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从父亲的茶缸,到姐姐的馋痣。</p><p class="ql-block"> "吃在广州"四个字,被人写烂了。可我还是要写。</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部队曾是新华社随军记者,战争年代走北闯南。他有一句口头禅:"兵马未到,粮草先寻。"这"寻"字用得轻佻,背后却是生死。解放战争时期,后面炮弹追着脚后跟,他揣着一茶缸刚煮好的肉,边跑边吃。那茶缸是战利品,搪瓷的,磕掉了漆,露出底下乌黑的铁。肉是什么肉?战场上的肉从不问出处,能塞进嘴里,就是造化。</p><p class="ql-block"> 这样吃法,胃怎能不造反。父亲有很长一段时间胃病严重,药吃了不少,最后还是他自己琢磨出一套养生菜谱,一日一日,把胃养了回来。我后来想,父亲这一生,先是吃以活命,后来吃以养生——这两个"吃"字,中间隔着的,是他从北方到南方的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南下到广州后,父亲变了。</p><p class="ql-block"> 广州湿热,瘴气重,广州人却以汤祛湿,以凉茶降火,以鲜求本味。父亲对吃的要求,从"填饱"变成了"讲究"。这讲究不是摆阔,是广州人把日子过进滋味里的那种讲究。父亲变了,家里就讲究了;家里讲究了,后来便熏陶了我母亲。为什么有这一说?母亲和父亲结婚后煮的第一次鸡汤,鸡里的苦胆跟鸡汤一起煮了——这是外省媳妇初到岭南的第一课。</p><p class="ql-block"> 再到我们这代人,我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她嘴唇上有一颗痣,淡淡的,随年纪愈长愈显。医生朋友让做掉了,几个月后,那抹淡色又浮出来。老人说,这是颗馋痣,管不住嘴的。果然,大姐对舌尖的要求,高且刁,像广州人煲汤的火候——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这颗痣,倒成了我们家的味觉标尺。</p><p class="ql-block"> 可多年以后,我对"吃在广州"的感觉,不是粤菜馆里的山珍海味、飞禽走兽,更不是那些摆盘精致的粤菜精品。我想到的是广州人自家灶台上的一桌家常菜:一煲老火汤,一碟蒜蓉炒通菜,一尾清蒸鱼。简单,但绝不敷衍。正如蔡澜说的:"最平凡的食物,也是我最喜爱的。"</p><p class="ql-block"> 地理环境造就一方水土,一方人。广州人把这水土用到极致——湿热熬成汤,寒暑煮成茶,四时八节,各有吃法。</p><p class="ql-block"> 父亲从北方来,带着一茶缸战火的记忆。广州教他慢下来:肉不必边跑边吃,汤可以煲足三小时。</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吃在广州"教给我的事:吃,终究是对日子的尊重。</p> <p class="ql-block">二、吃在广州先论买菜</p><p class="ql-block"> 在广州,买菜这件事,就与别处不同。</p><p class="ql-block"> 一条鱼,必须是游水的。 档主当着你的面,手起刀落,啪啪两下,用刀背敲晕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开膛,取肠——那鱼肠洗净了蒸蛋羹,是广州人的心头好,所以鱼肠也单卖。刀尖往鱼头一挑,鱼鳃离体,鱼头先分出来,这是要单卖的。从鱼头下刀,将鱼一剖两半:主脊刺多,叫"硬边";软边是鱼肉和鱼肚,肉厚刺少。宽背厚刀在卖鱼人手中转得灵活,我看得眼花缭乱,竟也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 最耐人寻味的是广州人买鱼头的偏好。如今日子好了,吃鱼头鱼尾的人家多了。可当年手头紧巴巴时,这鱼头鱼尾是不当吃的——花同样的钱,自然是买肉厚的鱼身最划算。时过境迁,当年不得已的边角料,如今反倒成了抢手货。一条鱼的卖法里,藏着广州人过日子的精明,也藏着岁月流转的百般滋味。</p><p class="ql-block"> 一只鸡,拆法也细。 刚㓥好的鸡,可以单买鸡爪、鸡下水;也可以拆成上装、下装——上装带翅,下装带腿,随你挑。广州人嗜吃鸡爪,往往档口上供不应求。最有意思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出国后来到温哥华,鸡爪是老外嫌弃之物,不要钱,后来很便宜一大包,再后来再也看不到便宜货了——老外也知广州人好这口。那是后话。</p><p class="ql-block"> 广州人买肉,也"矫情"。 卖肉的手起刀落,一块肉能分出瘦肉、半肥瘦、脊骨、大骨、排骨、扇骨、碎骨……各归其位。广州人爱煲汤,可您知道吗?家里煲汤用的不是骨头,是瘦肉——还得挑猪大腿连着肚皮下那块,广东人叫"猪𦟌肉"(𦟌,音"展"),久煲不柴,吃在嘴里没有渣。</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儿子还小。正因市场这般便利,我每天下班换着法儿给他做吃的。今天花两块钱买条鱼肉,明天两块钱买条瘦肉,剁碎了,调点香油,放点生抽,往熬好的白粥里一搅——起锅。够营养,够口味,够鲜甜。</p><p class="ql-block"> 抽,也是广州的特色。 外省统称酱油,广州人叫"抽"。为什么叫抽?过去酱缸打酱油,用的是竹节——取竹子一截,掏空,留底,做成带长柄的小桶,往缸里一沉,提起来,便是一"抽"。计量如此,称呼也便传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广州人的酱油分生抽、老抽。外省人初来,最不惯生抽:颜色淡,咸鲜也淡,嫌它"不上色"。老抽倒是颜色重了,却带着微微的苦,所以广州人用它,必加点糖来调和。一碟菜成不成,往往就看这生抽提鲜、老抽上色的分寸。</p><p class="ql-block"> 附记:打酱油</p><p class="ql-block"> 如今年轻人说"打酱油",是路过、是敷衍、是"关我咩事"。可我记得的打酱油,是攥着竹筒,站在酱园缸前,看师傅用竹抽一沉一提,那酱油稠得挂壁——那是要回家做菜的,容不得敷衍。一筒酱油,关乎今晚蒸鱼的咸淡、炒菜的着色,是日子里的正经事。</p><p class="ql-block"> 如今酱油瓶还在,酱园缸却没了。</p> <p class="ql-block">三、吃在广州的“和味”</p><p class="ql-block"> 广州天热,做菜以蒸为主。那时与我共事的一位男同事,地道的广州人,时不时买条鱼尾回家。起火蒸十分钟,倒掉残水,撒上葱丝姜丝,将生油、生抽在锅里烧滚,往鱼上一淋——满堂鱼香。</p><p class="ql-block"> 有时买一块剁好的鸡,油盐腌腌,撒上胡椒粉或红葱头,上火蒸二十五分钟。出锅,或者直接将调好味的鸡铺到快熟的米饭上,鸡肉味香,嫩滑可口。一顿饭,量恰到好处。</p><p class="ql-block"> 最值得回味的,是当年在广州近郊务农时,夜晚煲一锅鸡粥,炒一碟斋河粉。那时柴灶火旺,米汤翻滚,鸡肉撕成丝,粥面浮一层金黄的油花。斋河粉在铁锅里颠几下,酱油、葱花、热气,一股脑儿腾上来。一群人蹲在屋檐下,捧碗喝粥,筷子夹粉,头顶是星,脚边是蛙鸣。</p><p class="ql-block"> 如今厨房有智能灶、不粘锅,米是五常大米,鸡是冰鲜的。可那份柴火焦香、米汤糊底、蹲着吃出一身汗的狼狈与痛快,几十年后,寻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我家"吃货"大姐突然馋鱼头煲豆腐——这也是老爸生前最爱吃的菜。</p><p class="ql-block"> 正因如此,我家的鱼头煲豆腐,做法与别处不同。最关键的一味,是加牛奶。 鱼头煎香,豆腐切块,慢火煲至汤色奶白,再兑入一小杯牛奶。鲜汤里便多了一层乳清的柔香,不抢味,只衬鲜。大姐舀一勺,吹一吹,说:"就是这个味。"</p><p class="ql-block"> 我想,她馋的不只是豆腐鱼头,是老爸坐在饭桌那头,笑眯眯看她喝汤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广州人的"和味",是一种不抢、不冲、各安其位的处世哲学。</p><p class="ql-block"> 老抽色重味苦,单用则霸,抢了食材的本味;加一点糖,苦被柔化,色依然浓,却肯沉下去,衬得主料的鲜。这不像川菜的麻辣当头,也不似鲁菜的咸香直给——广州人的味,讲究君臣佐使,酱油是臣,糖是臣,君臣相得,才捧出君的鲜。</p><p class="ql-block"> 生抽更妙。外省人嫌它淡,广州人却爱这份淡——淡不是寡,是留白。白切鸡蘸生抽姜蓉,鸡的嫩、姜的辛、豉油的鲜,各说各话,互不压服。一口咬下去,先是鸡的甜,再是姜的辣,最后豉香幽幽浮上来,像听一曲粤剧,板眼从容,不赶,不催。</p><p class="ql-block"> 这"和"字里,藏着广州人过日子的章法。天热,人躁,味若再冲,便失了体面。蒸一条鱼,火候要恰好,豉油要趁热淋,葱丝要最后撒——谁先谁后,谁主谁次,都是规矩。规矩不是束缚,是让每一味都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像西关大屋的趟栊门,通风透光,各不相扰,又合成一个"家"字。</p><p class="ql-block"> 所以广州人做菜,很少说"好吃",说"和味"。"好吃"是舌头的事,"和味"是全身的事——胃舒服,心也妥帖。这或许是岭南湿热里长出的智慧:天已经够闷了,人不能再给自己添堵。味要和,事要和,人也要和。</p> <p class="ql-block">四、会纳百川的广州家常菜</p><p class="ql-block"> 就我家而言, 父亲的美食是吃出来的,母亲的美食是学出来的;父亲是被广州改造的,母亲是主动拥抱广州的。而我和姐对吃是品岀来的,毕竟我们是土生的广州人。</p><p class="ql-block"> 妈妈离休后,把心思都放在了餐桌上。年轻时跟外婆学的湖南家常,腊味合蒸、红烧肉、桂圆蒸鸡、空心菜梗炒豆豉、自家泡菜坛子的咸泡菜点缀白辣椒炒肉——这些是根。后来她把江苏小菜也如法炮制拿上餐桌,再后来,开始学做广东菜:清蒸鱼、清蒸排骨、白切鸡。经济条件好了,又学高级菜:海参炖鸡、蒸基围大虾。再后来,迷上了《舌尖上的中国》,一边看一边做笔记,随后指挥阿姨做。只要回家,我们的体重有增无减。</p><p class="ql-block"> 而我和大姐做菜手艺有过之而不及!</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去大姐家小聚。一条榄角蒸红鲷鱼,让我眼前一亮。榄角是乌榄腌制的,清热解毒,皮薄肉厚,肉纹幼嫩,含油量高,味道芳香,有"山蚝豉"之美誉。随鱼放在锅里蒸十五分钟,出锅倒去残水,滚油一淋——做法简单,可榄角的香比寻常豉油更胜一筹,是另一种"和"。</p><p class="ql-block"> 过去广州人喜煲老火汤,如今也顺应养生而变。家里煲汤的肉,从普通猪肉改为黑猪肉。黑猪肉质好,色泽鲜红,细嫩多汁。我在大姐家吃的黑猪瘦肉冬瓜汤,汤煮好后才放肉片,滚两下即起锅。肉吃在嘴里香而嫩,冬瓜的口感面而软。细问之下,才知冬瓜也升级了——广州人现在不用水冬瓜,改用小一点的面冬瓜,久煮不烂,吸足肉味。</p><p class="ql-block"> 其实,如今的广州,随着时代发展,全国各地的移民在此安家落户。会纳百川的口味,会纳百川的风土,让"吃在广州"更精彩。 这"纳"字里,有包容,也有底气——就像当年老抽太苦,便加点糖来和;如今榄角、黑猪、面冬瓜,从山南海北来,广州人照样有本事,让它们在一锅汤里、一碟鱼上,各安其位,相安无事。</p> <p class="ql-block">原创:佳妮</p><p class="ql-block">2026年修改于父亲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