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蒲公英之歌（7）

乐观

天边，飘来几朵白云，好像有意在为云台峰遮住烈日，又好像在用柔情抚慰着善良的人们。 　　面对恩人的儿女，石汉，这位五十七岁的大山汉子，以无比激动的心情告诉大家:“我就是刚才陈叔讲的被李叔最后一推而得救的那个七岁小孩。” “什么？那个小孩原来是你呀石董，怪不得小坤叔要你一直陪着我们”李远山的心情也不平静。 “当年，我爸接到撤离的通知后，也很快把妈妈、弟弟都送出了危险区，可由于当时雨太大，我摔了好几个跟斗，还是掉了队。后来，我爸返回来找我，又将右脚摔断。当时，我只好用自己弱小的身体扶着爸爸一瘸一拐地行走，眼看泥石流就要逼近时，竟被李叔和陈叔及时赶到救起。” “只可惜，仅仅一步之遥，李老师还是被泥石流卷走。”陈云坤老人痛苦地表示着天大的遗憾。 石汉又接着说:“2009年，父亲病危，我从深圳赶回来，父亲反复交待，要我一定找到李叔的后人，好好报答救命之恩。可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没有线索，无奈之下，我只有把报恩的方式换作回乡创业，像当年李叔那样，他用知识改变我们的命运，我就用创业帮助家乡脱贫。我想，如若李叔地下有知，他也会支持我这样做的。” “会的，我爸爸一定会支持！”李远山高兴地附和着。 这时的金草，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石汉哥，你致富不忘家乡，真是我们的好老乡呀。” “惭愧！惭愧！现在想起来，这都是受你们爸爸的精神所激励。”石汉深有感慨地回应。 这时，陈云坤老人又接过这个话题，把大家的思绪，又送进了那段难以忘怀的岁月: …… 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79年10月的一天，县里和公社突然来了三个人，他们在寨里宣布:李劲松的历史问题纯属无稽之谈，已经原校研究，给予彻底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学籍，并重新安排工作。 县里来的人宣布这一决定后，便叫人上台领取平反通知书。 乡亲们全都低着头，还出现了哭泣声，没有一人上台。那时，我已接替二叔负责寨里的工作。于是，我在乡亲们信任的目光下，一步一步走上台，向上面来的三位同志讲:“李老师在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你们把通知书送回李老师的原藉吧。” 那位县里的同志讲:“重庆方面已经送过，李老师的父母早已双亡，家里也没有亲人，所以，才把通知送到这里。” “真是这样，那我就代表全寨的乡亲们，替李老师收下。” 那天，我替李老师收下了平反通知书，又替李老师喝起了酒。可惜，李老师没有看到这一天，所以，那天我也替李老师喝醉了。 …… 听到这里，作为女儿的金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极度难受的心情，放声大哭起来:“爸爸！您好冤啦！” “是的，你们的爸爸当年真的很冤，可他没有因为冤而消沉，而是活得堂堂正正，死的轰轰烈烈，成为了我们大山的骄子。”陈云坤一谈起李老师，总是引以为豪。 接下来，老人又向大家讲起了李老师平反以后的事情: …… 李老师平反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作为他的学生，应该为他做点什么呢？经过一番系统思考后，我决定首先争取将李老师追认为烈士，然后想方设法找到你们，让你们走出父亲劳动改造的阴影，完全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 于是，我拿着反映当年李老师英勇事迹的材料和平反通知书，跑县上，跑州里，甚至给省里也去过信。 终于，在1983年李老师牺牲十周年的时候，我们这里出现了三件大事:一是经省政府批准同意，追认李老师为烈士，并颁发了烈士证书；二是州里派出专家组，对苦竹塘的地理情况进行实地考察，为下步综合治理与综合开发做前期准备工作；三是李老师当年舍命救下的石汉，接到了省财贸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成为了苦竹塘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山里娃。 三件事后，我们云台乡也出了名。随着我又向县里提出了建烈士陵园的想法，地点就选在了这里。 这次，县里很快就批准了我们的请求，只是出于经费较紧的原因，叫我们先将原建在山溪泥石流边的李老师灵位坟迁到这里，待经济条件好些的时候，再进行陵园式建设。 八年后，已经中专毕业并去深圳打拼已小有成就的石汉回乡探亲，就把自己几年打拼攒下的存款捐献出来，修建起了这座烈士陵园，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 “小坤叔！你为爸爸做得太多了，我们应该好好地感谢您。”李远山的心里有说不完的感激。 “李老师为了乡亲们连命都舍弃了，我们做点善后之事，是必须的，应该的。”老人倍觉应该作为。 李远山又问老人:“小坤叔，现在我爸爸的坟墓里又埋的是什么呢？” 老人语气低沉地答道:“这也是当年我们十分为难的问题，你们爸爸的遗体未找到，唯一的遗物就是你妈妈走时抱在怀里的那件衬衣和木雕。迁墓时，有人主张埋木雕，建木雕墓；有人主张用衬衣，建衣冠冢。最后，还是县民政局的一位同志出了个主意，让我们请县文化馆的一位雕刻老师，对着你爸爸自刻的木雕像，另外雕刻了一块大木雕像，并刻上了李劲松的名字，用那件衬衣包着埋下，算是建成了李老师的正式坟墓。” “小坤叔，那爸爸的那块木雕还在吗？”金草小心地问老人。 老人十分慎重地告诉她:“在！在！除了那块木雕，还有你爸爸的平反通知书、烈士证书等相关材料，以及后来收集到的你爸爸用过劳动工具，批改学生作业的红墨蘸水笔等，都完好地保存在现镇政府档案室，下午，我们就可以去领取和观看。” 石汉也补充说道:“金草妹，我们现在回宾馆，吃了午饭后，休息一会，下午就去镇政府。” “那好，就按照小坤叔和石汉哥的安排行事。”金草心里感到特别的欣慰。 在要离开陵园时，陈云坤老人领着大家，再次向李劲松墓和石维兰墓三鞠躬。 李远山轻声说道:“爸！妈！这次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下次，我和妹妹一定带全家人来看望您们。” 在返回宾馆的路上，陈云坤老人对李远山兄妹讲:“你们这次出现在金竹湾，真让我喜出望外，正好有几件事，政府要征求你们的意见，下午到了镇里后，我们再交流。我想问问，你们这次打算在这里耍多久？” “小坤叔，我和妹妹都是出来旅游，没想到在路上意外重逢，更是意外地找到了老家，得知了父母的情况和自己的身世。因此，我们可能得呆上两天时间，以便好好地认知这里的山水，了解父母的往事，感谢这里的乡亲。” 金草也补充道:“我还要同哥哥商量下步的打算。既然寻到了根，找到了家，我想，还得为这里做点什么？” “对！金草说得对！下步我们得认真思考、未雨绸缪。”李远山完全赞同妹妹的想法。 金草对着哥哥相视而笑，一个初步的思路在兄妹俩的脑海里开始孕育……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穿行在峡谷里，沐浴着头上的午阳，享受着清风的轻拂，拥抱着人间的大爱，抒发着人间的真情。 回到云台宾馆，石汉立即吩咐服务人员安排好大家的休息房间和午餐。 李远山叫住石汉:“这几天大家在这里发生的住宿、伙食等费用，全部算在我头上。” 石汉白了一眼李远山:“远山哥，你千万不要跟我争，这次的所有费用由我全部负责，这个机会，我等了几十年，你就让我好好表现一回。” 陈云坤老人也十分赞成:“远山，就让石汉尽尽地主之谊吧。” 一切安排妥当后，梁昊问石汉:“石叔，镇政府离这里远吗？” 石汉回答:“我们镇现在叫金竹镇，过去叫云台公社，后又改为云台乡，政府地点原在东龙坝。在重点开发金竹湾以后，镇政府就搬到了这里，具体离我们宾馆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梁昊听后，征询着李远山的意见:“舅舅，中午您要休息吗？” “今天太兴奋啦，心情根本平静不了，等会我要同你妈妈聊聊我们失散的事情。” “太好了，我就是想尽快知道您们是怎样失散的，我一定要听听。”梁昊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我也要听！”阿娜依也搭上了界。 ”如果大家不休息，那我们吃了午饭后，就在休息室听一听俩兄妹悲欢离合的往事吧。”陈云坤老人干脆作了统一安排。” “行！那就耽误大家休息了。” 李远山有点不好意思。 趁着大家休息喝茶的时间，阵云坤老人电话联系上了现任镇党委书记陈定刚，告诉他:“李劲松烈士的儿女找到了，今天下午就来镇里。” 陈定刚听闻后当即表示:下午，自己一定好好接待客人，一了多年的心愿。 盛情的午饭后，大家回到宾馆休息室，泡好青茶，吃着水果，又打开了兄妹重逢、骨肉团圆的话题。 尤其是金草，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关切地问李远山:“哥！当年我们又是怎样离开外婆家的呢？” 李远山脑海里的那些儿时记忆碎片又开始拼凑起来: …… 那年，外婆预感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便托人叫来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外婆叫我们喊他表叔。那天夜晚，表叔说你们外婆病了，我带你们兄妹俩去我家耍几天。 于是，他向外婆问了我们兄妹俩的名字和年龄，趁着天黑便带着我们离开了外婆家。 我隐约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很长的路，又坐了很久的拖拉机，中途还在一个地方住了一夜，终于到了表叔的家里。妹妹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哭着喊着要回外婆的家，表叔说:你们外婆已死了，你们已是孤儿，就在我家里好好呆着吧。 没过几天，我早晨醒来，发现不见了金草，便向那位表叔要妹妹。他告诉我:你们两个，我只能养得起一个，就把你妹妹送给一个经济条件好的人啦。 我一听，哭着要出去找你，表叔不同意，便把我关在一间小屋里。后来，我从窗户里翻出来，朝着一条公路跑了出去。 那天，我顺着公路一边走，一边喊着金草的名字，也不知走了多远？更不知走到了哪里？从上午走到下午，又从下午走到天黑，虽然饥寒交迫、又渴又累，但没有看见妹妹，我根本停不下越来越慢的步伐。终于，在一阵夜风过后，我只觉得天昏地转，倒在了公路上。 待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床上，旁边坐着一位阿姨。她见我睁开了双眼，便十分温柔地说道:孩子，你已睡了十几个小时，饿坏了吧，来，先喝点稀饭。 见阿姨和蔼可亲，我便问她:我怎么睡在这里？ 阿姨告诉我:昨天晚上，他丈夫从贵州拉货回四川秀山，在路上看见我昏倒在公路上，四处又无人烟，便把我救起，拉回了秀山。 阿姨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昏倒在公路上？家又在哪里？ 我就把我记得的家里情况和经历讲给了阿姨听。后来，阿姨和救我的那位叔叔就成了我的养母、养父，他们给我联系了学校，让我开始续读小学三年级。再后来，我考上了西南师范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重庆，在一所中学教书，直到退休。 来到重庆后，虽然换了新的环境，但要找到妹妹的念头，我一天也没有丢下，我利用一切机会打听妹妹的下落，打听老家在什么地方？可几十年来毫无进展。 …… 李远山说到了这里，声音里满是心疼:“金草，这几十年你受苦了，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是哥哥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失散这么久。” 金草摇了摇头，轻轻擦着脸上的泪水，她的眼眶通红，却带着庆幸般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泪水、有委屈，却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幸福。 金草看着李远山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满是心疼地说:“哥！我怎能怪你。那时候我们都很小，谁也没办法。今天，能找到你，再见到你，一切都值了。” 李远山也十分高兴:“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梦见你，梦见我们兄妹团聚，没想到真的盼到了这一天。” 天下最巧的重逢，让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儿时的记忆碎片。那些温暖的，珍贵的点滴，跨越了半个世纪，印证着他们血脉相连的牵挂，没有丝毫的隔阂，只有满心的亲近与珍惜…… 下午两点半钟，陈云坤老人便带着大家向镇政府走去。 作为金竹镇党委书记的陈定刚，在收到陈云坤老人传递的信息后，也心情激动、非常高兴，他把这个信息很快告诉了镇党政机关的人们，并组织人员，要在会议室里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 因此，当李远山、金草、梁昊等在陈云坤老人陪同下出现在镇政府门口时，陈书记等迎上前，向李远山、金草、梁昊等亲切握手，表示欢迎。闻讯而来的乡亲们同镇政府机关人员一道，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向烈士的后代表示着亲切的问候和崇高的敬意！ 在会议室里，陈云坤老人向乡亲们热情介绍了远山、金草兄妹俩的意外巧遇和重逢，再次赢得了乡亲们的称绝与喝彩！ 欢迎会上，陈书记代表镇党委、镇政府，向李远山、金草俩兄妹颁发了李劲松烈士的平反通知书、烈士证书，让这场迟到了几十年的仪式，成就了乡亲们苦苦期盼的心愿。 望着乡亲们如释重负的表情，李远山、金草、梁昊更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他们噙着感动的泪花，向乡亲们三鞠躬，真诚地表达着对乡亲们的深深谢意！ （第7集完，待续） （图片由Al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