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父亲节（父亲的钢笔）

路人@nRz

图文//路人@nRz

一九六九年的12月，我跟着父母下放回江苏溧阳乡下。

父亲原是城里的中学美术老师，一辈子握惯了粉笔和钢笔，指尖沾的是墨香、书香，从未沾过半点泥水田埂的烟火粗粝。

一夜之间脱下长衫，褪去讲台风骨，日日躬身田间，跟着乡人插秧、薅草、挑粪，将一身斯文，埋进了江南湿漉漉的泥地里。

而那支陪伴他教书十余年的英雄钢笔，是他唯一的念想，日日别在胸前口袋里，从不离身。

我此时刚读初二还未毕业，就跟着父母返乡落户，成了村里唯一的年轻知青。

那日天阴沉沉的，水雾笼着整片秧田。父亲弯腰插秧，指尖翻飞着嫩绿的秧苗，不知何时，胸口口袋松动，那支珍贵的钢笔掉进了软泥秧田，悄无声息，瞬间便被泥水吞没。

直待一垄秧插完，他抬手摸向胸口，空空一片。父亲身子猛地一僵，平日里温文沉稳的人，瞬间乱了心神。

父亲立马蹲下身，双手插进冰凉浑浊的秧田泥水里，一寸寸摸索。春水刚漫过脚踝，软泥深陷，踩一脚便是浑浆，原本清晰的田面被踩得杂乱无章。

父亲顺着方才插秧的路线，来来回回、一遍遍地找，脚步慌乱地在秧行间打转，眉头死死拧着，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眼底，翻着焦灼与慌乱。

这支笔，于别人只是一件物件，于他却是半生讲台岁月、半生教书育人的念想，是他身为读书人、为人师最后的一点尊严与寄托。

我正立在田埂上，肩头压着沉甸甸的秧筐，刚挑完一趟秧苗，浑身是汗。望见父亲慌乱无措的模样，我心头一紧，当即撂下肩头担子，不顾田埂湿滑泥泞，纵身一跃，踩进冰凉的秧田水里。

泥水没过小腿，细碎的秧叶蹭着脚踝，软泥裹着双脚，每一步都深陷费力。

我站在茫茫秧田之中，四下皆是一模一样的绿水青秧、浑黑软泥，毫无半点标记，一时间一头雾水，不知该从何处寻起，只能跟着父亲的脚步，漫无目的地摸索。

田埂边站着邻田的村姑小芳，正歇着干活。

她瞧着我这城里来的知青，白白净净的面孔，细皮嫩肉的手脚，从未干过重活，此刻笨手笨脚站在秧田里，不插秧只瞎摸索，当即捂着嘴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直白的嘲弄：“城里来的书生，哪会种田？怕是下来添乱的，连秧田都站不稳，还想学人干活，真是滑稽。”

她的笑声清亮又刺耳，带着乡里人对城里娇生惯养年轻人的直白戏谑。后来才听村里人说，实际上她对我有点那个意思。

我无暇辩解，也顾不上旁人的眼光，满心都是帮父亲找回钢笔的念头，指尖不停在泥水、软泥、秧根之间摩挲探寻。

就在她笑声未落、话音刚歇的刹那，我的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坚硬光滑的金属凉意。

不是泥土的软，不是秧苗的嫩，是熟悉的、冰凉的笔身纹路。

心头骤然一喜，我立刻抬手，带出泥水淋漓的一支钢笔。

青黑色的笔身裹满泥浆，笔帽依旧完好，静静躺在我的掌心，正是父亲遗失许久的那支英雄笔。

我抬手抹去笔身上的污泥，清水一冲，熟悉的笔身轮廓显露出来。

父亲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钢笔上，紧绷了许久的身子骤然松弛，眼底的焦灼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动容。

父亲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接过钢笔，像是接住了失而复得的半生光阴。他轻轻擦拭干净笔身水渍，郑重地别回胸口口袋，动作虔诚又珍重。

小芳站在田埂上，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看着我掌心洗净的钢笔，看着父亲动容的模样，默默敛了嘲弄的神色，悄悄转过了身。

烟雨濛濛的陌上秧田里，风拂过秧苗，泛起层层绿浪。

我望着父亲的背影，望着他挺直些许的脊背，忽然懂得。

那个特殊的年代，磨得掉读书人的体面，压得下三尺讲台的荣光，淹得没日常的安稳，却唯独淹不掉一支钢笔承载的执念。

父亲的风骨，从不在长衫与讲台之上，而在哪怕身陷泥泞、历尽颠沛，依旧珍视笔墨、不忘本心的坚守里。

而我这个懵懂的知青少年，也在这片泥泞秧田中，第一次读懂了父辈的隐忍与倔强，读懂了那个风雨年代里，平凡人藏于一物、守于一心的滚烫初心。