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骏马的死，晴天霹雳般震撼了董秀娥，艳丽的桃花霜打一般，一下子就蔫儿了、就枯萎了、就失去了所有往日的明丽。心里满满当当的肿胀着那久远年代里绿色的爱；那舞动在玉米柔发般叶片底下火红的情；那魂牵梦萦刻骨铭心抑制着的蔚蓝色的恋；这一切该记住的和不该记住的，都明明白白地扩张着她的悲痛欲绝！那小白龙江的波涛也在毫不安分地“刷刷”的冲击着她破碎的心。只有他理解骏马，知道煎熬着他的一切苦难和不甘，理解他为什么要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她觉得一切都是她的罪过。假如没有她，骏马就会平平稳稳，安安静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如今完了，一切都完了！叫她再到哪里去看一眼那雄浑伟岸的背影！再到哪里去听一声那温柔深情的安慰？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哀，泪水决了堤般的流出两条酸楚的小河，长长的、浓密的睫毛挡也挡不住！不。她要去看他，看他最后一眼，她要告诉他，全是她的罪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哼！”陆家洪狰狞着脸庞，幸灾乐祸的一声冷笑。“老天有眼，终究有了报应。哭、哭死、哭死、死你！要舍不下——那个那个，哪能的，跟、跟着、跟着去、去呀！”他咬牙切齿的说，他好痛快！他好庆幸！只可惜他不能如愿以偿地把这该死的骏马的血泼在董秀娥的脸上了；更可惜他也不能如愿以偿地把他的皮剥下来蒙成鼓敲给董秀娥听了！但他依然庆幸着。哈哈，想不到骏马他自己就死了！这太痛快了，爽得他就像夏日里最热的时候泡了一个冷水澡，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舒坦着一个痛快！老天怎么这么有眼，这该死的终于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他、他那个哪能、能、死得这、这么好呀！”他在心里高呼着，他再也不用害怕他们联合起来置他于死地，再也不用怕妻子的背离了！现在，董秀娥你就是爱死了他、爱坏了他，用你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去爱他爱他爱他，哈哈，你也是爱不着了！你爱、不、着、啦——！！他死了，他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除了能够撒在地里当点肥料以外，他连个屁的用处也没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愤怒，忍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如今像夏日里小白龙江的水，咆哮着发泄着一泄千里般的翻起了滚滚大浪，他要发泄了，他终于可以发泄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叫你爱，叫你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看到陆家洪那得意忘形快活淋漓的狗样，董秀娥厌恶地调转了视线。想起这些年挨打受气的日子，想起自己远离家乡举目无亲，董秀娥就耸动着肩头，直哭的天昏了，地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不仅在哭着可怜的骏马，也在哭着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哼！我，我死，死了你未必哭、哭出那个，哪能这、这许多、多眼泪来。”陆家洪看着董秀娥痛不欲生的哀哀哭泣，用尽了冷言挖苦之能事。心里却是好不舒坦，好不快活。报复竟是如此的痛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当——然。”董秀娥气噎着，好半天回敬一句。想起与骏马如胶似漆的柔情蜜意，想起骏马深沉厚重的爱心，不由更是一阵酸楚，就索性宣泄着性子，大放悲声。哀哀之声惊天动地，神鬼皆愁。此时，她只想再去见骏马一面，替他料理料理后事，她不管陆家洪怎样的恶毒，只是果断地拉起了儿子欢欢的手，抽泣着对儿子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欢儿，咱们去看看你骏马叔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陆家洪没想到她此时还想去看那个已经成了死鬼的骏马，愕然一愣，气得他有多少恶言咒语凝聚心头。怎奈不争气的嘴头说不对付，于是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朝着那枯萎的桃花劈头盖脸一顿乱砸。心里狠毒着一个尽兴的痛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叫你、你那个哪能、当然，叫你那个、当——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你那个、那个哪能、能，还想去看、看那那个、哪能，看那个、个死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几年来的忍气吞声，挨打受气，集聚起董秀娥全部的逆反，像雄狮一般猛地回身，一头撞在了陆家洪的怀里，声嘶力竭的怒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你打死我吧，我再也不受你了，打吧。打——吧！”撕扯成愤怒的一团，桌上的地下的一应用具都稀里哗啦奏出一个发泄的旋律。娇嫩柔弱的董秀娥眼瞅无法取胜，就竭力发挥着伶牙俐齿的绝对优势，只朝那陆家洪最忌讳的疼处骂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你打！你个臭结巴磕！你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对付，你还有脸打人！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什么喜呀爱的，全是虚伪！你、你伪君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被揭了短处的陆家洪好不恼怒，索性咬紧那不争气的短处，拽着董秀娥的一头柔发拧麻花般甩来甩去。在拳头上集中了全部的愤怒，由着性子稳健的打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三岁的儿子欢欢，见爸爸妈妈扭打成不要命的一团，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狼藉满地，吓得灵魂几乎出窍。他哭着、喊着、躲着、闪着。却苦于阻止不了愤怒的恶战，于是大放悲声，喊救命似的直叫直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这可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欢欢，不哭！”董秀娥制止孩子，又制止丈夫。“住手，住手，吓坏了孩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孩子，哼哼，不提孩子也罢，一提孩子，那陆家洪的心里发酵似的膨胀着屈辱和厌恶，他更加狠毒、更加稳健的打出一个一个痛快的节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阵擂鼓般的敲门声阻止了陆家洪痛快的发泄，实在听不下这场恶战的邻居们走进门来。董秀娥早已烧瘪了的茄子般浑身青紫，软皮拉揣的了。可怜那小欢欢，连吓带惊，直哭的声嘶力竭，没气儿了的一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哎呀，老陆，你怎么这么狠呀！”大家把皮囊子似的董秀娥抬到床上，又哄着小欢欢，这才责备陆家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这到底是为啥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陆家洪歪扭着脖颈哑了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哎呀，谁没个三差两错的，你也不能下死手打人嘛，到底什么事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嗨——咿！”陆家洪跺一下脚，哑子吃黄连般委屈的“嗷嗷”哭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哎，好好的日子怎么过成这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谁不说呢？以前你恩我爱的，说话就变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人们劝住了恶战，也就怀揣着各种疑惑各自退去了。有人说，人生苦短，最短的就是爱情！人们在他们俩人的身上，确实真真确确地验证了这句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董秀娥觉得自己的头像个地球，沉重而复杂，浑身火辣辣散了架般，稍一挪动就钻心的疼痛。懂事的小欢欢趴在妈妈枕头边。静悄悄玩儿着手指头，心里怨恨着爸爸。爸爸总打妈妈！小朋友们都告诉他说：你的爸爸不是好爸爸，因为他总打你妈妈，你看，我们的爸爸就不打妈妈，还给我们买好吃的，带我们去好多游乐园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欢欢的心里很苦。他不喜欢爸爸，也不想要爸爸：要是没有爸爸，妈妈就不会这样挨打受气了。可是不要爸爸也不行，他有一个小朋友就没有爸爸，大家就都欺负他，说他是个野孩子，还常常囲起来打他……。欢欢可不想当个野孩子，也不想被小朋友们欺负。唉，要是能换一个不打妈妈的爸爸就好了，可是小朋友都说：爸爸是不能换的……想来想去，三岁的小欢欢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他也去打爸爸，把他打了妈妈的全部打还给他，但是……他也打不过这么大的爸爸呀！对，等着，等他长大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想着想着，欢欢就趴在妈妈旁边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欢欢觉得妈妈的手动了一下，他机灵地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妈妈动了动青肿的眼睛，果然妈妈是动了，因为他的小手已经被握在妈妈的手掌里了，妈妈的手是那么软那么暧，他轻轻地轻轻地叫了一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妈妈。妈——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妈妈却没有动静，只是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但欢欢急着要安慰妈妈，想把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告诉妈妈。他觉得妈妈一定是醒了，她一定能听到他说的话，就小心翼翼对着妈妈的耳朵轻轻的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妈妈，明天我长大了就去打爸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董秀娥听着一动也没动，但欢欢却觉得妈妈的手微微握紧了他的小手。然后，欢欢就看见一滴沉重的泪从妈妈肿得高高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他伸出小手，轻轻地，轻轻地替妈妈擦去……</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