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柳青

延河农夫

感悟柳青

张忠义

5月3日，文友相约去柳青故里转转，拜谒柳青大师。

车子行驶在新修的榆商高速公路上，由于假期免费，畅通无阻，加上向北去的车辆较少，车子像脱缰的野马，穿越在陕北大地的山山峁峁、沟壑崾岘、隧洞桥梁。道路两旁绿树成荫，远处山粱上的野草花争相绽放，新时期的陕北大地散发着勃勃生机。

三个小时后，我们就来到了吴堡县城。吃过午饭，继续上高速，沿青银高速前行20公里后，驶出辛家沟收费站，向张家山镇方向行进，距寺沟村柳青故里还有约20公里。

辛家沟至寺沟村正在修速快速干道，桥梁基础工程已经完成，道路两旁摆放了好多铲车、钩机等大型机器设备。只是在一些转弯处，大型机械正在施工，机器轰鸣，尘土飞扬。车子只得缓慢前行，一会儿爬坡、一会儿过沟、一会儿绕行、一会儿停靠等待。由于入春以来一直没下透雨，马路上堆积了半尺厚的黄土，车子驶过，泛起黄土飞扬，能见度不到十米。就这样，在黄土弥漫的困境中，20多公里的路程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来到了寺沟村。

寺沟村地处吴堡、绥德、佳县三县交界，四周群山环绕，纵横的沟壑呈“丁”字形，将村庄隔成了不规则的条块状。村口却矗立着几块石碑，镌刻着著名作家贺敬之、贾平凹、陈忠实、高建群“柳青故里”几个大字。

　　第一眼看到的是用长短不一、宽厚不等的大型石块垒砌成的石门造型，是一面“文学之门”。这是由柳青多部经典文学作品摆成的繁写汉字“門”的造型，每块石条如一册书，镌刻着柳青先生书中的一句名言警句或人生哲理。如《创业史》中“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要紧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穿过“文学之门”，沿一道石块砌筑的漫坡缓缓而上，右侧是排排雕刻精致的“作家墙”，墙上展示着柯仲平、丁玲、马健翎、胡采、柳青、杜鹏程等41位在陕北工作生活过的著名作家，介绍他们的生平和文学成就。

　　左侧便是柳青文学馆，翻修的7孔窑洞背靠大山，沧桑厚重，窑洞中陈列着从全国各地抢救性收集回来的柳青从青年学生时代，参加革命工作后，不同时期创作的不同版本的文学作品，有《种谷记》《铜墙铁壁》《创业史》等图书、手稿、连环画、书信、影视等资料1000余本。

　　沿缓坡继续前行，右侧边便是长长的“作家签名墙”。签名墙上有王蒙、贺敬之两任原文化部部长，有莫言和一名外国文学家两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有陈忠实等30多位茅盾文学奖获得者，有20多位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共计200多名著名作家签名题词，表达到了现当代作家对柳青的敬仰和缅怀。

墙上还空余了10余块石碑，文友调侃我道：“争取你也在这石碑上签名题字，那就成了著名作家。”我笑着答道：“我们共同努力，争取吧。”

　　左侧便是柳青广场，矗立着柳青雕像。山崖下便是柳青先生的出生地和上学时的学堂。每个小院都做工讲究，青砖楞门，尽显古朴沧桑。特别是大门上的每根木头柱子上都雕刻着活灵活现象征福寿吉祥的牡丹。柳青先生的出生地大门两侧镌刻着一帧大气而笔势如行云流水的对联：

心田种德心常泰

福地安居福自多

道出了柳青先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和感恩陕北大地、热爱家乡的朴素情怀。

　　游览两个多小时后，我们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柳青文化园、离开了寺儿村，坐上了返城的车子。

归城途中，已是下午五点左右，沟道刮起了大风，车辆通过，便是天昏地暗，车子开大灯方可通行，像蜗牛一样，在颠簸不平的黄土路上艰难而缓慢的走着，遇到铲车劈山挖土时，又要继续停靠等待，等得人是焦躁不安，心烦意乱。

这时，文友抱怨道：“也不知政府是怎想的，斥巨资把文化园修在这个穷山僻壤的小山村，路程这么远，除了一些文人墨客，谁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我说道：“柳青故里不修在这里，你说修在哪？关健是我们命不好，遇上了修路睹车，如果路修好了，也就一半个小时可以到达。”

文友又说道：“你看这个文化园除了柳青出生地是真的外，其它的都是人造景观，如果把这个文化园修在吴堡县城，肯定会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参观，不仅仅是文化人，那样就可以创造显著的经济价值，也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柳青先生，岂不更好吗？”

我说道：“可能政府考虑，把柳青文化园修在城里，那就不叫故居了。”

文友继续说道：“那有什么？南方好多城市都在修建微缩景观，柳青在寺儿村只待了九年时间，总共回来过四次，非要搞那么大的阵仗，把钱撒在了穷山沟。我们主要是要学习柳青的精神，并不是阐述穷山沟出了个大人物柳青。”

说着说着，车子已驶出了修路地段，来到了高速路口。原本是想当天返回延安，可是坐了十多小时的车，太疲惫了，就临时决定在吴堡县城住一晚上。

　　躺在床上，虽说十分疲惫，可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总是想着柳青先生。

我只知道柳青是一位著名作家，在文学史上有一定的作用和地位，是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大师。关于他的作品，说实话，我还没有读过。缘由是我对其《创业史》歌颂赞扬的集体化道路有抵触情绪。我自幼在农村长大，亲历见证了那个时期的农村生活。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还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大集体的“一大二公”、干多干少都一样的平均主义，让农村陷入十分贫困的状态。

可是，通过这次长途跋涉参观柳青文化园，让我豁然明白，原来柳青是文学界的一代宗师，文学巨匠。笑自己是多么地浅薄幼稚，一个文学爱好者，却不知柳青。怪不得，自己成不了大家、名家。

柳青，原名刘蕴华，字东园，笔名柳青，1916年7月2日生于陕西省吴堡县寺沟村一户农家。1928年就随长兄春园参加革命，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随后在西安求学，创办进步刊物，撰写文章，宣传抗日，从事爱国学生运动，既是一位早期地革命者，也是一位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就开始文学创作的革命作家。

单就笔名，就够我们深刻领会，细心琢磨，蕴藏着巨大的文学内涵。柳青本姓刘，换成谐音柳树的“柳”，像证着长在家乡河漕里、马路边、院落里平凡而质朴的柳树，接地气、耐风雨，不择环境，扎根泥土。正好对应了他一辈子扎根农村，写农民、写土地的创作初心。“青”则代表着青春、春涩、活力和朝气，寄托着理想信仰、坚韧不拔。

他一辈子践行“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要想写作，就先生活；要塑造英雄，就先塑造自己”成为深入生活的标杆。《创业史》是新中国农村题材的史诗级巅峰之作，是当代现实主义的精神典范。作品结构严谨，气场宏大，情节跌宕起伏，塑造的典型人物深入人心，影响了几代人。特别是文章语言简洁明快、准确凝练，是当代文学语言艺术的典范。

著名作家路遥称其为“文学教父”，陈忠实称其为“精神导师”。

　　5月18日，在西北大学参加“陕西省作协2026年新会员培训班”。专家、教授们在讲课时，时不时地提到柳青先生，都夸他是把关中方言，农耕风俗，乡土人情转化为成熟语言；把宏大历史叙事和细腻日常细节相结合；实现思想深度，历史容量和艺术效果相统一，达到了当代农村题材长篇小说的新高度。

5月20日上午九点，省作协组织新会员赴长安皇甫村柳青故居实地教学，参加学习。为我全面了解柳青先生提供了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

车子驶离校园，穿过城市的喧嚣，一路南行，楼宇、街道渐渐隐去，良田、绿树、村舍徐徐展开、映入眼帘。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渴望已久的皇甫村。

皇甫村北倚神禾黄土塬，南临曲绕滈水河，正南遥望终南群山。村子落卧于御宿川平缓滩涂，塬高河阔，田畴纵横，是秦岭北麓藏在关中平原的一个古村落。

1952年，柳青放弃京城的高官厚禄，抱着为人民而创作的理想信念，毅然绝然地离开京城，携妻儿老小来到了长安县王曲公社皇甫村安家落户。深度沉浸式深入农村，深入生活，拟用史家笔法叙写时代的变迁和进步。

要知道，柳青参加革命早，对文化事业有特殊贡献，新中国成立后，享受着九级老干部的待遇（相当于现在的副省级待遇）。上海的陈毅市长曾邀请柳青来沪工作，担任秘书。如果柳青从政或从事文化管理工作，那肯定是前程无量，完全可以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享乐生活。

柳青来到皇甫村时，还挂着长安县委副书记职务，一年后，他辞去了所兼职务，一心扑在农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奔波在皇甫村的村里村外，田间地头，街巷民舍，和广大农民一起下地劳动，一起开会讨论，一起吃饭聊天，与老百姓同悲欢，共命运，一待就是十四年。

在与老百姓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时刻关注着农民的生活和命运，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把自己和农民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千方百计地了解群众的心思、想法及爱恨情仇、所期所盼；了解他们的兴趣、爱好及要过好光景、追求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景；更了解他们在生产生活中的苦难、问题及迫切要解决的难题、困难……

于是，才有了他笔下的梁生宝、郭世富、郭士杰、郭振山、徐改霞等一个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物形象，入木三分地留在了人民的记忆中。也有了“樊川一个川，抵不过漓河一个湾”、“大雁掠过神禾塬，误把皇甫当江南”的精彩描写。更有了“文学是愚人的事业，只有愿意为文学卖命的人，才能干这一行”、“一个干部，最要紧的是接近群众，和群众打成一片，群众才能对你说心里话，你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像个官僚的样子，群众就在心里和划了道道”的创作体会和人生感悟。也引来了贺敬之老先生的高度赞誉：“父老心中根千尺，春风到处说柳青”。

为了帮助老百姓生产生活，早日过上社会主义的幸福生活。他将《创业史》（第一册）的全部稿费16065元，一分不留地捐献给了长安县王曲公社，建设农业机械厂，希望通过农业机械，提高产量，减轻农民繁重的体力劳动。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以工补农”，用工业化的理念经营农业，提高农业的经济效益。随后，他又向出版社预支了5500元稿费，帮助皇甫村架设了电线电杆，让老百姓早日通电，向着光明一路前行。

而他却一家十口人（六个子女、夫妻二人、岳母和一名服务人员）住在漏风漏雨的破庙里，仅靠他一人的工资，维系着极其简朴的生活。

为了提高农民的科学种田水平，他查阅资料，拜师求助，撰写了《王曲公社的田间生产点》《怎样沤青肥》《耕畜饲养管理三字经》等农业知识科普文章，帮助和指导农民科学种田。

柳青先生在农村生活地实践告诉我们：文学文字来源于生活，是为生活服务的。也就是说文学要引领时代，针砭时弊，解决问题，推动历史向前发展，是人们现实生活中重要的精神食粮。

就是这样一个一心为文学献身殉道的现实主义作家，一心为民无私奉献的老共产党员，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被打成“反动权威”、“黑作家”、“党内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关进牛棚，失去自由，身心受到了严重摧残。柳青试图触电自杀，手被伤残，却没有死成。造反派们把向中国青年出版社预支的稿费定性为贪污，逼迫妻子马葳偿还，这笔钱早已捐赠，马葳拿不出钱，于1969年11月，绝望地投入到无限眷恋的滈河之中，年仅41岁。

　　仔细研读品味柳青先生的厚重巨著，让我渐渐地对柳青先生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我认为柳青先生首先是一名共产党员，其次才是一名作家。他信奉马列，立场坚定，心中永远装着土地和人民，是为人民而创作，始终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他聚焦底层群众，讴歌普通劳动者的勤奋、善良、追求与奋斗，诠释着“文艺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意识。他扎根大地，扎根人民，贴进群众，深耕现实，心怀家国，淡泊名利，用十四年的乡土岁月告诉我们：伟大的文学必须从泥土中来，为人民著书立说才是天长地久，永不磨灭。

柳青先生虽然离开我们多年了，但他的精神永远在中国的大地上生长传颂。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那些部长、省长、市长等高官们，随着时间的流失，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被人遗忘。而柳青先生及他的《创业史》将会被人们代代传颂，永垂不朽！

这也让我想起了著名诗人藏克家的一句名诗：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柳青先生就是永远活在人民心目中的伟大作家！

2026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