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若论古桥典范,赵州桥冠绝华夏;若说当代桥梁的精神图腾,南京长江大桥无可替代。周恩来总理曾留下定论:新中国有两个奇迹,一个是南京长江大桥,一个是林县红旗渠。</p> <p class="ql-block">如今不少年轻人心存疑惑:为何这座1960至1968年落成的大桥,能拥有这般无可撼动的地位?早在十一年前,1957年通车的武汉长江大桥便已拿下“万里长江第一桥”的名号;而1937年即竣工的钱塘江大桥,同样是公铁两用钢桁架大桥,同样由国人自主修建。</p><p class="ql-block">时至今日,130多座钢铁长虹飞架江面,造型各异的过江大桥鳞次栉比,世人早已习以为常。可鲜少有人记得,半个多世纪前南京长江大桥通车之时,举国沸腾、万民欢庆,盛况空前。它能承载如此厚重的时代分量,自有独一无二的不凡底色:虽与钱塘江、武汉两座大桥结构同源,但它单跨达160米,桥墩深扎江底66米,无论规模还是技术含量均不可同日而语,更是推翻了外国专家“此处江面不可架桥”的断语。</p> <p class="ql-block">武汉长江大桥依赖苏联专家的设计和全程援助,两年便顺利落成;而南京长江大桥完全是自主设计和施工,恰逢中苏关系破裂、外援钢材断供,叠加三年自然灾害带来的物资匮乏、经济凋敝,整整八年,建设者凭一腔韧劲攻坚克难。桥下通航净高的标准,由周恩来总理亲自主持专题论证会后敲定;大桥竣工核验承载力,许世友将军亲自调度118辆坦克登桥试压;通车未久,毛泽东主席专程亲临视察。</p><p class="ql-block">纵观国内所有桥梁,没有一座曾背负如此恶劣的建设环境——物资短缺、国力薄弱、技术空白,一切突破全靠自力更生;也没有一座享有这般顶级规格的关怀,举全国之力攻坚,国家领袖驾临见证。它不只是一座跨江通途,更是一代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铸就的精神丰碑,镌刻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荣光。</p> <p class="ql-block">1969年9月,毛主席视察大桥那年,我刚入小学。铺天盖地的时代宣传,让矗立着三面红旗的桥头堡,深深烙印在儿时心底,成了我日夜向往的精神圣地。作为新中国核心建设地标,大桥常年有荷枪卫兵日夜值守,坊间流传着诸多敌特图谋破坏却屡屡落空的旧事。其中一则传说至今印象深刻:一名女子怀抱婴儿向卫兵请求临时照看,转身离去后,卫兵警觉发现怀中襁褓竟是伪装炸弹。故事真假无从考证,却足以窥见当年全国上下对这座大桥安危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1982年盛夏,大学暑假我专程赴南京,怀着朝圣般的虔诚踏上大桥,了结儿时夙愿;1984年第一次乘火车进京,我早早地趴在车窗,等待穿越南京长江大桥的那一刻,亲身体验“天堑变通途”,满心雀跃像个得到珍宝的孩童。</p> <p class="ql-block">也算是机缘巧合,大学毕业近二十年后,我意外投身桥梁行业,引进的桥梁检定领军人才正是来自上海铁路局,他曾在1989年参与了南京长江大桥通车二十年后的首次全面检测与荷载试验。问及大桥的情况,他对工程质量赞不绝口:在国民经济极度困顿的年代,能造出如此过硬的精品工程,实属奇迹;历经二十余年江水冲刷、车流碾压,承载力分毫未减,整体工况甚至优于后期的不少新建桥梁。</p> <p class="ql-block">可他又满含惋惜:当年定下的24米桥下净空,如今成了长江上游万吨巨轮通航的桎梏。这段历史已是公开的秘密,当年论证时,24米与26米两个方案僵持不下,受制于彼时有限国力,最终由周总理拍板锁定24米净高。时代留下的局限,在数十年后化作现实难题:为畅通长江航运、释放水道运力,有人提议直接拆除重建;反对者则言辞恳切,这座承载民族奋斗记忆的时代文物,岂能轻易拆毁?</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专家提出折中方案:整体抬升桥体,拓增通航净高。如今建筑物整体移位、抬升工程早已成熟可行,但看似两全其美的大桥抬升方案历经多轮专家研讨,最终石沉大海。其症结不难想见:大桥串联整条铁路线,同步抬升全线轨道和沿线车站,工程体量与协调难度难以估量。</p> <p class="ql-block">一座承载时代骄傲的丰碑,转瞬便陷入后世的两难困局。昔日它斩断长江天堑、连通南北,如今却束缚万里航道;世事变迁总出人意料,不断考验后人平衡文物保护与现实发展的智慧。</p> <p class="ql-block">时隔多年,我再度奔赴南京,只为重游大桥,追念一段峥嵘过往。虽多次到访金陵,这却是我第一次走到江滨。兼具防洪与休闲功能的滨江大道高出路面许多,绿荫环抱,静谧清幽;落日隐于云层,光影忽明忽暗,散步游人三三两两,为江堤黄昏添了几分烟火生气。</p> <p class="ql-block">缓步前行,尚未走近桥身,暮色已然四合。查阅地图得知,南岸桥头堡旁建有开阔的大桥公园,园内专设大桥纪念馆,只能留待次日细细游览。</p> <p class="ql-block">晚饭后,我来到南堡下方的网红玻璃栈桥拍摄夜景。环形栈道缀满变幻霓虹,桥面铺设通透玻璃,无数游客慕名前来打卡。</p> <p class="ql-block">这里是观赏大桥的绝佳机位,近能看清钢桁架正桥与混凝土引桥分别与桥头堡衔接,远可目送一列列火车轰鸣着驶过江面。眼前的玻璃栈桥于2022年五一正式对外开放,当地管理部门的创举着实值得点赞——为百姓打造近距离观赏大桥的平台,让这座老牌建筑的风华得以完整展现。</p> <p class="ql-block">如今南京已有八座过江通道,令人宽慰的是,五十余年前的老桥并未被时代遗忘,反倒收获了更多人的敬仰。</p> <p class="ql-block">次日计划登桥游览,却得知大桥实施限行:全天仅苏A本地小型客车可通行。我们只得将自驾车辆停在酒店,另行租借本地号牌轿车;为避开日间车流高峰,清晨五点半便驱车驶上桥面,往来车辆并不拥挤,北向车流更是稀少。</p> <p class="ql-block">我心中难免不解:若限行只为规避日间高峰荷载、缓解拥堵,尚且合乎情理,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禁外地车辆通行,实在毫无依据。同行司机打趣道:莫非管理方想让大桥夜间休息一下?听罢我更觉无奈,若这般管理思路实在有失专业。夜间车流本就稀疏,无论从通行的情理,还是桥梁的承载力来看,限行都无必要。其本质,显然是管理部门求稳避责,一味叠加冗余安全系数,却将出行不便尽数推给民众。</p> <p class="ql-block">上网细查,竟发现了逻辑上的错乱:这套24小时限行规定,正是出台于2018年底大桥完成全面大修之时。桥体带病服役时期未曾限行,加固修缮、结构强度提升后,反倒收紧了通行限制。同款遗憾还有南岸大桥公园,本打算入园乘电梯直上桥面,不料园区早就闭门谢客。这座自1971年起免费开放五十余年的公园,2024年骤然关停,官方公告称园区地处铁路安全保护区,为保障生产安全而闭园。难道铁路安全保护区是2024年新设的吗?此前半个世纪公园对外开放期间,铁路运输安全都未得到保证吗?此番关停的说辞也实在匪夷所思。</p> <p class="ql-block">此行所见,大修后的桥梁焕然一新,桥头的三面红旗、工农兵雕塑依旧耀眼地彰显着时代的特征。本当为之欣喜,而限行、闭园等诸多现实缺憾,却让人心头郁结,其尴尬处境,似乎不亚于通航净高不足的历史遗留难题。</p> <p class="ql-block">南京长江大桥从诞生之日起,就不只是横跨大江南北的通道以及桥梁工程史上的里程碑,更给后世留下了丰厚的精神遗产:自力更生的担当、迎难而上的魄力、敢为人先的创新。</p> <p class="ql-block">可倘若我们只守着“文物”的虚名,却任由现实桎梏束缚它、用僵化的管理隔绝大众,恰是本末倒置,埋没了它承载的价值。倒不如推倒重建——既能打通长江航运瓶颈、保障万吨货轮畅通,消除各类安全顾虑,便利万千百姓出行,管理方也不必终日担惊受怕,不必困于文物保护与现实需求的矛盾之中。</p> <p class="ql-block">大桥的留存或是改建,绝非普通人能够定夺。但无论未来走向如何,我始终由衷期盼,那份镌刻在钢铁桥身之上的奋斗精神永不褪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