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萍乡的文学地理</b></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15px;">——读刘向红女士《且读且行》有感</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 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拿到向红女士《且读且行——〈杏墨斋联稿〉里的乡愁坐标》书稿的那天,我正从圣岗寺回来,走在芦洲公园的花径上,鞋上还沾着圣冈寺外的尘土。翻开目录,一眼瞥见“故垒将军,人道是”——那是我熟悉的地名,也是我曾在文章中触碰过的历史褶皱。我当即想对她说:“小庙大历史,你这题目起得好,恨不得自己重写一篇。”这当然是没说出来的玩笑话,但也确是真心——一个人能以李远实先生六十多万字的《杏墨斋联稿》为底本,走遍萍乡的山川闾巷,写出一部属于自己的“文学地理”,这本身就需要胆识,更需要深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本书的缘起,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气。向红女士在后记里坦白,自己原是“中专生的文科功底”,初读《杏墨斋联稿》时“深感消化系统确实有点低配”。这话说得诚恳。李远实先生的联稿六百多页,收联五千余副,从山川形胜到宗教法理,从人事题赠到杏林春暖,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诗词歌赋俯拾皆是。单是一副自况联“任重非常道;春华好个秋”,便是歇后藏名、化用老庄辛词,还暗嵌了“李”姓与医者身份——这般机锋,非熟读经典不能解。面对这样一座联语的“大山”,向红女士没有选择仰止,而是另辟蹊径:她放下书斋里的硬啃,拿起行囊,循着联稿中的萍乡山水人文,“且读且行,且行且思,且思且记”。于是,金鳌洲上的香溪桥牌坊联、武功山迎霞亭的楹联、芦溪的荆柴王树、湘东的浏市八景、上栗麻石街的祖宗遗业、莲花县的山口雄关……一处处乡愁坐标,被她用脚步一一唤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走读”的方式,恰恰暗合了楹联这一文体最本真的生命形态。对联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死文字——它刻在桥头、悬于庙堂、贴在门楣,与山水相依,与人事共生。刘向红深谙此理。她写金鳌洲,从《昭萍志略》的记载写起,写到明代知县陆世勣建占鳌阁,写到清代县令胥绳武题“到门不敢题凡鸟,入海终归戴角鱼”,再写到李远实先生为重建的香溪桥牌坊题“水因上善川归海,洲不虚名我占鳌”——古今两联隔桥呼应,两百年的文脉就这样在萍水河上流淌不息。她写武功山,不是空谈“万仞嵯峨”,而是真的登上迎霞亭,去感受先生联中“云中草原”的开阔;她写芦溪,不是纸上考据,而是找到那棵千年荆柴王树,在树下去体味“伏脉千年”的深意。这种从文本到现场、再从现场返回文本的往复,让她的文字有了泥土的温度和露水的湿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尤为可贵的是,这本书没有停留在山水游记的层面。第二部分的“品联话人文”,将触角伸向了萍乡的文化肌理——儒家的南正街与科举传统、释道的禅台寺与杨岐山、道家的武功山养生文化,乃至“石洞口,中国雄”这样的近现代历史回响。她试图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这片“萍实之乡”究竟凭什么滋养了李远实先生这样一位“外来”的文化大家?答案或许就藏在先生那句“检筐倾囊而还于联,实属理所应当”里——先生祖籍湖南溆浦,却在萍乡生活了大半辈子,他对这块土地的熟稔与热诚,“甚至超过好多本地土著”。而刘向红作为土生土长的芦溪人,以一位“文普工作者”的谦卑姿态,重新发现了自己故乡中被忽略的深厚。这种“外来者”与“本地人”的视角交织,构成了全书最动人的张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书末收录的三篇师友评论,也颇为耐读。涧泰先生以《好学必受益》为题,点出了刘向红写作的底色——不是炫技,不是掉书袋,而是一个“萍师人”对文化传承的本能亲近。敖桂明先生则将此书定位为“文学地理”作品,认为它“高屋建瓴”地串起了萍乡的山水与人文。我忝列其中,写的是《小庙大历史》,谈的是芦溪圣冈寺那一方小小的庙宇如何承载千年的刀光剑影与俎豆馨香。说实在的,读向红女士的文字,常让我这个“大器晚成”的写作者感到惭愧——她写的是李远实先生的联,心里装的却是整座萍乡城的前世今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然,这本书并非无懈可击。正如作者自己坦言,“不专业,不系统,难免错漏”。有些地方的史料引用是否还可更深入?有些联语的解读是否还可更开阔?似乎都还有讨论的空间。但,在一个短视频和碎片阅读主宰的时代,向红女士愿意花三年时间,捧着一本六百页的联稿,走遍故乡的每一个角落,把每一副对联当作路标,把每一次行走当作朝圣——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我们动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廷式有诗云:“吾州水激山雄峻,会有高才扣角歌。”李远实先生以五千余副对联为萍乡“扣角”,向红女士则以这本小册子为先生的联稿作注,也为自己的故乡立传。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乡愁不是抽象的,它可以是桥上一副对联的平仄,可以是庙里一块匾额的斑驳,可以是山间一条小径的蜿蜒。只要你愿意且读且行且思,那些沉睡在典籍和楹联里的乡愁坐标,就会一一醒来,为你指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