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周永跃

<p class="ql-block">  <b>戊午寒冬十二月,朔风摧折栋梁倾。</b></p><p class="ql-block"><b> 四十八载阴阳隔,一万七千旦暮情。</b></p><p class="ql-block"><b> 煮面空悬双箸横,焚香独对一灯明。</b></p><p class="ql-block"><b> 唯将旧影频频看,犹似闻君唤乳名。</b></p> <p class="ql-block"><b>一、父亲的影</b></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与镜头为伴。当兵前,他就在上海王开照相馆做学徒,从暗房里洗照片学起。后来入伍,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海公安总队开始了自己的军旅宣传生涯,兼任解放军报社记者,后上调到上海警备区政治部,历任宣传处干事、电影工作站站长、政治部党委委员等职。负责警备区及整个南京军区电影工作。那些年,他背着相机走遍了警备区的角角落落,用胶片定格了无数军人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他对"<b>南京路上好八连</b>"的摄影宣传。今天我们在各种历史资料中看到的好八连经典照片——<b>战士们为民服务、训练执勤、编草鞋、理发、缝缝补补</b>那些画面,绝大部分出自父亲之手。他用镜头塑造了一个时代的军人形象,也用镜头表达了自己对这支军队深沉的爱。那是他的骄傲,也是我们全家的骄傲。</p> <p class="ql-block">  父亲工作起来,是不要命的。晚上下班到家九点都是早的,印象最深的镜头就是:<b>父亲回家后晚餐——吃面条</b>。这是那个年代我们家最温暖的画面之一。</p> <p class="ql-block"><b>二、父亲的孝</b></p><p class="ql-block">  我们小时候,每隔一周的周日,他雷打不动地带我们去杨树浦临潼新村的爷爷奶奶家。从我们大院过去并不近,要换几趟公交车。但父亲从未间断过。有时候工作到很晚,周日大早照样起床,带着我们全家出发。有一次的星期日,天气下着雨,为此,我还体会了一次“乌龟壳”(三轮出租车)。奶奶一大家见到我们总是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就坐在一旁,陪老人说话。那份孝心,<b>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也流传到了我们的血液之中</b>。</p> <p class="ql-block"><b>三、父亲的爱</b></p><p class="ql-block"> 难得的休息日,他会带全家去公园游玩。静安公园、中山公园以及长风公园的划船、西郊公园(上海动物园)的猴山……那些地方留下了我们全家的欢声笑语。照片里他抱着我们、牵着我们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 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父亲对子女的教育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文革时期,学校停课闹革命,揪斗校长、批斗老师,宣扬"读书无用论",整个社会人心惶惶,读书似乎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但父亲不这么想。他给我们定下严厉的规矩,每天必须完成功课,不许跟着外面胡闹。我们当时觉得委屈,觉得父亲太过严厉,心里偷偷埋怨过他,羡慕其他同学的"宽松"家庭。如今回想起来,正是那份在混乱中坚守的清醒,让我们没有荒废学业,没有在时代的洪流中迷失方向,那是父亲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家一直住在部队大院里。虽然我们是上海人家,但每到周日或者节假日,就像左右邻居一样,全家动手做面食。母亲和面,父亲擀皮,我们小孩子也跟着凑热闹。父亲包的饺子个个饱满,能坐着,而开始我包的饺子只能躺着。我们家蒸的包子更是拳头大小。我那时正长身体,一顿能吃下十个鲜肉大包,撑得直打嗝,父亲就在一旁笑。他还教我们生吃大蒜头,说:"要像解放军一样勇敢",我们被辣得龇牙咧嘴,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事。</p><p class="ql-block"> 周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面粉飞扬,笑声不断。那是苦难年代里,父亲为我们营造的一方净土。</p> <p class="ql-block"><b>四、父亲的忠</b></p><p class="ql-block"> 文革期间,市革委主要负责人多次找到父亲,传达"<b>上面</b>"指示,许以高位诱惑,游说鼓动他挂帅,炮轰警备区党委,造警备区党委的反。父亲屡次拒绝,他不愿背叛自己的信仰和首长。</p><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里,他眼睁睁看到部队里的老首长、老革命被批斗、被侮辱,却无力阻止。有一次,一位他敬重的老首长被拉上台批斗,父亲刚回到家,门还没来得及掩上,哭声、眼泪便夺眶而出,只反复喃喃一句:"他是老红军……他是老红军……"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父亲流泪。一位刚毅的铁血军人,却在那个荒诞的年代里,为良知和正义流下了痛苦的眼泪。</p><p class="ql-block"><b>五、父亲的廉</b></p><p class="ql-block"> 1976年我毕业分配工作到上海建工局下辖的日晖港堆栈当起卸工,工作就是在黑臭的日晖港码头搬运砖头,又苦又累。后来听说我们局武装部部长是父亲警备区机关的老战友,公司党委书记徐挺也是父亲公安总队的老战友。我想让父亲找他的老战友打个招呼,把我调到公司汽车队学驾驶、学技术。这在当时,不过是"开后门"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桩小事。但是,父亲拒绝了。他说:"自己的路自己走。还鼓励我要<b>火线入党</b>",要在基层好好干。我当时不理解,甚至怨恨过他。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是他做人的底线,<b>是他作为一名老党员、老军人最后的骄傲</b>。他不愿让我们染上那个时代最坏的习气——走捷径、靠关系。他要我们活得堂堂正正。</p> <p class="ql-block"><b>六、父亲的归</b></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的那年,我才二十岁。四十八年了,他的面容在记忆里从未模糊。</p><p class="ql-block"> 他不高大,但是威严,原则性刚强。他用一生的行动,教会了我们什么是孝、什么是爱、什么是忠、什么是正直。他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物质财富,却留下了比金钱珍贵千万倍的精神遗产。</p> <p class="ql-block"><b>  当年他包的饺子个个饱满,能坐着,我包的只能躺着。如今我包的饺子,人人都夸我。我心中知道,那是父亲教我的。</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中照片均为家庭珍藏老照片)</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