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祭慈母三周年文

墨韵生辉

　 农历五月初七，母亲去世的三周年忌日。

初六的早晨六点，大外甥开车和我跑了近两个小时回到老家。因为是要上山，又换了车。母亲长眠的地方是在山上的柞树林里。而去柞树林里的路是田边的农机路，七拐八拐比较难走。车子进入树林，我下车绕过去，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三年没来，这片林子更加密了，柞树的叶子肥厚肥厚的，遮天蔽日，把天光滤成一片暗绿。

母亲的坟就在林子深处。我一眼就看见了，因为坟堆显眼——她就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周围全是柞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像她从前晾在院里、被风鼓起来的青布衫。

我在坟前站下，没有哭。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胸腔里头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外甥和侄子把几种水果、点心等祭品摆在坟前。

纸钱是早就买好的，一捆一捆，还有一袋袋的金元宝。我解开来，把它们堆放在一起。火苗起初很小，舔着纸钱的边角，慢慢地旺起来，暖意扑面。我的脸被烤得发烫，可心里头还是凉的。那凉不是冷，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虚——虚得叫人站不稳，虚得不敢大口喘气。

我盯着那个坟头，忽然想：妈，您在里面躺了三年了。这柞树的根扎下去，碰到您了吗？

柞树的叶子厚实，春天发芽晚，夏天荫凉大，秋天落得迟。从前母亲说，柞木硬，经得住雨淋日晒，做家具能用一辈子。记得当年家里炕头做的那两口柞木箱子，现在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她当年就躺在这样的木头旁边，现在长眠在柞树的根须底下。

冬天的时候，柞树的叶子落光了，风从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去，呜呜地响。雪落在坟头上，积得厚厚的，像她从前盖的那床老棉被。可棉被是棉花絮的，暄腾腾的，雪却是凉的，一点一点往下渗。妈，您会冷吗？您那件蓝底碎花的棉袄，我给您烧过两件了，收到了吗？

夏天的时候，柞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撑着，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可地气是往上蒸的，潮热从泥土深处泛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您从前夏天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扇蒲扇，说“背阴地儿最养人”。如今您躺在这背阴的柞树林里，热吗？闷吗？我给您烧的那把蒲扇，扇得动这满林的暑气吗？

还有下雨。今年雨水比较多，山路冲出了几条沟。我踩着湿泥过来的时候，看见山坡上的柞树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雨水渗进坟头的泥土里，洇成深色的湿痕，慢慢往下走。妈，您的衣服浇湿了吗？我烧的那把伞，您撑开了没有？

火苗跳动着，纸钱蜷曲、发黑、变成灰白的薄片，最后碎成粉末，被热气托着往上升。我无言，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堆冰冷的泥土。可能别人说我不像个伤心样子，可他们不知道，我心里有一场大雨，下得山洪都发了，只是脸上一滴也看不出来。

我想起母亲走那天，我握着她的手，那手凉下来的时候，我也没有哭，但是心里的疼刻骨铭心！觉得全身都发麻无力，大脑一片空白，感觉不到自己的魂魄在哪里。

三年了，我越来越不爱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给谁听呢？那个最想听我说话的人，已经听不见了。这些年过去了——这些事，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过无数遍，像对着一个空房间念台词。念完了，房间里还是空的。

纸钱烧完了，火渐渐矮下去，最后一点火星在灰堆里红了又暗，暗了又红，终于熄了。青烟还袅袅地升着，穿过柞树的枝叶，散进林子上方的天光里去。我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三个头，把刻骨的思念用额头传到母亲坟前的泥土里，也让母亲感受到儿子的牵挂会一直都在。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拍了拍。也没有说太多话。说什么呢？能说的，这三年都在心里说过了。不能说的，说了她也听不见。

下山的路上，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柞树叶子特有的那种涩涩的清香。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个坟头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柞树林的怀里。

三年了，妈。我没有哭，可我的心是湿的。湿得透透的，像这满山的雨水，渗进土里，就再也干不了了。

您在里面，我在外面。柞树的根和泥土连着两头。

等它长成大树的那天，我们就分不开了。

——2026.6.21午

背景音乐为我的原创歌曲《永远的思念》

永远的思念

感谢AI让母亲又回来了！😭😭😭

怀念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