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与归途——父亲节忆父

天高云淡

父亲，今天是您走后的第一个父亲节。

七个月了，时间不急不缓地走着，可每当这个日子来临，思念便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您一生与铁路相伴。1956年考入北京铁道学院，从此以铁轨为纸、以汗水为墨，为祖国的铁路事业写下了无声的诗篇。从宝鸡到江阴，从北国到江南，您的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远行——铁轨延伸到哪里，您的青春和热血就洒向哪里。

而2009年的那个春天，我终于为您找到了一处可以让远行停靠的港湾。

那年四月，我带您和母亲去看房。樱花正盛，花瓣如雪般飘落。您站在那条小路上，仰头望着满树繁花，眼里的光比春天的阳光还要温暖。您说：“我喜欢这樱花桂花小道。”

就为这一句，我东挪西凑，买下了那套超出预算二十万的房子。一百平方出头，在别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辈子住着小几十平方房改房的您来说，那是您晚年最安稳的归途。您在那里住了近二十年，每日在樱花桂花间散步，听蝉鸣鸟吟，安享着“人间清欢”。

花殉

如果说买房是我为您安顿了一处归途，那么2019年的秋天，则是我陪您完成了一次远行。

那年十月，我带您和母亲参加了大学毕业三十周年的重庆同学聚会。您一生与铁路打交道，却从未以游客的身份好好看过长江。我们一同游重庆的山城夜色，乘船过三峡的壮丽山水，抵达宜昌时，您站在甲板上，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在感慨什么。这一生，您见过太多的铁轨、桥梁、隧道，却很少有机会用这样从容的目光，去欣赏这片您为之奉献了一生的山河。

那次旅行，同学们都说：“你父母是你最好的行李。”是啊，您和母亲坐在我身边，笑容灿烂，精神矍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远行的脚步，终究敌不过时间的催促。

2022年底，您感染了新冠病毒，病势沉重。那些日子，我守在您床前，看着您日渐消瘦的面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您还有未了的心愿，我一定要帮您完成。

您曾无数次提起宝鸡——那个您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渭河边的风，秦岭脚下的路，还有那些一起奋斗过的老同事老朋友。您说，想回去看看。

我说：“爸，您好好养病，等您能步行一千米，我就陪您回去。”

您点了点头，眼里有光。

从那天起，我每天陪您和母亲散步锻炼。江阴的大小公园绿地，都留下了我们缓缓走过的足迹。您走得慢，我便放慢脚步；您累了，便在长椅上歇一歇。一个月后，您真的能走一千米了。

2023年5月，我和弟弟陪着您和母亲，踏上了回宝鸡的路。

那是一次迟到了太久的归途。

我们陪您游渭河，您站在河边，指着远处的山说：“那些年，我每天从这条桥上走过。”

我们陪您探秦岭，您望着层峦叠翠，喃喃地说：“还是老样子。”

我们陪您见老友，那些白发苍苍的面孔在重逢的瞬间，都红了眼眶。他们握着您的手，叫您的名字，说起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笑声和泪水交织在一起。

那几天，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脚步轻快，话也多了起来。我看着您和老同事们坐在阳光下聊天，心里默默地说：爸，您的愿望，我们帮您实现了。

那次旅行，是我们陪您完成的最后一次远行，也是您生命中最后的归途。

如今回想起来，买房时我用了二十万的超预算换您一句“喜欢”；重庆三峡之旅，我用十天的陪伴换您站在甲板上看长江的背影；而宝鸡之行，我用一个月的坚持和一千米的承诺，换您了却了此生最后的牵挂。

这些“最值得的决定”，在当时只是本能的选择，如今回头看去，才发现那是我此生最清醒的远见。

父亲，您走后，我才真正明白：人生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想做的时候没有去做。“时不我待”这四个字，是我用您的离去换来的领悟。

父亲节又到了。您不在的日子里，我天天走在那条没有了樱花的小路上，仿佛还能看见您踱步的身影。樱花没了，秋天的桂花还会再开。您走了，可您留下的教诲和爱，还在我的血液里流淌。

就像我每次伸出手臂献血时想起您的那句话：“有机会勿忘回报社会。”就像我陪母亲吃饭、散步、过每一个平凡日子时，感受到您还在我们身边。

父亲，远行了一生的您，如今终于可以永远安歇了。而我会继续走下去，带着您教给我的正直、勤勉和爱，走完属于我的归途。

——您陪我们长大，我们陪您远行。

——您走过的铁轨通向远方，而我们的爱，通向您。

父亲节快乐，爸爸。

我很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