来,把他的上衣都蹭出几道浅印子了。但他从来都不恼,就像性子最软的大哥哥,手掌托着我的腿弯,嘴角永远挂着笑,连眼底的光都是暖的。我就这么成了他甩不掉的小跟班,周末的书包里塞着各种东西,往他家跑的脚步比谁都快,连晚自习下了都不想踏上回家的路,攥着他的衣角蹭回寝室,挤在同一张窄小的床上,往他暖乎乎的后背一靠,被他伸胳膊轻轻搂着,连梦里都是安稳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三年级的蝉鸣聒噪,到四年级的白杨落影,整整两年的时光,我都泡在他漫出来的呵护里。直到四年级暑假的一天傍晚,他蹲在我家门槛边,手里攥着半根冰棒,小声告诉我他要跳级去读六年级了,整个假期都得提前啃完五年级的课本。那瞬间我立在原地,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于是整个夏天我都钉在他身边,他趴在桌上啃课本,我就蜷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大哥收藏的四大名著。连他家新买来的风扇晃出来的风都裹着两份闹哄哄的不舍——好像多待一刻,那点要分开的空落就能被冲淡一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九月的风刚吹进教室,我盯着那个空下来的座位,桌面还留着以前我俩一起刻下的小痕,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抱着作业本朝我笑着走来的身影,再也没人把着我的手在草稿纸上画公式,再也没人任我像小猴似的吊在背上脖子上晃荡了。好不容易强撑着的劲儿瞬间就散了,堵在喉咙里的不舍顺着眼眶砸下来,落在冷掉的蓝漆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那个夏天整天黏他攒的那点底气,根本不够撑过他座位空着的第一节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十余载的光阴如流水般漫过指尖,一路筛走了无数聚散离合的人事,可我们之间那份未沾半分尘杂的情谊,却仍像初见时那般清亮温热。他早把自己活成了我生命里最牢靠的老大哥,总在我看不见的细节里默默兜底,不急不躁地牵着我的手,引着我一步步往亮处走。当年我深陷迷茫选择复读,是他蹲在我堆满习题的书桌旁帮我梳理心绪;后来升学的每一道关卡、填报志愿的无措时刻,全是他耐着性子陪着我一笔一画敲定方向,帮我顺顺当当跨过了人生的关键路口。等我踏上工作岗位之后,他又把我的工作事宜悄悄放在心上,前后奔走张罗,直到帮我调到县城周边安稳下来,才肯松下那股悬着的劲儿。</p><p class="ql-block">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托举,我这份沉甸甸的幸运,全来自这位从来只懂付出、半分索取都不曾有过的老大哥。被他攥在手心护了大半辈子的暖意,早就漫过心口,把每一个寻常日子都泡得满是幸福的甜香。</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暮春后的一个下午,所铁不知从哪摸来两根用竹竿绑着缝衣针的鱼竿,拽着我偷偷溜出校门到普昌良田下方的河边。那时候的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我俩把挖来的蚯蚓挂在鱼钩上,蹲在河岸边攥着鱼竿一动不动。夕阳顺着白杨的枝叶漏下来,在水面晃出碎金,我俩连大气都不敢喘,怕把水底的鱼吓跑。直到所铁的鱼竿忽然往下一沉,他慌得差点把竹竿扔进河里,我赶紧扑过去帮忙,最后拎上来的是条半斤重的石巴子。我们两人乐得在草地上打滚,最后找了些干树枝在岸边点起火,把钓到的鱼都用树叶包着烤得皮焦香,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我俩坐在河岸边吹着风,看着远处的田野翻着绿浪,说以后要一起买正经的钓鱼竿,要钓满满一桶鱼回来给全班同学分。风把少年人的笑声吹得很远,飘过河面,飘进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影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我望着窗外楼群里亮着的万家灯火,美味佳肴早已成了餐桌上的寻常,超市里的白面馒头应有尽有,可我总还是会想起八十年代重点班的那些时光的旧影——那些热馒头的甜香,那盆蒜苗回锅肉的油光,那些挤在一张小床的安稳的梦,那条河岸边上蹦跳的石巴子,都成了岁月里最软的印记。它们不是什么宏大的故事,只是一群穷孩子在苦日子里攒出来的甜,像埋在旧时光里的糖,几十年后再剥开糖纸,那股纯粹的香气,还是能一下子漫过整个心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