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天山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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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车行至山脚,便觉天地豁然开朗了。东天山的茫茫大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眼前。沟壑纵横,如大地皲裂的皮肤;山岩交错,似巨兽嶙峋的骨骼。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砂砾的气息,打在脸上,竟有些微的疼。</p><p class="ql-block">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上走。脚下是圆滚滚的卵石,被千万年的流水打磨得光滑可鉴。如今水已不知去向,只剩下这些石头,沉默地躺着,像一个个被岁月遗忘的谜语。两旁的山壁陡峭得很,岩石一层层叠着,颜色由赭红到青灰,仿佛记录着地质年代里的每一次剧烈震颤。</p><p class="ql-block">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寻了一块平整些的巨石坐下。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荒凉。没有树,只有些矮小的灌木,倔强地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叶子是灰绿色的,蒙着一层尘土。偶尔有一只鹰在高空盘旋,影子掠过山脊,倏忽间便不见了。</p><p class="ql-block">这苍茫的景象,忽然让我想起昨夜在县城听到的那番话。“男人没有赚钱的能力,其他能力再强都没有用。”说这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喝了些酒,脸膛红红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大概是在说他自己吧——或者,是在说这世上千千万万个如他一般的男人。</p><p class="ql-block">我望着眼前的群山,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山,它们从不曾赚过一分钱,却依然巍峨地立在这里,千年万年。它们孕育了河流,滋养了草木,庇护了生灵。它们的“能力”,在于存在本身。可是人不一样。人被抛入这个世界,便被赋予了某种期待——要养家,要糊口,要在社会的齿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于是,赚钱成了衡量能力的标尺,成了家庭和谐的“长期保障”。</p><p class="ql-block">这想法,不能说错。柴米油盐,哪一样离得开钱呢?贫贱夫妻百事哀,古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只是,若将这标准推到极致,人便活得太窄了。就像这东天山,若只看它的贫瘠,便错过了它亿万年的沧桑与壮美。</p><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斜了,山谷里的光影开始变幻。阴影拉得很长,把沟壑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一汪清泉,从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极清澈,能看见底下的沙石。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水面上划着细长的腿,荡起一圈圈涟漪。</p><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水很凉,凉得让人精神一振。这水,大约是从山顶的积雪融化而来的,经过层层岩石的过滤,才到了这里。它不声不响地流着,不问来路,也不问归途。</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另一句话:“真正的强大,是敢于直面自己的脆弱。”是啊,就像这水,柔软无比,却能穿石;它甘居低处,却最终汇成江河。人何尝不是如此?承认自己能力的边界,接纳自己的局限,或许比一味逞强更需要勇气。那个喝酒的汉子,他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在掩饰自己的脆弱呢?</p><p class="ql-block">天色渐晚,我得下山了。回望来路,群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沉。沟壑依旧纵横,山岩依旧交错,但在夕阳的余晖里,它们不再只是荒凉,而有了一种沉静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我想,真正的富有,或许真的不在于银行账户上的数字,而在于内心的从容与淡定。就像这东天山,它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有——有时间,有历史,有风雨刻下的痕迹,有生命不屈的证明。</p><p class="ql-block">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群山渐渐远去,融入了夜色。而我心里,却装下了一片苍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