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原旧梦，沃土新程——重访第二故乡北台子农场

一枝笔

清晨的风裹着贺兰山浅淡的凉意，拂过肩头时，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天色刚褪去黎明的灰蒙，田间的雾霭还未散尽，脚下平整的硬化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侧铺展开一望无际的青绿良田。今日晨起无事，心底一股绵长的牵挂催着我，一步步走向北台子农场——这片我半生难忘的第二故乡。

北台子农场如今早已纳入贺兰县国家综合开发中低产田改造项目核心片区，曾经黄沙漫天、沙丘连绵的荒滩，经过数十年持续整治、水利配套、沙土改良，彻底换了人间。行走在这片浸透了我们一代人汗水的土地上，目之所及皆是崭新图景，可目光掠过田野深处那两栋孤零零空置的砖瓦房，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瞬间如翻涌的渠水，漫过心头，酸涩与温热交织，久久无法平复。

我循着记忆里的方位，走到当年自家栖身的院落旧址。心底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模样，却还是在亲眼所见时喉头一紧：当年一砖一土亲手夯筑、遮风挡雨多年的土坯房，早已荡然无存，连地基的轮廓都被平整田地时推平掩埋，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原地只余下两间后建的砖瓦房，白墙灰瓦，门窗完好，却空荡荡紧闭着，院内荒草浅浅，不见炊烟，不闻人声，寂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站在院门口，我静静伫立良久，指尖仿佛还能触到旧日土坯墙粗糙的肌理。当年修这土房时，全场男女老少一齐上阵，和麦草、踩黄泥、夯土墙，一杵一杵砸出遮身的方寸天地。土坯房简陋至极，墙缝漏风，雨天漏泥，冬夜窗纸挡不住贺兰山下刺骨的寒风，清晨醒来棉被边角常凝一层白霜；夏日酷暑，屋内闷热难当，一场大风过后，炕上、桌台上落满黄沙。可就是这几间土坯房，装下了我们治沙开荒岁月全部的烟火日常。灶台飘出大米饭的淡香，暗淡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缝补衣物，夜里孩子们挤在土炕上嬉笑打闹，邻里之间推门便能闲话家常，谁家缺粮少柴，左右邻居定会主动接济。那时日子苦，人心却贴得极近，一间土屋，便是一整个安稳温暖的家。

如今土屋消弭于平地，只剩两间无人居住的砖房立在原地，像一位沉默的故人，守着一段无人复述的过往。我缓步绕着砖房走了一圈，院内连当年栽种的沙枣树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零星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偌大的院落，空得盛不住一声叹息。时代向前走，旧居归于尘土，这本是发展的必然，可亲身在此熬过数十载风沙岁月的人，站在原地，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怀念。

抬眼望向田埂两侧，一排高大挺拔的杨树撞入视线，瞬间拉回半个世纪前治沙植树的春日。这些杨树是我们当年亲手一株株栽下的，如今树干粗壮，一人双臂环抱都难以合拢，枝繁叶茂，层层绿叶遮出大片荫凉，微风穿过枝叶，沙沙声响，像是故人低声絮语。我伸手抚上粗糙皲裂的树皮，纹路深浅交错，刻满风沙打磨的印记，一如我们这群治沙拓荒人饱经风霜的手掌。

记忆里，这里早年是连片流动沙丘，大风一刮，黄沙遮天蔽日，白日都昏暗无光，遍地松散流沙，寸草难生，更谈不上林木。当年沙漠治理开发任务下达后，每年开春，所有开荒民工、农户全员出动，扛铁锹、背树苗，徒步去往茫茫沙丘造林。沙地里挖坑格外费力，表层浮沙一挖便塌陷，底层沙层松散无依托，一镐下去只能刨开一层细沙，掌心磨出血泡是常事。树苗纤细弱小，栽下后还要连夜引渠浇水，遇上沙尘暴，一夜功夫大半树苗被风沙连根卷走，我们便返工重栽，年年往复，从未放弃。

那时谁也说不清，这些柔弱的杨树苗能否熬过贺兰山下严酷的寒冬与狂风，只想着多种一棵树，便能固住一方流沙，多一寸生机。春去秋来，一代又一代人接续栽种，昔日连绵沙丘终于长出绵延林带，杨树逐年拔高长粗，牢牢锁住流动黄沙，为整片农田筑起防风固沙屏障。如今站在林间，空气清润新鲜，没有当年呛人的沙尘，满眼皆是鲜活绿意，深吸一口气，草木与泥土的清甜沁入肺腑。当年撒下汗水栽下树苗的人渐渐老去，亲手培育的林木却长成参天模样，静静守护着这片新生沃土，这份跨越岁月的馈赠，沉甸甸落在心底。

林木环护之下，连片良田铺展至天际，满眼绿茵，生机勃勃。地块规整划一，渠系砌护整齐，水流顺着沟渠平稳滋养田地，划分有序的田块里，作物长势喜人。近处大片苜蓿郁郁葱葱，肥厚的叶片铺满地面，是饲育牲畜的优质草料；远处连片瓜田平整开阔，地膜泛着柔光，待盛夏时节，香甜的西瓜便会铺满田垄，销往各地。放眼望去，不见当年起伏连绵的沙丘荒滩，不见坑洼不平的流动沙地，昔日贫瘠荒芜之地，经国家中低产田综合开发改造，改良沙质、完善水利、规整田块，彻底蜕变成稳产丰产的优质良田。

脚下每一寸沃土，都藏着我们当年治沙造田的点点滴滴。年轻时，每个清晨天不亮，我便扛着铁锹、锄头，跟着大部队奔赴茫茫沙丘开荒拓地。那时的苦，是如今后辈难以想象的。破晓时分顶着刺骨寒风出门，正午烈日暴晒，黄沙烫得脚底发疼，干一天重体力活，三餐只有米饭咸菜，饮水裹挟细沙浑浊难咽；推平沙丘、开挖沟渠、培土固沙、引水养地，日复一日重复繁重劳作，手上老茧层层叠叠，腰肩常年酸痛，却没有人轻言退缩。

那时候没有大型机械，所有改造土地的活计全靠人力。众人分班组协作，挖引水渠、推平起伏沙丘、清运浮沙、引黄河淡水浇灌固土，人海战术日夜轮班。春日植树固沙，夏日修渠引水，秋日平整田块，冬日清淤固堤，一年四季没有清闲时候。漫天风沙是日常，一场大风过后，刚修整好的田埂便被黄沙掩埋，我们只能从头再来。支撑所有人坚持下来的，是心底朴素的念想：只要把这片沙丘荒滩改造成良田，后代便能摆脱风沙侵扰，守着土地安稳过日子。

望着眼前一望无垠的青绿田地，当年开荒队伍里一张张鲜活面孔，清晰浮现在脑海。一同驻扎在此的民工们，来自四面八方，为了治理贺兰山下的沙丘相聚在北台子农场土坯房群落。老张力气大，推沙挖渠永远冲在最前面，粗粝嗓门总爱给大伙鼓劲；老李懂水利，每一条沟渠走向、深浅标准都由他测算，日夜守在渠边调节水流；妇女们不落下半分活计，平整田垄、栽种树苗、晾晒粮草，收工回家还要操持全家生计。

劳作间隙，大家挤在土坯房院落里闲谈，一碗粗茶，几块干粮，便能聊上许久。谁家家中遇难处，全队人自发搭把手；夜里突发风沙，所有人不约而同起身，奔赴田间护住树苗与田埂；逢年过节没有丰盛饭菜，邻里凑在一起，简单蒸煮几样吃食，便是热闹团圆。没有血缘牵绊，却因共同的治沙岁月，结下胜似亲人的情谊。后来开发任务逐步完成，大家各奔东西，有人迁往新建居民点，有人外出务工，再难完整相聚，可当年一同战风沙、平沙丘的身影，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每一张脸庞都清晰如初。

除了朝夕相伴的工友伙伴，一同在这片土地成长的同窗旧友，也涌上心头。当年我们正值青年，怀揣一腔热忱来到北台子农场治沙开荒，闲暇之余结伴散步，蹲在田埂畅想沙丘变良田后的光景，相约一同守着这片亲手开垦的沃土。我们一同扛工具下地，一同在渠边洗衣闲谈，一同在煤油灯下翻看书本，分享心中期许。岁月流转，同窗之人各自奔赴不同人生轨迹，联系渐渐稀疏，可站在这片我们一同耕耘过的土地上，年少相伴的点滴碎片，尽数复苏。那时简单纯粹的欢喜，没有繁杂世事叨扰，只一心盼着黄沙变良田，如今愿景成真，只是当年并肩同行的少年，早已两鬓染霜。

最让我心生无限感慨的，是一代代孩子的变迁。初到北台子农场开荒时，邻里家的孩童不过两三岁、三四岁大小，步履蹒跚，整日跟在大人身后，在土坯房院落、沙土地田埂间追逐嬉闹。黄沙是他们童年的玩伴，起伏沙丘是唯一游乐场，饿了啃一口干粮馍，渴了捧一捧渠水，一身尘土，却笑得无忧无虑。劳作归来，总能看见一群小不点围在村口杨树底下等候归家的父母，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消解整日治沙开荒的疲惫。

弹指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垂髫稚子，如今已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成家立业，扛起生活重担。更让人恍惚的是，他们膝下的儿女，年纪几乎等同于我们当年初来北台子农场开荒时的岁数。一代孩童长大成人，又迎来新一代孩童，时光像田间缓缓流淌的渠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当年沙丘里奔跑的孩童，亲眼见证土坯房变砖房、连绵沙荒变高产田；如今他们的孩子，生长在沟渠规整、林木繁茂、良田万顷的农场之中，从未见过漫天黄沙、起伏沙丘，不知当年平沙拓土的万般艰辛。

两代人的成长环境，隔着一段翻天覆地的变迁。我们这代人，以血肉之躯对抗荒漠流沙，用数十年汗水铺垫沃土根基；后辈生于盛世，享受农田综合开发带来的丰收安稳，不必再承受战风沙、平沙丘的苦难。新旧对照之间，既有岁月流转的怅然，更有发自心底的宽慰——我们当年所有熬下的苦、付出的辛劳，终究有了沉甸甸的回报。

缓步走在改造一新的田埂上，晨风裹挟苜蓿与瓜苗的清香，耳边只有风吹林木、渠水潺潺的轻柔声响，再无记忆里呼啸肆虐的风沙。整片北台子农场片区依托国家中低产田综合开发项目，完成沙丘平整、排灌配套、沙土改良、生态造林全套改造，零散小块土地整合为连片标准化农田，节水灌溉系统覆盖全域，土壤肥力逐年提升，各类经济作物、粮食作物轮番丰产，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沙荒滩，成了人人艳羡的丰产宝地。

道路硬化直通田间，配套管护设施齐全，林木形成稳定生态屏障，农场人居环境持续升级，这是几代治沙人梦寐以求的图景。可越是看见眼前欣欣向荣的盛景，越容易回望那段苦熬岁月。土坯房虽简陋，却是一代人扎根荒原的归宿；黄沙虽肆虐，却见证一群人不屈的坚守；一同开荒的工友、年少相伴的同窗、沙丘里长大的孩童，串联起北台子农场独有的厚重记忆。

那两间空置的砖瓦房静静立在旧院原址，像是一道连接过去与当下的分界线。身后是彻底消逝的土坯房、漫天黄沙、繁重苦役与清贫烟火；眼前是万顷绿茵、繁茂杨林、稳产良田、安稳新生活。土屋消散，不代表岁月被遗忘；旧貌更迭，恰恰印证奋斗的价值。贺兰山下这片土地，从不曾辜负每一滴挥洒在此的汗水，我们亲手种下的杨树长成林海，亲手推平的沙丘化作沃土，当年许下的所有期盼，尽数在今朝落地成真。

我依靠在粗壮的杨树干上，静静望向无边良田，心中百感交集，悲喜交织。悲伤的是旧日居所消失，故人四散，年少时光一去不返；欣慰的是沙荒蜕变，沃土常青，后辈不必再承受我们当年的苦难，能够安享土地馈赠的丰收与安宁。北台子农场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一处农场的意义，它是我的第二故乡，是青春扎根之地，是半生奋斗的印记，是藏着一代人治沙拓荒史诗的精神原乡。

国家中低产田综合开发改造工程，重塑了这片土地的肌理，让连绵沙丘焕发全新生机；而我们这群治沙拓沙的普通人，以一生岁月为笔墨，书写了人与荒漠抗争、与土地共生的动人篇章。风沙会消散，土屋会坍塌，岁月会催人老去，可一代代人不畏艰苦、踏实耕耘、建设家园的精神，如同这片扎根沃土的白杨，岁岁常青，代代传承。

日头渐渐升高，田间雾气彻底散去，阳光洒在绿油油的作物上，折射出温润光亮。我最后回望一眼那两间空荡荡的砖瓦房，再望一眼环抱良田的参天杨林，心中的怀念沉淀为踏实安宁。今日重访北台子农场，看见故土新生，也算不负当年无数个凌晨奔赴沙丘开荒的日夜，不负一同并肩吃苦的工友同窗，不负在风沙里长大、如今已然成家立业的一代代孩童。

沙原有旧梦，沃土启新程。北台子农场的故事，是贺兰山下千万治沙拓荒片区的缩影，土坯房藏过往，青田赴来日。往后岁月，这片我们以半生心血浇灌的土地，会永远肥沃丰饶，年年瓜甜谷满，白杨岁岁繁茂，生生不息，承载一代又一代人安稳幸福的烟火人间。而那段战风沙、平沙丘、扎根第二故乡的难忘岁月，会永远留在我心底，成为一生珍贵、意义绵长的记忆，每当重踏这片沃土，便清晰滚烫，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