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54029775</p> <p class="ql-block"> 父亲这一辈子,大概只做了一件事:备课。从少年意气,一直备到两鬓斑白。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命运这位严苛又诙谐的主考官,下一次会突然塞给他一张怎样刁钻古怪的试卷。</p><p class="ql-block"> 父亲人生里的第一张“准考证”,是被一场骤然而至的时代暴雨淋湿的,那是一九六六年的夏天,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肚子里装着解析几何与唐宋八大家,指尖还残留着铁笔刻蜡纸的墨香,正准备向一座名为“高考”的桥挤过去,可他还没摸到桥头的石狮子,桥就没了——桥不是说临时修缮,是连河都改了道改了方向。那张本应发到他手里的准考证,像一片薄薄的雪花,还未落下,便消融在历史骤然升腾的热浪里。父亲的考场,就这样从窗明几净的教室,被发配到了广阔天地。</p> <p class="ql-block"> 返乡的行李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最沉的是那箱书。在那些荷锄而归的黄昏,当别的知青用扑克牌和劣质烟叶打发着迷茫的青春时,他却在煤油灯下,对着书页上那些沉默的公式和诗行发呆。它们仿佛在问他:我们还有用吗?他在心里闷闷地答:我不知道,但总得弄懂你们,万一哪天,我需要把你们讲给别人听呢。</p><p class="ql-block"> 父亲把田垄当讲台,把麦苗当学生,心里头一遍遍演练着的,或许不只是知识的拆解,更是一种“即便身处沟渠,也要仰望星空”的姿态。他那时不知道,这看似无用的“备课”,其实是在为自己的精神世界打地基,以免它在漫长的等待中,沦陷为一片荒地。<b>父亲备的,是一堂名叫“希望”的课。</b></p> <p class="ql-block"> 真正让父亲过了一把“先生瘾”的,是乡下的土讲台。从田里洗脚上岸,父亲成了“胡老师”,天生有种“好为人师”的“毛病”,倒不是好卖弄,而是见不得别人对着难题抓耳挠腮的样子。看父亲那架势,仿佛每一道难题都是一把锈锁,而他口袋里恰好揣着万能钥匙,不掏出来帮人捅开,心里就过意不去。乡里的孩子,野性,也率性,父亲用最土的语言,讲最雅的诗词。</p><p class="ql-block"> 父亲教《敕勒歌》,能把“风吹草低见牛羊”讲出青草和牛粪的味道,让孩子们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匹名叫“黑旋风”的骡马正从操场边溜达过去。这段“实战演练”,让他把书上的知识,熬成了自己的骨血。<b>父亲备的,是一堂名叫“生活”的课。</b></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九年,那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闸门重新提起,命运的试卷,终于又一次摆在了父亲面前。三十二岁,三个孩子的父亲,按古代的说法,已是“老夫”之年,却要跟一群嘴上刚长绒毛的年轻人同场竞技。旁人看来,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父亲却像一位闭关修炼多年的武学宗师,终于等来了重出江湖的比武大会。那间土坯房,成了最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高考冲刺班”:自己是考生,也是老师,不但要自己金榜题名,还要拉上身边那群连“有理数”和“无理数”都分不太清的“战友”们,一起去跃龙门。</p><p class="ql-block"> 一道奇特的风景出现了:白天,他像个排兵布阵的将军,用树枝在泥地上给小青年们画辅助线,讲牛顿定律;晚上,他们散去,世界重新安静,他才在如豆的灯火下,变回一个孤独的士兵,开始为自己那场战役磨刀擦枪。</p><p class="ql-block"> 父亲辅导的学生里,基础最差的那个,连小学分数加法都磕磕巴巴,他便从通分约分讲起,硬生生用三个月时间,把这棵“铁树”浇出了一朵小小的中专之花。这个结果,比他自己后来被武汉钢铁学院录取,更让他得意。父亲常说,他最成功的一次“备课”,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十几个孩子的命运,绘制了一张临时的航海图。<b>父亲备的,是一堂名叫“成全”的课。</b></p> <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后,父亲进了武钢职校,从此,他那“备课”的嗜好,便有了更广阔的舞台。从普通教师到破格提拔为副校长,他只用了两年,这在论资排辈的央企单位里,算是个小小的奇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破格”并非天降馅饼,而是一个永远在“备课状态”的人,必然迎来的厚积薄发。</p><p class="ql-block"> 当老师,父亲能把《材料力学》里枯燥的应力应变曲线,讲得像交响乐谱般跌宕起伏;当校长,能把开学典礼的讲话,备成一堂生动的人生哲学课,没有一句官腔套话,全是掏心窝子的“干货”。同学们说,听胡校长讲话,不瞌睡、充满激情,觉得自个儿将来拧的每一颗螺丝,都能为“四个现代化”这艘巨轮出力。<b>父亲备的,是一堂名叫“责任”的课。</b></p> <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拍案叫绝的,是父亲退休那天的“最后一课”。二〇〇八年,他六十岁,办完手续,夹着那只跟了他半辈子、边角磨得发白的公文包回家。没有隆重的欢送会,因为被他严词拒绝了,他说:课讲完了,下课铃响了,老师悄没声儿地离开教室,是天经地义。</p><p class="ql-block"> 晚饭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我开了一瓶好酒,想搞点家庭仪式感,他却笑着摆摆手,从包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叠文稿,我以为是退休感言,接过来一看,哑然失笑——那是一份详细的“陪养”计划书,对象是我那刚刚5岁多的儿子。内容包括:陪孙子背诵唐诗,要站在阳台上,感受日出;陪孙子去科技馆,要带着问题去,不清楚的要查资料;陪孙子看《新闻联播》,要记下五个关键词。计划书的末尾,还用红笔写了一行小楷:“计划书是否可行,请小小胡同学多多指教。爷爷,即日。”</p> <p class="ql-block"> 父亲这一生,都在“备课”。少年时,在田垄上备希望的课;中年时,在讲台上备知识的课、成人的课;老年了,又投入孙子的陪养计划里,备着传承的课。</p><p class="ql-block"> 父亲所谓的“备”,早已不是对着教材写教案,而是将整个生命,都变成了一座流动的课堂。对于父亲,退休不过是换了一间教室,换了一批学生,生命不息,便备课不止。</p><p class="ql-block"> 命运曾吝啬地夺走了父亲的高考,却终其一生,都在用最严苛的标准,考查他的修为。而父亲,则用一辈子兢兢业业的“备课”,为这份考卷,交上了一份近乎满分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父亲把自己活成了一根蜡烛,并不只在特定的夜晚燃烧,而是随时准备着,为任何可能的黑暗,提供一片光明与温暖。这或许就是他们那代人,最好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这位老教员,虽然日渐糊涂(得了老年性痴呆),但总能在老家的院子里看到他戴着老花镜,正襟危坐在藤椅上,一页页翻看我们晚辈们书写的文字,神情专注,仿佛在审阅一篇博士论文,阳光斜斜地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光影分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至此父亲节来临之际,㊗️天下所有的父亲节日快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普天下所有的父母身体健康、平安康泰!</b></p> <p class="ql-block">注: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