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漫岁月，父爱润无声

戴云飞

　　窗外的香樟又抽新枝了，淡黄的小花藏在叶间，香气若有若无地漫进书房。门被推开，你端着那碗刚出锅的热汤，走了进来，我想白瓷碗沿应该烫着指尖，你却稳稳地放在我面前，转身又去厨房端菜。

好久没有像今天这般，坐着静静看你，看你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倏忽间，我有些恍惚，那个曾经喜欢趴在我膝上听故事的小不点，不经意间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曾经那份稚气未脱，如今已沉稳自持。

今天是父亲节，你放假回来，一进门就系上围裙说：“老爸，今天你休息，我给你烧顿饭，孝敬您老人家。”

这句话，比任何奖状都让我心头温热。你问我，这次回来二十多天，怎么没看到你喝酒。其实不是不想喝，只是心里装着太多事。学校里有六千多个孩子的未来要操心，家中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我，我总想着要把一切都打理妥帖，生怕哪里出了纰漏，所以心中总悬着一块石头，脑神经一直绷着。今天你主动开了那瓶红酒，爷儿俩一人一杯，碰杯时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悦耳。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天的疲惫，好像都被这杯酒化开了。

凉菜清爽，热汤鲜美，色香味俱全。我尝了一口，是你奶奶当年炖汤的味道。你笑着说，小时候看我做饭看多了，自然就会了。儿子，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想起的，是你的爷爷，那个教书十里八乡名气很大的老先生。

我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母亲都是老师。你爷爷教了一辈子书，在那个年代的乡村，他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十里八乡的人家，但凡想让孩子读书识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戴老师”。你奶奶更是厉害，县里放现场，全县教育系统来听课学习，她的教学事迹多次登上《盐阜大众报》。那时候没有朋友圈，没有短视频，报纸上的铅字就是最大的荣耀。

他们含辛茹苦，把三个儿子全部培养成大学生。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一家三个儿子都考上大学，这在当时简直是个奇迹。后来我们三兄弟又都娶了三位体制内的媳妇。你爷爷奶奶常常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四世同堂的热闹场面，笑着说：“这辈子值了，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爷爷最爱坐在那棵老香樟树下，摇着蒲扇，眯着眼睛看书。那棵树是他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你爷爷常说，樟树好，不生虫，四季常青，气味清正，像读书人的骨气。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树荫下凉快。现在才明白，他不仅活成了一棵树，而且用这棵树教我们怎么做人。

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三兄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你大爷家的，也就是你的姐姐，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后进了上海大数据中心工作，成了国家智慧城市建设中的一颗螺丝钉。你自己研究生明年毕业，正在考虑继续读博，如果说要在学术这条路上走得再远一些，你要继续努力。你妹妹本科毕业，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踏实肯干，不浮躁、不攀比。一门三兄弟，培养出了博士、准博士和本科生，每次与你爷爷奶奶视频，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但儿子，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们读了多少书、拿了多高的学历，而是你们三姐弟身上那种踏实、善良、懂得感恩的品格。就像今天的你，系上围裙说“老爸你休息”的时候。 你说，这次回来怎么没看到你喝酒。其实我平时偶尔会小酌，但一个人在家，总觉得没那个兴致。我白天忙学校的事，回来还得洗衣服，拖地，给自己弄口吃的。上星期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是自己煮了碗清汤面。不是不想歇，是习惯了，这些事总得有人做，日子总要过下去。

但你看见了。

你不仅看见了，你还记在了心里。

你说：“老爸，今天父亲节，咱爷俩儿分一瓶。”你开了酒，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半杯。碰杯的时候，你说：“爸，辛苦你了。”

就这么五个字，我差点没绷住，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儿子，你知道吗？我平时跟学生交流时娓娓道来，在家长会上侃侃而谈，在教师培训上引经据典，但在那一刻，我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回你什么。我只端起酒杯，跟你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大半杯。酒是凉的，但心里是烫的。

我突然想起你爷爷，想起我们父子之间那些沉默的瞬间。你爷爷这辈子很少对我说“我爱你”或“你辛苦了”，但他的爱都藏在那些不经意的举动里：冬天里塞进我书包的热鸡蛋，雨天赶几里路送到学校的干衣服，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卖掉家里最壮的那头猪凑学费时的背影……那些画面，几十年过去了，依旧清晰得如昨天。

现在轮到我了。

我可能也像你爷爷一样，不擅长说那些柔软的话，但我希望你记得：每一次你回来，我给你留的那盏灯；每一次你感冒咳嗽，我悄悄放在你桌上的药；每一次你遇到困难，我在电话这头说的那句“没事，慢慢来”，这些都是我的“父爱”。

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像那棵香樟树的种子，一代代落下去，一代代长起来。

你今天做的那顿饭，三菜一汤，凉菜清爽，热菜入味，汤鲜得我连喝了两碗。说实话，比我做得好。你笑着说，是看我做饭看多了。可我知道，能安安静静给家人做一顿饭的人，心里一定装着一份柔软。这份柔软，比任何成就都珍贵。

儿子，我们戴家没有什么万贯家财可以传给你，但有几本书，可以作为传家宝：《颜子家训》《朱子家训》《了凡四训》《曾国藩家书》。这些书你爷爷读了一辈子，你奶奶能倒背如流，我们三兄弟从小在这些文字的熏陶下长大。你可能觉得它们是老古董，但里面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穿越几百年、几千年，到今天依然管用。

比如《朱子家训》里说：“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你爷爷一辈子都是天不亮就起床，扫院子，生炉子，备课。八十多岁了，还是自己叠被子，洗衣服。他说，人活着，手脚要勤快，心才不会懒。《了凡四训》里讲“命自我立”，你爷爷常挂在嘴边的是“人的命不是天定的，是自己一天天干出来的”。《曾国藩家书》里那些教子弟读书、做人、处世的道理，你爷爷批注了满满一本，你奶奶至今还收在书柜最上层。

这些书，我今天正式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背，是希望你在人生迷茫的时候翻一翻，你会发现，很多你想不通的事，几百年前就有人想过了，而且给出了答案。

儿子，你爷爷当年教我的那些道理，今天我也想教给你。

第一，做人要为实。不要耍小聪明，不要走捷径。你爷爷教了一辈子书，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实”字。实实在在地读书，实实在在地做人，实实在在地做事。这个时代很浮躁，到处都是速成班、暴富梦，但你要记住，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永远是那些脚踏实地的人。

第二，做人要求真。读书不只为饭碗，你爷爷常说：“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明理。”你读了研究生了，姐姐读了博士，但学历不是终点。人这一辈子，要读两种书：一种是有字书，一种是社会这本无字大书。在你爷爷那一辈，读书是为了走出农村，改变命运；在你们这一辈，读书是为了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第三，做人要向善。你今天主动下厨，我特别欣慰。不是因为吃到了好吃的饭，而是因为你心里装着家人。你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他的教学成就，不是报纸上的报道，而是逢年过节三个儿子带着媳妇、孙子孙女回家，围坐一桌，热热闹闹。人这一辈子，不管挣多少钱，当多大官，最后陪在身边的还是家人。对家人好一点，耐心一点，温柔一点，这是最朴素也最重要的道理。

第四，做人要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你爷爷教了一辈子书，清贫了一辈子。他买不起好衣服、好烟酒，但他在精神上是富足的。你奶奶也是，退休这么多年，依然每天看书、写字、浇花。我们家没有金山银山，但有一个永远不空的书架，有一屋子不散的书香。这一点，希望你继承下去。

此时，窗外的香樟树又沙沙地响起来了。那是你爷爷来苏州看我时，在小区楼下种的。他说，走到哪，都要有棵树陪着，心里才踏实。如今那棵树已经三楼高了，树干笔直，枝叶繁茂，每年春夏都开满细碎的花。树在成长，你也在成长。

儿子，今天在你我碰杯的时候，我看了看你，你长高了，也晒黑了，但眼神还是小时候那样清澈。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时光虽然带走了很多东西，但也留下了最好的东西——你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

今天父亲节，你洗了碗，陪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你突然问我：“爸，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爷爷跟你聊什么？”

我想了想，说：“聊人生，聊做人，聊以后怎么当一个好父亲。”

你笑了，说：“那你现在教教我。”

我也笑了。

我说：“其实你爷爷当年教我的，也就是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做人要为实，求真，向善，守得住清贫。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来。”

你点点头，说：“记住了。”

儿子，未来的路还很长。你可能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选择、很多让你失眠的夜晚。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家里永远有一盏灯亮着，永远有一个等你回来的人。

你爷爷今年八十多了，每天还准时起床，扫院子，给香樟树浇水。你奶奶在一旁看着，笑着说他是“老黄牛”。但你爷爷说：“人活着，就得动。动才有精神，动才有盼头。”

儿子，我也在动。在学校里，我带着老师们教研、备课、创新；在家里，我守着这个不大却温馨的家。你在外面安心工作，不用担心我。我身体还行，忙得过来。你今天给我做的那顿饭，够我高兴好一阵子了。

最后，还是用你爷爷常说的那句话收尾吧：“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喜乐，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香樟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稳稳的，像极了我们戴家父子之间那份不言不语的深情。

儿子，谢谢你今天做的饭，谢谢你开的酒，谢谢你那句“爸辛苦你了”。

此生有幸，能做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