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长沙铜官窑

荒原的马蹄声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自幼喜琴棋诗书,长年沦落天南。业余文字涂鸦。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图片:自拍。说明:图片下方为手机相机自带水印,非外网水印。)</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1、</b>九月初的长沙,秋老虎依然显着暴戾。</p><p class="ql-block"> 身上的汗流得太多,我的眼神肯定和露在白惨惨的阳光下的那些草一样,无精打采。我坐在一家小店的餐桌边,望着外面刻意复古的街巷,高塔,屋脊上的飞檐斗角,游兴已然被热风刮得干净。</p><p class="ql-block"> 这是个人工着意打造的仿古镇子,我其实一直对这类所谓景区并没有多大兴趣。我于风景,有着自己固执的偏好。要么是自然的,李白柳绿,菊黄枫红,松暗雪白,流泉飞瀑,都是好的。人工的东西,要成百上千年的时间滑过,有了褐颜沧桑,有了苔痕斑驳;哪怕是坍塌成几截断碑残碣,荒凉成一片枯草,也都是好的。唯有这模仿的样子,披了一层或唐或宋,或明或清的衣,很是无趣。</p><p class="ql-block"> 是的,它的仿古似乎无可挑剔,精致,规整。但正是这样,让我感觉它们抹去了时间原本有的一些偶然笔触。它像一个妆容完美的模特,确实很美,但没有了一个人活生生的气韵。行走其间,仿佛在阅读一份编排考究的仿古说明书,而根本不是在触摸一段曾经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历史。而且,当“唐代”的店铺里出售着网红奶茶,“宋代”的戏台上飘着现代电子音乐时,我感觉这个镇子刻意营造的历史时空彻底瓦解了。</p><p class="ql-block"> 当然,投资嘛,迎合是必须的,也是无奈的。因为,现代人几乎所有的投资,都要讲个回报。不求回报的投入,渐渐地有些远了。</p><p class="ql-block"> 似乎,我的话题也有些远了。回到铜官窑。那天在“古镇”里转了一会儿,很是倦怠,随便找个小店,草草吃了几口并不可口的午饭,就回了。总的感觉,没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 回来这些天,追忆前些日子的一路西行,忽然想起了在长沙还呆过两天,去了一个叫铜官窑的地方。想着想着,就对“官窑”两个字产生了兴趣。名为窑,那一定与秦砖汉瓦,唐陶明瓷联在了一起,有了时间的厚度,有了无数双巧手的温度。可惜的是,这种厚度与温度,都让这一片看起来漂亮堂皇的复古镇子给湮灭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有个想法,为什么要弄这么个镇子呢?为什么不让这一片哪怕已经荒凉得不能再荒凉的地方保存下来呢?我还想,所有对已经被时间湮灭的古迹所进行的恢复重建,都像曾经有人试图重建圆明园一样荒唐。不过,我的这些想法,放在现在,可能在大多数人面前也很荒唐。</p><p class="ql-block"> 在大都市不远处弄个“古镇”,让那些在流行的灯红酒绿中玩腻了人,换上一种“新鲜”的玩法,顺便也刺激一下消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p><p class="ql-block"> 不过,我还是固执地想,当一种新鲜的玩法覆盖了真实的地脉,当刺激消费成为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目的,我们便永远失去了与那片曾经的土地深入对话的可能。这种失去,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荒凉。</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2、</b>查一查资料,铜官窑这地方还真让我吃了一惊。当然,这一惊也显出了我的孤陋寡闻。</p><p class="ql-block"> 史料载,最迟在东汉时,长沙一带便有官窑,其陶瓷工艺或渊源于北边的岳州窑。自东汉至唐全盛时期,长沙官窑的产品名声却并不响亮,远远比不上河北邢窑与浙江越窑生产的白瓷与青瓷。</p><p class="ql-block"> 长沙铜官窑的兴盛还是在安史之乱后。一场大动乱,让大唐中心区域,也就是以黄河流域为中心的中原地带,现在人们习惯上所称的北方地区,战火连连,百姓流离失所。这个时候,大量中原地区的百姓逃难到南方,其中就有很多窑工。而铜官窑紧靠湘江,交通便利,又有官窑,这些窑工就聚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这个事情带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一是铜官窑这地方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二是,北方各地聚集而来的窑工们,带来了他们的技术和不同于当地窑工们的制作思想。多种陶瓷制作思想的碰撞整合,也为了与越窑等名窑产品竞争,就催生出了名为“釉下彩”的崭新的融合中西艺术的陶瓷工艺。三是,北方战乱使南方水运兴盛,铜官窑的湘江埠头便利交通与新的工艺与产品互动,就让其陶瓷产品市场遍及海内外,最远到了非洲。一时间,铜官窑这地方,帆樯往来,商贾云集。铜官窑,迎来了它的全盛时期。铜官窑,成了当时“海上陶瓷之路”的重要节点。铜官窑这个名字,也成了长沙一带甚至南方制陶工艺的一张炫丽的名片。</p><p class="ql-block"> 有诗为证:“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迥野煤飞乱,遥空爆响闻。地形穿凿势,恐到祝融坟。”(唐李群玉《石潴》。石潴为铜官窑原名。)</p> <p class="ql-block">  查到了这些之后,我的脑中又有了一些胡思乱想。一个地方之兴,靠的竟然是一场人间浩劫。真不晓得这是历史的馈赠还是黑色幽默。而这样的现象,历史上竟然又有许多惊人的相似。</p><p class="ql-block"> 比如吧,抗日战争时期,战火从东北、东南、南方地区蔓延至带个中原。这样一来,原本偏僻的西南各城镇,由于要接纳全国各地涌入的各种人员、学校、工厂等,便一下子热闹起来并迅速发展。举个例子,湖南的沅陵,虽然自古为湘西重镇,但因地处僻远蛮荒,一直比较落后。但抗战之后,长沙,与之相隔不远的西南门户常德,都差不多为战火焚为焦土,沅陵便成了当时湖南省临时省会,各种人员机关聚集,人口竟达二十余万(这个记载不一定准确),这在当时可算得上是大都市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像沅陵这样的例子当时很多,更不用说成都昆明,还有陪都重庆了。</p><p class="ql-block"> 讲到这里,我就有了一个不晓得是有些残忍还是有些悲悯的想法:宁可像铜官窑、沅陵这些地方慢慢地发展哪怕是不发展,也不要因战火浩劫带来的短时的变态式膨胀。毕竟,百姓要的是平安的生活,好好地活着。蝼蚁尚贪生,何况,百姓有权不像蝼蚁一样活着!少数人为一己一地一集团或一国之私,拨动战争这架人间最恐怖的机器,躲不过战火的,承受最大的不幸;躲过的,只能算是老天赐予的侥幸!</p><p class="ql-block"> 人类,记得住吗,我们毕竟不是丛林中互相撕咬的物种。</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3、</b>时间流逝了,铜官窑也无可奈何地衰落了,最后荒凉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衰落了,荒凉了,就让它衰落荒凉在那儿吧。仿古重建同样只是一个幽默,灰色的幽默。</p><p class="ql-block"> 我宁愿在一片荒凉中呆上一整天,即便只是看得满眼的荒草,拾得一两片断砖残瓦。就像在北京的圆明园,看一园的残破,咀嚼一个民族的兴盛与屈辱;就像在陕北的统万城,看一截截风蚀的土石墙堡,想象边塞古时的风霜。</p><p class="ql-block"> 或许,真正的历史,真正的厚重,只能交给时间和荒草去保管。</p><p class="ql-block"> 好吧,现在,我只记得铜官窑这个地方,这个名字,还有那一段厚重的时间。铜官窑“古镇”的样子,在我脑中已经模糊,远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