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塘中那朵莲

明强致远

愿做塘中那朵莲

作者:仼四维

我被一缕幽香吸引而来。那香不似寻常花香那般浓烈，倒像是月光凝成的细丝，幽幽地、凉凉地，在暑热的空气里浮着，不经意便钻入肺腑，将满心的燥热都镇了下去。

大塘湾有百亩池塘，四围青山环抱，堤岸青石斑驳，苔痕深深浅浅，像时光洇开的墨迹。水碧沉沉的，深不见底。而满塘的莲，就立在这片碧波之上，成了画卷中最动容的点睛之笔。

莲叶先从水底挣出来。初时是细细的一茎，怯怯举着卷成箭簇的叶，待见着天光，便缓缓舒展开来。新叶是嫩生生的草青，老叶便是苍郁的黛绿。露珠是常在的，晨曦里一粒粒缀在叶心，圆滚滚地滚动着，宛如一颗颗玲珑剔透的珍珠。风过时，满塘的叶便有了言语，窸窸窣窣的，仿佛交换着古老的秘密。

莲花沉默着。有的还是青涩的蕾，紧紧裹着花瓣，像少女羞怯的脸庞，抿着嘴，正把待说的情话收藏；有的半开了，骄傲地舒展着；待到全盛，花瓣全然打开，一层层粉雕玉琢，素净里透出端庄的华贵。那颜色也奇，说是粉又透着白，说是白又晕着红，仿佛从花瓣内部慢慢渗透出来的，任怎样的丹青妙手也调不出这天然的韵味。

忽然想起《爱莲说》里“出淤泥而不染”的句子。可此刻对着这一池清寂，却觉得“不染”二字还是浅了。你想泥中那藕，在污泥里扎着根，在黑暗里等待，在沉默中积攒力量；你看那茎，中空而直，从泥里一直挣到水面；你看那花叶，日里曝晒，夜间承露，风雨来临时坦然接受敲打，晴光到了便自在舒展。它们从不躲避什么，而是将一切好的坏的都接过来，融化了，酿成自己的清芬。淤泥养着它，浊水润着它，它却把根扎得更深，花开得更盛——这哪里是“不染”？分明是以至洁之心化万浊为清，以极净之质纳天地于怀。

蜻蜓来，停在荷尖上，一停就是半晌。水鸟掠过，翅尖点破水面，漾开层层涟漪，风推着莲叶轻轻地晃动，莲叶把力传导给莲花，莲花微微地颤动着，整塘的荷便一下子鲜活了起来，有了呼吸，有了芬芳，光阴在不自觉中也慢下来了。

我立在岸边，渐渐觉着自己也成了一朵莲。脚底生出根须，扎入淤泥深处；身体化作中通的茎，在黑夜里步步向前；灵魂化作花瓣，一层一层向碧空敞开，只为欣赏我的人与我欣赏的人。风来便俯仰，雨来便承沐。俯仰之间，忽然明白古人说的“物我两忘”——原来我们从来不是隔岸观花的看客，我们本就是花，是叶，是泥中的藕，是水上的香，是天地间流转的一缕清气。

日影斜了，莲在暮色里愈静。我该走了，却总也挪不动脚步。回望时，最后一缕夕光落在白莲上，那花竟微微亮起来，像一盏盏灯。

忽然觉得，这一生寻寻觅觅，原来要寻的不过是这样一盏灯。它在污泥里亮着，在浊水中亮着，在千年的诗词里亮着，今夜又在我的心里亮着。世间繁华终会散去，唯有这一池清影，从濂溪先生的时代照到如今，还要继续照下去，照亮所有在尘世里赶路的人——无论脚下是怎样的泥泞，心里总可以开出一朵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