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亲节前一天,菜市场的豆腐摊前,我又一次湿了眼眶。案板上的豆腐白得晃眼,蒸腾的热气里,恍惚又看见父亲弓着背推磨的剪影,豆汁顺着石磨纹路淌成河,混着他鬓角的汗,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p> <p class="ql-block"> 高一那年我闹着辍学,父亲闷头抽了半宿烟。天没亮,他把我拽上二八大杠,车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咯吱咯吱响。学校办公室里,他攥着磨出毛边的旧布包,喉结上下滚动:"老师,孩子不懂事......"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下来,在洗得发白的衬衫后背洇出深色的圆斑。我盯着他后颈的晒斑,突然发现那个总说"天塌下来有我扛着"的男人,不知何时开始佝偻了脊梁。</p><p class="ql-block"> 我去上学前,父亲往我书包里塞了罐腌豆腐。掀开盖子,咸香混着豆腥扑面而来,是他凌晨三点起来做的。"长身体得吃好。"他粗糙的手指抹掉我嘴角的豆腐屑。推车叫卖的吆喝声却从巷子那头传来——原来他为了送我上学,连豆腐摊都没顾上出。</p> <p class="ql-block"> 我在家的日子,灶台上总温着一碗豆腐脑。我趴在案板边看他点卤,豆浆在缸里翻涌,像极了他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他总说"多吃点",自己却只啃硬馒头就咸菜。那些被我嫌腻的豆腐脑,原来是他把心碾成了浆,滤尽苦涩,只留甘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做豆腐、卖豆腐挣钱补贴家用,用豆腐支撑着我们的家。他常说,我爷爷走得早,他十二岁就开始卖豆腐,维持着叔叔姑姑和奶奶一家人的生活。后来,他依然汗水湿衣地推着石磨,烧着锅,点着卤水,压制豆腐,叫卖豆腐,供我们上学。他一生的年轮几乎是在豆腐香滑开的。他常说"做人要像豆腐,清白又实在"。如今我站在他曾叫卖的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恍惚又听见那声"热豆腐——",带着晨露的湿润,从时光深处漫过来。</p><p class="ql-block"> 案板上的豆腐被切成方正的块,刀起刀落间,仿佛看见父亲的年轮在豆香里层层晕开。那些他舍不得穿的胶鞋,那些被汗水泡白的衣领,那些藏在豆腐脑里的絮语,终究在岁月里酿成了我生命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父亲节的阳光依然刺眼,只是再没有人,能让我撒娇般喊一声"爸,我要吃你做的豆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