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深秋的大山,仿佛披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锦缎。漫山遍野的树叶褪去了翠绿,换上了火红、金黄与深褐的盛装,在萧瑟的秋风中纷纷飘落,铺满了蜿蜒的山路。</p> <p class="ql-block"> 那天清晨,雾气尚未散尽,我刚起床,便看见父亲正站在院子里拍打身上的尘土。他的身后,靠着一捆刚砍回来的荆条。那荆条枝桠交错,梢头还带着少许发黄的小叶,远远地,便能嗅到一股清新的山野草香气息。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问:“爸,这么早您这是干啥去了?砍这么多荆条回来做啥呀?”</p> <p class="ql-block"> 父亲指着那捆沉重的荆条,搓着粗糙而干涩的大手,笑着对我说:“家里那几个旧笼底都朽透了,漏得没法用。今年雨水足,沟里的荆条长得特别旺,木质结实。我早起去了一趟沟里,趁着这几天农闲,割了一捆新条子,给咱重新编几个笼。”</p> <p class="ql-block"> 父亲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像对待艺术品一样处理这些原材料。他先是将荆条摊开在阳光下晾晒,待日上三竿,水分蒸发得恰到好处,枝条变得柔韧却不失筋骨时,才将它们抱到屋檐下的阴凉处。</p> <p class="ql-block"> 父亲拿出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这把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他左手按住荆条,右手持刀,手腕灵活地转动,只听“唰唰唰”几声响,多余的枝杈便纷纷落地,原本带刺的乱枝瞬间变成了一根根笔直的胚条。紧接着,他将荆条根部削得尖尖的,那动作行云流水,既精准又利落。</p> <p class="ql-block"> 编笼的过程,更是一场无声的舞蹈。父亲盘腿坐在小板凳上,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解难题的老师。编笼先要打底,他将十根稍粗一点的主荆条作为骨架,各五根交叉着铺在地上,用一只脚稳稳地踩在上面,以此为中心,交叉着米字形再压五跟,然后将一根根细荆条交错缠绕,有条不紊地编织着。</p><p class="ql-block"> 打底是编笼的关键。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的穿引交织,笼底总算打成了。接下来是安装笼把,父亲取出他夏天精心熏制弯好的笼把,从中挑了一个大小合适的安在笼底上,先用细铁丝将笼把和笼底骨架简单固定,然后便开始了最考验耐心的笼身编织。</p> <p class="ql-block"> “压一挑一,压二挑二……。”父亲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处泛着紫红,可在处理这些粗细不等的荆条时,却显得出奇的灵巧与温柔。那些坚硬带刺的荆条,到了父亲手里仿佛变成了听话的孩子,乖乖地在他的指尖跳跃、缠绕。</p><p class="ql-block"> 一圈又一圈,他时而眉头微蹙,似乎在构思笼身优美的弧度;时而嘴角上扬,像是对某一个枝条的走向稍有不满。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指的翻飞,原本散落一地的荆条渐渐聚拢,一个圆润饱满的笼身雏形在他膝下慢慢显现。</p> <p class="ql-block"> 父亲编的笼,讲究的是“圆而结实,大小适中”,既好看又好用。为了让笼子结实耐用,他在关键的笼沿收口处采用了“双股拧编”的技法,把那些割下来的细枝丫夹在粗条中间进行拧编,每一个接茬都处理得严丝合缝,不仅没有毛刺,而且线条流畅,透着一股古朴的美感。</p><p class="ql-block"> 经过一个上午的忙碌,新笼终于完工。父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和木屑,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身。他提起那个刚编好的笼,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力在地上磕碰了几下,发出沉闷而结实的“砰砰”声,父亲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p> <p class="ql-block"> 我走过去细看,忍不住惊叹出声。这哪里是农具,简直就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p><p class="ql-block"> 这只荆条笼,笼身线条流畅优美,从上到下呈现出完美的收束感,透着一种质朴的灵气。父亲见我爱不释手,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这笼啊,看着是好看,关键是得结实。你看这底子,我特意多加了三道筋,就是为了能装重东西。这荆条有韧性,况且是成熟得好的条子,这个笼用上三五年是不成问题的。”</p><p class="ql-block"> 看着父亲满头的汗水和那双沾满木屑与汁液的大手,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哪里只是一捆普通的荆条和一只寻常的笼啊,这分明是父亲用半生的经验与心血,编织出的对这个家的责任与爱。</p> <p class="ql-block"> 在这个机器生产泛滥的年代,父亲的手艺显得尤为珍贵。如今父亲也已年迈,这几年很少再编笼了,家里依然用着前些年他编的那几个笼。他编出的笼,结实耐用又好看,正如他为人处世一般,实实在在,经得起岁月的敲打与磨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