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小说）

华光

锁（小说）

作者:华光

老宅塌了的时候，那把锁还挂在门框上。

不是铁门，是木门，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锁是黄铜的，老式的那种，钥匙孔像一张微张的嘴，但很久没说过话了。

老宅是薛奶奶的。她嫁进来那年，门框上就有这把锁。她说，这是她男人亲手打的锁，锁身刻着两个字，因锈得太厉害了，究竟是什么字现在已经看不清了。

她男人离家去南洋的那天，没带走钥匙。

薛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铜的，亮闪闪的。她没哭，只是把钥匙塞进衣兜里，慢慢关上了门，上了锁。

从那以后，这扇门就再也没打开过。

村里人说，薛奶奶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奶奶不承认，也不否认。她每天照常做饭、喂鸡、扫院子，只是扫到门口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那把锁。有时候她会伸手摸一摸，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锁上的锈越来越厚。起初是浅褐色的，后来变成深红，再后来，整把锁像被血浸过一样，暗沉沉地挂在门框上，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现今薛奶奶老了。走路开始喘，眼睛也花了，但她还是坚持每天走到门口，摸一摸那把锁。

有一天，她摸到锁身上有一道裂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它也会老啊。”

后来，老宅的墙开始裂。先是院墙，然后是正屋，最后是门框。木头朽了，砖头酥了，风一吹，灰扑扑地往下掉。

村里人劝薛奶奶搬走，说这房子撑不了多久了。

阿婆说：“我搬走了，它怎么办？”

没人听懂“它”是谁。

直到那场台风。

风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老宅塌了。门框断了，墙倒了，瓦片碎了一地。但那把锁还挂在断掉的门框上，悬着，像一颗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奶奶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把那把锁摘了下来。

锁很沉。锈已经把钥匙孔填满了，钥匙插不进去，也拔不出来。它不再是一把锁了。它是一块铁，一块等了很久、把自己等成了废墟的铁。

奶奶把锁抱在怀里，坐了下来。她没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问她：“薛奶奶，你等的人，到底能不能回来呀？”

奶奶低头看着怀里的锁，说：“他回不来啰。”

那人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等呢？”

奶奶说：“我不是在等他。”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是在等自己，把这件事等完。”

后来，阿婆也离世了。

老宅的废墟上长出了草，锁被埋在土里，再也没有人去拾起。

但每到春天，草长出来的时候，那片废墟上的草，总会比别处的要绿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提供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