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去百瓦厂塘的路并不远,从北门出发往南开,不过半小时的工夫。出了城,先经过大海坝,再往前走不到五公里,便到了一个寨子。寨子里的路窄得很,两旁老屋的阴影几乎要贴到车窗上来。穿过寨子,眼前豁然开朗——原先栽水稻的田坝,如今成了“农业产学研实践基地”,田里立着好些房子,花花绿绿地摆了些娱乐设施,像是田埂上开出的异样花朵。</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前年冬天来过一次,那时人多得很,孩子欢闹的声音浮在冬天的薄雾里,还有几只鸵鸟昂着细长的脖子,被人群围着,颇有几分明星的姿态。而今下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那些娱乐设施却静悄悄的,漆色都有些褪了,像没人理睬的旧玩具。我心里忽然浮起一句旧诗:“门庭冷落鞍马稀”,大约就是这般光景罢。虽是周日,下午三四点钟正该热闹的时候,田坝里却空荡荡的,只有风过时,那些彩色的塑料棚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p><p class="ql-block">我们在田坝里略停了停,便又驱车往前。穿过一个山垭口,路陡然地往下斜去,车身微微前倾,像是要栽进前面的绿意里去。下完坡,白瓦厂塘便在眼前了。</p><p class="ql-block">塘的两边种着柳树,正是盛夏,柳条垂得低低的,像是要蘸水写字似的。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近岸处水草的根茎。塘不很宽,却长,两岸的山高高低低地围着,山上的树密得发黑,蓊蓊郁郁的,把半边天都遮了。右半山腰里散着几户人家,白墙黑瓦的,远远看去小小的,像小孩搭的积木。有一家正砌着新房,水泥砖的红褐色在满山的绿里显得格外扎眼,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飘下来,给这寂静的塘添了些生气。</p><p class="ql-block">塘边停了不少车,钓鱼的人比我想的要多。我数了数,总有小二十个,散在塘的两岸,各自守着一个小小的方寸天地。他们站着,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只有偶尔甩竿收线的动作,才让人觉出那是活的人来。我们沿着塘边走,时走时停,看着水面被风吹起细细的皱,那些皱从塘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撞到对岸的草根上,又悠悠地荡回来。</p><p class="ql-block">忽然听见一阵小小的骚动,扭头看时,一个中年汉子正收着竿,竿弯成一张弓,线绷得紧紧的。水面上翻起一朵白浪,一条鲤鱼露出银白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了一闪。那汉子不慌不忙地遛着鱼,等鱼乏了,才慢慢拉到岸边,一抬手提了上来。鱼约摸一斤多重,在空气里拼命地扭着身子,鳞片哗哗地响。他利索地取下钩,将鱼放进网兜沉回水里,又甩出了下一竿。旁边几个钓鱼的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目光追着那条鱼入了水,才各自转回头去,脸上浮着一点羡慕的神色。</p><p class="ql-block">这塘原是早年烧砖瓦取土留下的坑,年深日久,雨水积起来,竟成了个小湖泊的模样。后来政府整治了岸线,种了树,修了路,又不知哪个商家投了钱,建了“欢乐谷”,添了游泳池、烧烤点、餐饮的房子,热热闹闹的,像是要把这一方山水都装进商业的模子里去。如今那些房子还在,游泳池的水也还清清地漾着,只是不见什么人。有二三家人带了孩子来,孩子在空旷的场地上跑着,笑声弹到四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的响。</p><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塘边的茅草开了花,白茫茫的,风一吹,便像波浪似的起伏着,穗子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山还是青的,水还是绿的,钓鱼的人还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山、这水、这些人。</p><p class="ql-block">回程的路上我想,这地方我是还要来的。不为别的,就为这山清水秀的底色还在。人来也好,冷落也罢,山总在那里绿着,水总在那里清着,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