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寄思念，节日倍思亲。

耿老汉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总觉得他一直都在，天天见、日日伴，也就常常忽略了他的辛苦。直到父亲不在了，成了过往的岁月、心底的回忆、扯不断的思念，我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藏在心里说不出的深沉。

这份深沉，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深夜无人时无泪的凝望，是独处旧景里无声的叹息。一声轻叹，藏着太多来不及的陪伴、满心的遗憾与无奈，更藏着一份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愧疚与惦念，岁岁年年，萦绕心头，从未消散。

我的父亲，是一名朴实的乡村医生（那时候叫赤脚医生），一生扎根乡土，忠厚纯粹，善良勤恳，用半生医术守护着一方乡亲的安康。数十年如一日，无论春夏秋冬、寒暑交替，不管风雨霜雪、深夜黎明，只要村里乡亲病痛求助，他永远随叫随到，从未有过半分推诿迟疑。

儿时的记忆里，总有父亲奔波的身影。记得我上小学那年，寒冬来得格外凛冽，一场大雪连绵下了两天一夜，皑皑白雪没过膝盖，整个村庄都被凛冽的寒风与冰雪包裹。一个下半夜，万籁俱寂，寒风嘶吼，蜷缩在温暖被窝里，都能听见窗外西北风凄厉的呼啸。深夜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原来是村里一位老人突发严重哮喘，呼吸困难，危在旦夕。

听闻消息，父亲没有丝毫犹豫，即刻起身穿衣，顶着刺骨寒风、漫天大雪，匆匆奔赴村民家中。那一晚，他在病患家中忙碌整夜，待到救治妥当、踱步归家时，天色已然大亮。满身落满厚厚的积雪，眉毛、发丝、肩头皆是白雪，远远望去，俨然成了一个伫立风雪中的雪人。即便彻夜未眠、浑身冻僵，提起病人已然好转的消息，他的语气里依旧藏着质朴的自豪与欣慰。

那个年代的乡村，闭塞又清贫，村里没有平整公路，更无代步汽车。每逢乡亲突发急症需要送往公社医院救治，全靠邻里合力抬着担架徒步前行。漫长的十几里土路，藏着无数奔波与艰辛，而我的父亲，永远是冲在最前、扛得最重的那一个。

曾有一位村民突发剧烈腹痛，父亲细致诊断后，判断是急性阑尾炎，必须立刻送医手术，片刻耽误不得。事发紧急，他二话不说，主动配合家属抬起担架，踏着崎岖土路匆匆赶路。行至半路，天色骤变，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让人睁不开双眼，土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十几里风雨长路，父亲咬牙坚持，顶着狂风暴雨，一步不曾停歇，拼尽全力将病人及时送到医院，为救治抢下了宝贵的时间，保住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后来病人痊愈出院，特意端着满满一瓢鸡蛋上门登门致谢，质朴的乡亲想用最朴素的方式报答救命之恩。可父亲执意婉言谢绝，连连摆手说道：“这都是我该做的，不值一提。”病人当场红了眼眶、哽咽落泪，反复道谢：“叔，要是没有你，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医者仁心，在父亲心中，治病救人从来不是交易，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与善意。

改革开放后，村里的合作医疗室改制，由父亲和另一位村医各自承包经营，改为村卫生室。彼时卫生室需要自行缴纳承包费用，自负盈亏，生计本就不易。可父亲行医半生，始终心怀苍生、淡泊名利。他行医从不牟利，始终叮嘱自己，让乡亲们花最少的钱治病。

平日里问诊开药，他从不多开一粒多余的药，从不赚分毫黑心钱。遇到寻常小病小痛，便用祖传验方为乡亲调理诊治，分文不取、无偿相助。身边邻里时常劝他：“卫生室经营本就有开销，你这般无偿助人、薄利行医，什么时候才能攒下积蓄？”

每每听闻劝说，父亲总是淡然一笑，抬手指向中药橱柜上悬挂的一副对联，轻声作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短短十字，是他一生的行医初心。他这一生，凡事皆为他人着想，唯独亏欠自己，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以平凡之身，行至善之事。

命运从不善待善良之人。十几年前，父亲确诊胃癌晚期，身体日渐虚弱、日渐消瘦，早已不堪劳累。可即便重病缠身、病痛难忍，十里八乡的村民慕名求医，他依旧不忍拒绝。

家人看他身形孱弱、病痛缠身，万般心疼，再三劝阻他安心休养、不要再操劳行医。可父亲始终坚守初心，常常强撑着虚弱的病体，耐心为前来求医的乡亲把脉、开方、问诊，无偿为众人排忧解难、祛除病痛。他总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们兄妹：“人生病本就是万般不幸的事，我还能行动，能帮人一把便帮一把，能为众人解决疾苦，便是积德行善。”

医者父母心，大抵便是父亲这般模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耀眼不凡的功绩，却用半生坚守、温柔善意，温暖了整座村庄，护佑了一方百姓。

于乡亲而言，他是仁心医者；于我们兄妹而言，他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靠山。父亲这一生，平凡普通，朴实无华，一辈子步履匆匆、奔波劳碌，凭一己之力，稳稳撑起了我们的小家。

从小到大，他从不曾让我们兄妹三人受半点委屈，把世间所有最好的温柔、偏爱与安稳，尽数留给儿女、留给家庭。他生性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不会温柔的情话，不懂精致的浪漫，却用数十年的默默付出，扛起生活所有风雨，咽下人间所有苦楚。

半生辛劳，勤恳务实，他时常教诲我们兄妹，做人要与人为善、宽容大度、勤勉踏实。他从不用华丽的言语说教，却用一言一行、一生品行，为我们树立最好的榜样。他一生奔波劳碌，未曾享过荣华富贵，却倾尽所有，护我们岁岁平安、衣食无忧，让我们在安稳的环境里慢慢长大。

患病一年有余，父亲终究还是匆匆离我们而去。他走得格外安详、从容，可唯有我们兄妹知晓，漫长的病痛岁月里，他瘦弱的身躯，默默承受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与痛苦。

父亲走后，我们才真正读懂，父爱无声，厚重如山，温润似海。这份爱，从不挂在嘴边，却从未缺席我们人生的每一段旅程；父亲，看似平凡渺小，却穷尽一生，为我们遮风挡雨，撑起整片天地。

往后余生，山河依旧，岁月如常，却再也无人无条件包容我们的任性与莽撞，无人默默为我们的人生兜底撑腰，无人在归途尽头，等候我们回家。

又是一年父亲节，清风寄哀思，山河念故人。遥愿天堂的父亲，无灾无难、无病无痛，岁岁安然，岁岁安好。此生为父子父女，何其有幸，余生漫漫，思念不息，感念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