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文史】第1815辑‖黄土情深:追忆我的知青岁月

汾州文化

黄土情深:追忆我的知青岁月 ■纪伟 <p class="ql-block">  五十年过去了,那片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在记忆中呼啸,那口深井的清泉依然在心间流淌。我常常想起山西灵石县前坛镇村的窑洞、乡亲、土地,还有那段滚烫又真实的青春。那是一段用汗水浇灌理想、用双脚丈量土地的岁月,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也是我一生中最深沉、最难以割舍的故乡情节。每当回首往事,那段插队岁月的点点滴滴如昨日般清澈。谨以此文,记录我与黄土地之间那段不解之缘,致敬那个年代、那片土地和那群淳朴的人。</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图一:1973年在坛镇插队时的纪伟</span></p> 一、时代召唤与奔赴远方 <p class="ql-block">  我叫纪伟,1954 年生于北京。父亲是1938 年参军的老八路,母亲则是参加 1949年天安门广场开国大典的北京人。1973 年2 月,我高中毕业,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投身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前往山西省灵石县坛镇公社前坛镇生产大队插队落户,开始了为期两年七个月的知青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是单独插队的知青,所插队的村庄位于富家滩火车站以西十五公里的黄土高原。那里交通闭塞,不通公路,唯有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下火车后,需徒步攀爬三十里山路,往往要耗费五六个小时。初到之时,村里尚未通电,日常饮水全凭肩挑。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前往一里外的井沟底泉眼担水。初到之时,村里尚未通电,日常饮水全凭肩挑。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前往一里外的井沟底泉眼担水。坡陡路险,中途不能停歇,否则水便会洒出大半。粮食加工依靠驴拉石磨,磨一袋玉米面需两小时;照明用的是煤油灯,每家每户常年储备一二斤煤油;通知开会或寻人,基本靠喊——站在村头高声一呼,村民相继传话,声震山谷。</p> 二、贫瘠土地上的质朴日常 <p class="ql-block">  尽管物质条件艰苦,乡亲们却以淳朴和乐观面对生活。每到午饭时分,大家常常手捧粗碗,盛着酸菜窝头,提着米汤罐子,聚拢在老槐树下,一边吃饭,一边畅谈见闻。十来人围蹲在一起,笑语欢声,苦中作乐,构成我记忆中一幅温馨难忘的画面。</p><p class="ql-block"> 插队之前,我已对农村的艰苦有所预期。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我,从小接受党和国家的教育,家庭与学校的教导都指引我做共产主义接班人、做有志青年。我立志以蔡立坚、邢燕子等先进青年为榜样,要在农村“滚一身泥巴,磨一手老茧,炼一颗红心”,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扎根农村、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力量。我与社员同工同酬,每日劳动记十个工分,常常清早出工,午间地头吃饭,夜晚仍坚持加班。因无人给我送饭,我每次蒸出够三天吃的窝头,早上出工就带上三顿的量。乡亲们见状,纷纷在吃饭时争着将热饭分给我,让我倍感温暖。</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图二:1974 年插队期间和同学们的合影</span></p> 三、劳动中的理想与现实碰撞 <p class="ql-block">  生产队分配口粮遵循“够不够,三百六”的原则,即每人每天一斤原粮。麦收时节,亩产仅二百斤左右,缴完公粮,每人仅得三十斤小麦。秋收时,队里为调剂饮食,有意多种植红薯、山药蛋,并按五斤折一斤原粮计算,大大改善了社员生活。此外,每户还分有自留地,我也分得六分地。</p><p class="ql-block"> 刚插队时,我才十九岁,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让我一度迷茫。劳动一天后,深夜躺在窑洞中,望着窑顶,不禁自问:这样的日子有意义吗?思想也曾动摇。但转念一想,日子终究要过下去,我不断反问自己:“你不是说过不怕吃苦吗?不是说要做共产主义接班人、做有志青年吗?不是立志要改变农村落后面貌吗?怎么才来一年就受不了啦?”最终我告诉自己:“不行,必须振作起来,坚持下去!”</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图三:2013年作者和插队时的队长张金祥在窑洞前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图四:作者拜访王双堂老两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村里,我算是有知识的青年,便主动利用自身技能为社员们做事:用绘画知识帮大家画炕围子,用照相洗相技术为乡亲们留存影像,凭无线电知识修理半导体收音机和有线广播,还帮生产大队安装了一台高音喇叭扩大器——这些事让我赢得了良好的群众基础。劳动中,我从不迟到、不挑轻怕重,常向村干部建言献策,深得社员群众和大队、公社干部的好评。1974 年初,我担任大队团支部书记,先后参加县“三干会”、“青干会”,加入了县组织的赴陕西户县农民画展参观团,还参加了全县拖拉机驾驶员培训,在农村的舞台上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价值。</p> 四、生死一瞬:谋难坪的记忆 <p class="ql-block">  插队岁月里,有太多难忘的事,其中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 1974年正月二十那次险些命丧坛镇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当时上级号召过“革命化春节”,恰逢“农业学大寨”、建设高标准大寨田的高潮,生产队初五就开工修大寨田——要平整土地、把小块地改造成大块地,要求活土层达到一尺二,且生土在下、熟土在上。</p><p class="ql-block"> 工地在村南三五里地的枣子泊谋难坪。这块地有七亩,中间因常年雨水冲刷形成一个“圪漩”(方言,指低洼处),与地下暗沟连通,每逢下雨,水土就从暗沟流失,地中心渐渐形成二亩地大、深六七米的沟壑,无法耕种。我们的任务,就是怀着“人定胜天”的决心,用手、箩筐、铁锹、镢头、手推车把土填进沟壑,夯实整平,提高粮食产量。</p><p class="ql-block"> 工程从正月初五开始,冬天农田无其他农活,填沟壑成了主要任务,每天有三十多个劳力参与。经过半个多月奋斗,取土的土丘已被挖成一个十多米长、五米多高、四米深的倒崖。</p><p class="ql-block"> 那天早上八点出工,干到十一点多,大家都累了,大队长张银祥让大家就地休息。正月天气寒冷,大部分人在地块中间的太阳地里围坐,几人还在圈中点燃秸秆取暖;我和牛喜家的父亲“猴小子”、张玉明家的儿子“兆堂”则就近钻到倒崖根部的土埂上坐下,因为这里更避风。</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不到二十岁,坐在中间;猴小子已有五六十岁,身体不好,坐在我左边;兆堂比我小两岁(当时十八岁),坐在我右边。我和兆堂年龄相仿,一直说说笑笑。休息十来分钟后,兆堂拿出旱烟袋抽烟,我向他要,想抽两口,他因烟刚点着,把头向右一扭,没给;接着他又拿出一副圆墨镜戴上,我伸手想摘来试试,他又扭头不让。我假装生气地说:“不让我戴,我就不和你玩了!”说着便站起来向外走——其实我还有任务:作为大队团支部书记,下乡工作队要求我在劳动之余组织社员学报纸,报纸就放在外面不远处,用土疙瘩压着。</p><p class="ql-block"> 我刚走出去十来步,脚下突然升起一股土尘。我愣了一下——没刮大风啊?回头一看,我原来坐的地方没了,倒崖的土全塌了!前后不过五六秒。我惊恐地向烤火的人们大喊:“土塌了!猴小子和兆堂压在里面了!”</p><p class="ql-block"> 人们急忙跑过来,面对一二百立方的土堆却不知如何抢救。有人对我喊:“快去公社报告!”从谋难坪到公社有四里路,还全是上坡,我又惊又怕又急,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公社。当时公社领导正在开会,我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喊:“不好了!前坛镇农业学大寨工地上死人了!”公社书记王世秀急忙问清情况,干部们立刻赶往现场;我则惊魂未定地回到窑洞,吓得两天没吃没喝。</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猴小子和兆堂都牺牲了。几天后,生产队买了棺材,为他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公社书记王世秀还致了悼词。</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来,每当想起这件事,我仍心有余悸——生死一线间,偶然的几句玩笑、一时的转身,竟让我与死神擦肩而过。假如兆堂当给我抽了烟,假如他让我戴了墨镜,我就不会走,追悼会上,恐怕就会多一副棺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图五:2023年作者和插队时的原村支书关金旺在曾住过的窑洞前合影。</span></p> 五、乡亲举荐赴大学,雨中相送显真情 <p class="ql-block">  1975 年 9 月,正当我踌躇满志准备在农村大干一场时,公社的冯付主任突然送来一份北京林业学院(今北京林业大学)的入学通知书,说推荐我上大学。我毫无思想准备,甚至疑惑地问:“是不是自己干得不好,才不让继续留在村里?”</p><p class="ql-block"> 大队书记张玉海、大队长张润长、队长张金祥急忙劝我:“你这孩子是个好苗子,留在村里可惜了。让你去上大学,是全村社员和干部的一致意见,没人反对。你上了大学,能为国家做更大的事。”我满含热泪接过通知书。当天晚上,大小队干部、贫协主任和社员代表,就准备杀猪宰羊、买酒,打算第二天为我送行。</p><p class="ql-block"> 离报到还有十天,大队的欢送会结束后,全村人都忙着请我去家里吃饭。村里有七八十户人家,怎么排都排不过来,有的社员为了能请到我,还吵了起来。我只好用五天时间,每天去六七家,在这家吃一点,就赶紧去下一家;最后实在吃不过来,只能挨家挨户告别,答应放假回来再登门拜访。</p><p class="ql-block"> 更让我难忘的是赴京前的波折:接到通知书后,老天爷连着下了几天大雨,气象站预告要连续下半个多月,我的被褥和箱子无法带回家。当时从富家滩到公社只有一条简易土路,还被雨水冲断了,偏僻山村没有公共交通,出行全靠步行。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村干部却当即决定:派人抬着我的箱子和行李送我回家。</p><p class="ql-block"> 最终,村里挑选了吴安如、关全旺、张二保、吴根堂四个年轻小伙子,每人给记二十分工分,叮嘱他们“一定要按时、安全把我送回家”。我们穿上高腰雨鞋和帆布雨衣,带着两根担麦子用的长扁担,抬着行李冒着倾盆大雨,在泥泞的山间小路上走了三十里路,才到富家滩火车站。</p><p class="ql-block"> 上火车时又遇小插曲:箱子大、扁担长(近两米),火车上人多,列车员不让上车。我急忙拿出录取通知书解释:“我是下乡知青,被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今天不走就误了报到时间。”那时候能上大学是很光荣的事,全国大学招生仅 19 万人,列车员一听便十分同情,赶紧找列车长说明情况,我们才顺利上车。</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图六:1975年9月欢送作者上大学留念</span></p> 六、知青岁月铸初心,情系第二故乡 <p class="ql-block">  1975 年 9 月离开前坛镇村后,至今已整整五十年。五十年里,我经历了太多人和事,但插队那不足三年的时光,却始终清晰地刻在脑海中,从未忘记。我常说:“我能有今天,是前坛镇村的所有干部和群众‘抬’着送进大学的。”</p><p class="ql-block"> 这份感恩,我始终记在心里。1996 年,坛镇分管教育的副乡长张双龙告诉我,前坛镇新小学建成了,却缺课桌椅。我毫不犹豫地自费到木器厂定做了六十套课桌椅,雇车送过去。村委会还为我披红挂绿,举行了正式的接受仪式。</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图七:作者和小学老师张瑞勤合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山西省林业学校当老师,后来又调到灵石县林业局工作,直到退休。我始终用学到的林业知识,为灵石县的国土绿化事业尽力;期间也常回前坛镇,看望那里的农民朋友。2023年,我还带着老伴、女儿、外甥们回到插队的村庄,在我当年住过的窑洞前,给他们讲我插队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图八:作者一家在插队时住过的窑洞前合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坛镇早已成了我的第二故乡——每次去,村民们都会亲切地问:“啥时候回来的?”从不把我当外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七十一岁,农村插队的短短三年,却影响了我的一辈子:遇到问题时,除了坚守国家政策法规,我总会多考虑农民的利益。现在国家每年有一千多万大学毕业生,我相信,在这些有知识的青年建设下,农村的未来一定会更美好!</p> 责任编辑:梁志友 韩雅 闫春成 王良健 武晋文 张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