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金庸｜胡斐“大丈夫”的成色

四时佳兴

《雪山飞狐》《飞狐外传》写作1959-1961年，时间恰与《神雕侠侣》重合。

严格说来，两部“飞狐”天外飞来，有些情节也与神雕明显犯复。例如，胡斐一方面要找苗人凤报杀父之仇，一方面又钦仰对方的大侠风范，这与“杨过-郭靖”的关系类似；胡斐为了和程灵素保持清白，与之结拜异性兄妹，这程灵素和程英一样的失落无奈。按说吧，不爱就该离开，胡斐偏偏要和程灵素一路结伴进京，这种“非恋人同行”与射雕中的靖蓉同行也很类似，让人不爽。袁紫衣在胡斐与程灵素情义融融之时在窗外打叉，这在倚天屠龙记里我们也似曾相识。

两部“飞狐”的不好之处，在于苗人凤和胡斐的杀父误会，始终不解。一句话的事儿，磨了几十集，最后还留个悬念性结局让读者悬想。再一个，袁紫衣出场就是尼姑，偏偏与胡斐情爱纠结，撩了男生又不肯还俗，这修的是什么佛法。

要说对爱情的执着，能够坚决把握自己的幸福，金庸笔下只有一个赵敏做的干脆利索，做的最好，其次是黄蓉，其他那些大家闺秀扭扭捏捏，还武林人士呢，都和以琳是一个水平。当然。这都是汉民族文化不好，我替孔子给他们道个歉。

从民族观来看呢。满清入主中原，康乾盛世渐成。汉民族的反抗意识只能是每况愈下。到了飞狐系列，虽然父辈都是李自成的四大卫士，是满清的死敌，但是就算大侠也不能再和满清纠缠了，还得留着辫子闯荡江湖不是。红花会避处回疆。好像回疆不是大清的天下似的，这只能叫掩耳盗铃。总而言之，英雄人物拖泥带水，随遇而安，没法深究了。

金庸写出了改朝换代之下，所谓的反清人士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残酷性。

福康安要搞什么掌门人大会，这是金庸武侠小说中所有的英雄大会中最没格调的一把。袁紫衣抢了好几派掌门人，要去“掌门人大会”上一显身手，胡斐心念美女。也巴巴地不顾程灵素的情愫，赶往北京相会。京城遇到鹰爪雁行门的汪铁鹗，知道他是“现任有功名的武官”，于是和他称兄道弟，很快与这些皇家马褂打成一片。

整个武林，都已经归附投靠了。这让赵志敬怎么想？尹志平怎么想？

所谓满汉一家亲，民族大团结，金庸是这样轻描淡写的：

胡斐眼光一扫，只见房中聚着十来个武官，围了一桌在赌牌九，秦耐之正在做庄。这十来个人，倒有一大半是扮过拦劫飞马镖局的大盗而和自己交过手的，使雷震挡姓褚的，使闪电锥姓上官的，使剑姓聂的，都在其内。

——满清搜罗中原武林人士，也算是膻聚蚁附了。

众人见他突然到来，嘈成一片的房中刹时间寂静无声。胡斐抱拳作个四方揖，笑道：“多谢各位相赠坐骑。”

——江湖草莽与朝廷爪牙就此合流。这在金庸的其他武侠小说中是没有的现象。

众人谦逊几句。那姓聂的便道：“胡大哥，你来推庄，你有没带银子来?小弟今儿手气好，你先使着。”说着将三封银子推到他面前。

胡斐生性极爱结交朋友，对做官的虽无好感，但见这一干人对自己极是尊重，而他本来又喜欢赌钱，笑道:“还是秦大哥推庄,小弟来下注碰碰运气。聂大哥，你先收着，待会输干了再问你借。”转头问程灵素道：“二妹，你赌不赌?”程灵素抿嘴笑道:“我不赌，我帮你捧银子回家。”

——金庸给胡斐的台阶，不过是“爱结交朋友”“喜欢赌钱”而已。不知道与满清生死血战的胡一刀会怎么看自己的儿子？红花会三当家赵半山怎么看自己的这个义弟？在天龙八部中，是“胡汉恩仇，须倾英雄泪”，在飞狐外传中，是“胡汉合流，吃喝赌泡妞”。——泡妞说的是福康安和马春花的满汉情爱。

我这么说，不是要苛求胡斐须得反清复明干到底。而是说，民族仇恨会淡化，血海深仇会忘记，英雄好汉会变成庸人。时势比人强，人要识时务。——这道理谁都懂啊，重点在下面。陈近南拼搏一生，壮志未酬。陈家洛用“美人计”，结果是赔了女友又折兵。李闯王当了和尚。胡一刀和苗人凤也只有剃了发当游侠。到了胡斐这儿，已经是和人家满清爪牙称兄道弟，满汉合流，不分彼此了。皇帝哪天封胡斐一个大官儿，他会干的。

这是金庸小说中的“侠之末流”。要这么说，干脆把那个“侠”字抖擞抖擞收起来吧。但是金庸还是要让侠义精神回光返照一把。于是在经历了袁承志、陈近南、陈家洛的三级颓靡之后，金庸又让胡斐狠狠地抖了一把。金庸这样盛赞他：

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武侠人物对富贵贫贱并不放在心上，更加不屈于威武，这大丈夫的三条标准，他们都不难做到。在本书之中，我想给胡斐增加一些要求，要他“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

英雄难过美人关，像袁紫衣那样美貌的姑娘，又为胡斐所倾心，正在两情相洽之际而软语央求，不答允她是很难的。英雄好汉总是吃软不吃硬，凤天南赠送金银华屋，胡斐自不重视，但这般诚心诚意的服输求情，要再不饶他就更难了。江湖上最讲究面子和义气，周铁鹤等人这样给足了胡斐面子，低声下气的求他揭开了对凤天南的过节，胡斐仍是不允。不给人面子恐怕是英雄好汉最难做到的事。

胡斐所以如此，只不过为了钟阿四一家四口，而他跟钟阿四素不相识，没一点交情。

这些说的都不错。只是，拍摄雪山飞狐的一大难点是，剧中武侠人物都要剃发易服。编剧和导演不想表现他们的满清装束，只好每个正面人物给一顶大皮帽子盖住头皮。也不想想，武侠人物戴顶帽子打起来怎么能方便？一打一跳，那帽子不就飞了吗？哎呀，这顶帽子就好像是武侠人物的最后尊严，而且是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贡献了三个顶级大侠人物。即使他们的武功没法和什么九阳神功、吸星大法、乾坤大挪移相比，但是从人品来看，“大侠”两字是立得住的。只是这么几位大侠，连一点点误会也解不开。胡苗范田，李自成的四大卫士。就这样退化成了满清的世外高人，飞天狐狸的后代，可能会很快变成换太子的狸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